我在网上看中了一间转租房,价格低得离谱,条件却好得惊人。市中心的老小区,一室一厅,
南北通透,精装修,家具电器一应俱全,月租只要八百块。图片里,阳光洒满原木色的地板,
阳台绿意盎然,客厅甚至还有一个靠窗的书桌,上面摊着几本书,像主人刚刚离开。
联系我的是一位声音异常温和的阿姨,姓陈。电话里,她似乎不太擅长使用租房软件,
沟通有些迟缓,但语气里的善意透过电波都能感受到。她约我在房子里见面,
钥匙放在门口的地垫下面。房子比照片里看到的更令人心动。打扫得一尘不染,
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和旧书混合的味道。阳台确实摆满了绿植,不是名贵品种,
是最好养活的绿萝、吊兰和几盆开着小花的茉莉,生机勃勃。客厅的茶几上,
甚至真的摆着一盘没下完的围棋,黑子白子纠缠着,仿佛对弈的人只是暂时起身去倒茶。
“这房子……真好。”我环顾四周,心里那点不真实感越来越强,“陈阿姨,
为什么租这么便宜?这地段,这样的装修,起码得三千往上。”陈阿姨看起来六十岁上下,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素雅的棉麻裙子,
脸上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略带疲惫的宁静。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像平静湖面的涟漪。“我儿子以前住的。他……出国工作,好几年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就想找个爱干净的、看着顺眼的孩子住进来,添点人气。钱多钱少,不打紧的。
”她仔细打量了我一下,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和还算整洁的衣着上停留片刻,
眼神愈发柔和。“我觉得你就挺顺眼,安静,不闹腾。规矩就一条,”她顿了顿,
语气郑重了些,“这屋里的东西,别乱扔,保持原样就行。尤其是他书房里那些书、笔记,
还有这棋盘,你可以用,看书下棋都行,但别弄脏弄坏了,看完用完,放回原处就好。
”这要求简单得过分,我连忙点头答应。这简直是毕业求职以来,
砸在我头上最大的一块馅饼。签合同的过程异常顺利,陈阿姨甚至没怎么看条款,
只强调了一句“你好好住着就行”,就在出租人那里签下了“陈淑芬”三个娟秀的字。
她把一串略显古旧、擦得锃亮的黄铜钥匙交给我,自己只留了一把。
“我每周三下午过来浇浇花,顺便看看有没有需要修的。你不用特意等我。”我搬了进去,
带着我仅有的一个行李箱和几箱书。严格遵守着约定,我尽量不去变动屋里的格局,
只是把自己的衣物放进衣柜空着的一侧,书籍小心翼翼地挤进书架预留的空隙里。
这屋子处处留着前主人清晰的痕迹:书房里,整整两面墙的书架,
塞满了计算机编程、天体物理、航天动力学的外文书籍和学术期刊,很多书脊已经磨毛了边。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手绘的星图,上面用细小的字标注着星座和某些深空天体的名称。
书架最高、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精致的、银白色的航天器模型,
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致远号,平安”。前主人,陈阿姨的儿子,
显然是个极其严谨、甚至有些洁癖的人。一切都井井有条,
连书桌上的铅笔都按长短排列在笔筒里。我几乎能想象出一个清瘦、专注的年轻人,
坐在这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或者星空图纸,一熬就是一夜。
陈阿姨果然每周三下午准时出现。她从不敲门,直接用钥匙轻轻打开门,看见我在家,
会歉意地笑笑:“吵着你了吧?”然后便提着小水壶,安静地去阳台侍弄那些花草,
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擦过去,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她每次来,几乎都会带点东西,
有时是一盒自己做的枣泥糕或桃酥,有时是几样时令水果,盛夏时,
则会用保温桶装来一碗冰镇得恰到好处的绿豆汤。她话不多,但熟了之后,
偶尔会在我邀请她坐下休息时,聊上几句。话题永远围绕着她的儿子。“宇航小时候啊,
可皮了,”她会抿一口茶,眼睛望着阳台外悠远的天空,“上房揭瓦,下河摸鱼,
没少让我操心。可一看到星星,就老实了。夏天的晚上,能躺在院子里竹床上看一宿,
第二天眼睛都是红的。”“他脑子聪明,随他爸。他爸走得早……这孩子就憋着一股劲,
非要考那个最好的航天学校。熬了不知道多少夜,到底考上了。”她说这些时,眼神亮亮的,
像把珍藏了许久的宝贝,拿出来在阳光下小心地拂拭。“后来就忙啦,老是出差,哦,
就是出国做项目。”她总是用“出国”这个词,“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这房子,
其实他自己也没住多久,老是泡在实验室,或者……在外面跑。但他说,这才是他的家,
东西都得照他的规矩摆。”她从不提儿子具体在哪个国家,做什么项目,什么时候回来。
我试探着问过一次,她只是含糊地说:“在很远的地方,搞研究,保密纪律严,不好多说。
”然后便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问我工作顺不顺利,饭菜合不合口味。一个周三,
陈阿姨带来一本厚重的相册。“收拾旧东西翻出来的,给你看看宇航小时候,可傻了。
”她翻开相册,
蹒跚学步、戴着红领巾、中学时在天文台参观、大学穿着学士服……照片里的男孩眉眼清秀,
笑容腼腆而明亮。翻到后面,照片渐渐少了,但有一张格外醒目:背景是庞大的火箭发射架,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站在人群边缘,正抬头凝望着什么,
侧脸在逆光中显得坚定而充满憧憬。照片右下角有打印的日期,是三年前。
“这是……”我指着照片。“哦,这是他……出国前,参加一个开放日活动拍的。
”陈阿姨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儿子的脸,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他多精神啊。
”我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看着陈阿姨沉浸在回忆里的侧脸,没敢多问。
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我被震耳欲聋的雷声惊醒,闪电将房间照得惨白一瞬。口干舌燥,
我起身去客厅倒水。却发现客厅角落的沙发旁,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陈阿姨蜷缩在沙发里,没有开大灯,膝上摊着那本厚重的相册,肩膀在微弱的光线下,
不易察觉地轻轻颤抖。窗外雨声如瀑,更衬得屋内的寂静近乎凝固。“陈阿姨?
”我吓了一跳,轻声唤道,“您怎么来了?雨这么大。”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有明显的泪痕,
在昏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看到我,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急忙用手背抹了抹脸,
合上相册。“晓林啊……把你吵醒了?我、我下午走的时候,好像把……把老花镜落这儿了,
回来找找。雨突然下这么大,我看你灯黑了,想着你可能睡了,就没敢敲门,
在这儿坐会儿……等雨小点。”她的解释有些凌乱,眼神飘忽。
我的目光落在她合上的相册上——那并不是我之前见过的家庭相册。
这本相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烫金的、庄重的徽章图案,
下方有一行小字:“国家航天局 ‘致远’深空探测项目纪念”。而徽章旁边,是一个日期,
一个我有些模糊印象的日期。几年前,新闻里似乎铺天盖地报道过,
一次重大的深空探测器发射任务,名字好像就叫“致远号”?后来不知为何,
相关的报道渐渐少了。电光石火间,
姨从未说清的“出国”、照片上发射架的背景、她谈起儿子时明亮又忧伤的眼神、以及此刻,
这本出现在雷雨夜的、带有浓厚官方纪念意味的相册……一个令人心惊的猜想,
带着冰冷的触感,攫住了我的心脏。陈阿姨看着我骤然变化的表情,
看着我死死盯住那本纪念相册的眼神,她脸上的慌乱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终于不必再隐藏什么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她知道了,我知道了。窗外的暴雨依然猛烈地敲打着窗户,仿佛要冲刷掉一切谎言。
她轻轻抚摸着相册冰凉的封面,指腹划过那个烫金的日期,声音轻得像窗外被雨打落的叶子,
却又清晰地穿透雨幕,落在我耳中。“他……没出国。”她停顿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时间都停止了。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里,
此刻盛满了巨大的、近乎破碎的悲伤,以及一种奇异的、属于母亲的骄傲。
“他留在星星里了。”“三年前,‘致远号’最后一次数据传输中断后,就再也没联系上。
官方说法是‘失联’,‘仍在尽力搜寻’。”她扯动嘴角,想给我一个安抚的笑,却没成功,
“但我们都明白……那地方太远太远了,远到……回不来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房子,是他的。是他用第一笔项目津贴买的,
他说要给我一个安稳的家。”陈阿姨的目光缓缓扫过客厅的每一件摆设,那棋盘,那绿植,
那整洁的书房,“我留着它,一切都按他最后离开时的样子。就好像……他只是又去加班了,
在实验室,或者在那一片星海的某个地方,忙他的大事。我每周来看看,浇浇花,擦擦桌子,
跟他的这些东西说说话……我怕这屋子空了,凉了,他要是……要是哪天突然想回家看看,
会觉得孤单。”她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但她没有抽泣,只是任凭眼泪流淌。
“也怕我自己……一个人待在老房子里,会撑不下去。”“找你来住,”她看向我,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眼神却异常清澈,“是因为物业说房子空置太久不好,
其实……是我看到你的租房信息,刚毕业,在这城市没亲没故,眼神干净,有点紧张,
但很真诚……就像他刚工作那会儿。我想,有个好孩子住在这里,屋子会有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