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挂号程渡川是在三月第二个星期一来挂号的。那天眼科门诊人很多,
他排了四十分钟的队,轮到他时已经快十一点。他把身份证和医保卡一起递进窗口,
里面的护士头也不抬地问:“挂哪个专家?”“随便。”他说,“能看就行。
”护士敲了几下键盘,递给他一张挂号单:“三诊室,沈泊舟医生。”三诊室在走廊尽头。
程渡川沿着墙走过去,一路上避让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他的眼睛最近坏得厉害,
看东西总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人影都是模糊的轮廓,颜色也分不太清。他已经习惯了,
走路慢一点,多看脚下,少看远处。三诊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
正低头写病历。程渡川在门口站了两秒,敲了敲门框。“进来。”那人没抬头。
程渡川走进去,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把挂号单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摘下了墨镜。
对面的人抬起头。程渡川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大致轮廓——清瘦,眉骨高,
眼睛的位置有两道很深的阴影。那两道阴影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垂下去看挂号单。
“程渡川?”“对。”沈泊舟盯着那张挂号单上的名字,笔尖顿了大概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很短,短到程渡川根本没注意到。“什么情况?”沈泊舟打开电脑,开始敲键盘。
“看不太清。”程渡川说,“好几个月了,越来越重。”“做过检查吗?”“做过。
说是视神经的问题。”沈泊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程渡川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
往上抬了抬,另一只手撑开他的眼皮。手指有点凉,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看这里。
”沈泊舟拿着一个小手电,左右移动。程渡川的眼球跟着动,那束光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刺得他眼睛发酸。沈泊舟检查了很久,比一般的检查久。
程渡川感觉到那只手一直没离开他的脸,拇指轻轻按着他的颧骨,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医生?”他忍不住问。沈泊舟松开手,回到座位上。他看着电脑屏幕,好一会儿没说话。
“怎么了?”程渡川问。“视神经萎缩。”沈泊舟说,“进展期的。做过视野检查吗?
”“做过。”“结果呢?”程渡川想了想:“医生说,视野在收窄,像卷边的纸。
”沈泊舟又沉默了。程渡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那道视线一直停在自己脸上。
“会继续恶化。”沈泊舟说,声音很平,“最终的结果是失明。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
只能延缓。”程渡川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从第一个医生告诉他“视神经萎缩”这个词的时候,他就开始查资料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好像不怎么在意。”沈泊舟说。程渡川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在意有用吗?”沈泊舟没回答,低头在病历上写着什么。他的字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像是在斟酌什么。“我给你开一些药。”他说,“营养神经的。效果有限,
但可以试试。另外,三个月后再来做一次视野检查,看看进展速度。”“好。
”程渡川站起来,把墨镜重新戴上。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泊舟还坐在那里,
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沈医生。”他说。沈泊舟抬起头。“谢谢你。”程渡川推开门,
走了出去。沈泊舟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又低下头。他盯着病历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电脑屏幕关掉。屏幕上显示着程渡川的挂号信息:男,30岁,
身份证号——后面的数字他没看完。他只看了一眼出生日期。1994年3月12日。
和他同岁。和他父亲被抓的那天,同一天。---第二章:十年前2014年3月12日,
沈泊舟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躺的病床很窄,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
天花板是白色的,墙也是白色的。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
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市一院,心外科,手术后第三天。手术很成功。
医生说他运气好,那颗人工瓣膜和他的身体很合拍,排异反应几乎没有。再过两周就能出院,
以后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他摸了摸胸口,
隔着纱布能感觉到那道伤口。刀口不疼了,只是痒,痒得让人想挠,但他不敢。
病房门被推开,他母亲走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有点僵。
“醒了?”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炖了鸡汤,趁热喝。”沈泊舟看着她:“妈,
你怎么了?”“什么怎么了?”她低头拧保温桶的盖子。“你哭过。”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拧:“没有。路上风大,迷眼睛了。”沈泊舟没再问。他接过她递来的碗,
慢慢喝着鸡汤。味道很淡,盐放少了,但他没说话。他母亲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勺一勺喝汤,
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突然开口:“泊舟,你爸……出差了。”沈泊舟抬起头。“出差?
去哪儿?”“外地。要很久。”她顿了顿,“你别担心,好好养病。”沈泊舟看着她的眼睛。
她不敢看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妈。”他说,“你看着我。”她没动。“妈。
”她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着,但没有眼泪——也许已经哭完了。“我爸呢?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他……被带走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今天早上。”沈泊舟的手抖了一下,鸡汤洒出来几滴,
落在被子上。“谁带走的?”“检察院的人。”“为什么?”她没回答。她站在那里,
肩膀开始抖。“妈,为什么?”“他们说他……拿了不该拿的钱。”她的声音闷闷的,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工地上那个项目,他说是垫付的,过段时间就能补上。
结果……”结果没有补上。沈泊舟低头看着手里的碗。鸡汤还冒着热气,
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他突然觉得恶心。“多少钱?”“八十多万。”八十多万。
他心脏手术的费用,刚好八十多万。他放下碗,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片白色现在看起来有点刺眼,像医院走廊里那种惨白的日光灯。“他怎么说?
”“他说是他的个人行为,和家里人没关系。”沈泊舟闭上眼睛。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三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暖洋洋的。他躺在那里,
胸口那道刀口又开始痒了,痒得钻心。他想挠。但他够不着。那天晚上,他母亲走了以后,
他一个人在病房里躺了很久。护士进来查房,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护士走了,
他又继续躺着。后来他拿出手机,搜了新闻。
“我市一建筑公司负责人因涉嫌贪污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标题下面是他父亲的名字,
和一个打了马赛克的照片。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那些年他父亲是怎么熬夜的,
他是知道的。怎么四处求人,怎么低三下四借钱,
怎么被那些大老板指着鼻子骂“穷鬼也想做大生意”。他也是知道的。那八十多万,
他父亲是真的想还的。只是还没来得及。他想起小时候,他爸骑自行车送他上学,冬天冷,
他爸就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给他戴,自己手冻得通红。他问爸你不冷吗,他爸说,
爸皮糙肉厚,不怕冷。他想起他爸最后一次来看他,是手术前一天。他爸站在病床边上,
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他枕头底下。“拿着,买点好吃的。
”他爸说。他问,爸你怎么了。他爸说,没事,就是看你瘦了。然后他爸就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好好养病,别担心别的。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他爸。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他爸是从检察院出来的。案子还在调查阶段,他被取保候审,
先回家等着。他来看了儿子,塞了一个红包,走了。沈泊舟后来一直留着那个红包。
里面装了五百块钱,皱巴巴的,像是从好几个人手里凑出来的。他没舍得花。
---程渡川那年十七岁,高二,还不叫程渡川,叫程远。他爸程明远在市纪委工作,
副处级,管信访举报这一块。他妈是中学老师,一家三口住在一套八十多平的老房子里,
日子过得平平常常。2014年3月初,他爸带回来一封信。那天晚饭后,
他爸坐在沙发上拆信,拆到一封没写寄件人地址的,打开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他妈从厨房出来,问:“怎么了?”“举报信。”他爸说,“举报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板,
说他挪用工程款。”“跟你有什么关系?”“建筑公司那事儿,是另一个部门管的。
但举报人把信寄到纪委来了,估计是觉得举报住建局那边没用。”他爸把信放在茶几上,
“明天我转过去吧。”程渡川那时候正在旁边做作业,听到“举报”两个字,
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爸没注意到,继续看别的信。那封举报信就放在茶几上,牛皮纸信封,
上面贴着邮票。程渡川瞟了一眼,看见寄件人地址那栏写着“本市”,没写详细地址。
第二天早上,他爸上班前,把那封信和其他文件一起装进公文包,带走了。
这事儿本来就这么过去了。但一个星期后,他爸又带回来一封信。还是同样的牛皮纸信封,
同样的笔迹。这次程渡川留意了——他爸打开信的时候,他在旁边瞟了几眼。
信里说那个建筑公司老板不止挪用工程款,还伪造合同、虚报工程量,贪污了八十多万。
后面附了几张复印件,是合同和收据,看着挺像那么回事。他爸看完,把信收起来,
叹了口气。“又是那个?”他妈问。“嗯。同一个举报人。这次还带了证据。”“那怎么办?
”“还是转过去。”他爸说,“不过我看这证据,挺详细的,可能真有问题。
”程渡川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那时候十七岁,正是中二病最严重的年纪,
觉得自己什么都懂,觉得成年人都是些蝇营狗苟的东西。他看多了反腐剧,
听多了“苍蝇老虎一起打”,觉得自己要是遇到腐败分子,肯定第一个举报。那天晚上,
他趁他爸洗澡的时候,翻出了那封举报信。他看了那些证据——合同复印件、收据复印件,
还有一个银行转账记录。那个建筑公司老板的名字,他记下了。沈建国。第二天,
他去学校用电脑搜了这个名字。搜出来一堆新闻,大多是本地建筑行业的,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搜到一条——沈建国儿子在市中心医院做心脏手术,那个医院他亲戚去过,
听说手术费要好几十万。几十万。他想起举报信里那个“八十多万”。当天晚上,
他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就说了一件事:沈建国儿子刚做了心脏手术,费用很高,
他贪污的钱可能用在这个地方。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请你们查清楚,
不能让腐败分子逍遥法外。”他写了寄件人地址,但想了想,又划掉了。第二天早上,
他把信塞进了路边的邮筒。一个星期后,他爸又带回来一封信。这次他爸的脸色很难看。
“又怎么了?”他妈问。他爸把信放在茶几上:“那封举报信,有人又寄了一遍。
还加了一段话。”他妈拿起信看了看,看完抬起头:“这……谁寄的?”“不知道。
”他爸说,“但问题是,这个新加的内容,涉及到举报人的动机。
如果沈建国真的用贪来的钱给儿子治病,那这案子……”他没说完,但程渡川听懂了。
如果沈建国真的用贪来的钱给儿子治病,那这案子就不是简单的贪污,
还有一点……人性的东西。那天晚上,他爸打了几个电话。程渡川在自己房间,
隔着门听到只言片语——“证据确凿”、“数额巨大”、“程序上没问题”。
后来他爸又打了几个电话,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第二天早上,他爸出门前,
他问了句:“爸,那个案子,怎么办?”他爸回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这事?
”程渡川愣了一下:“你昨天在客厅说的,我听到了。”他爸看了他一会儿,
说:“按程序办。证据确凿,该抓就抓。”“那……那个人的儿子呢?”他爸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那是另一个问题。法律不会因为你儿子生病,就原谅你贪污。”程渡川点点头,
没再问。一个星期后,沈建国被抓的消息上了新闻。程渡川看着那条新闻,
心里有一点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就是觉得……自己做了该做的事。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该做的事”,改变了很多人的一生。包括他自己的。
---第三章:问诊程渡川第二次来复查,是三个月后。六月的天已经很热了,
他从地铁站走到医院,出了一身汗。进了门诊楼,冷气一吹,汗又凉下去,黏在身上很难受。
他挂了沈泊舟的号,在候诊区等了半小时。“程渡川,三诊室。”他站起来,
顺着走廊走过去。这次他记得路了,走得比上次快一点。三诊室的门开着,沈泊舟坐在里面,
正在看电脑。程渡川敲了敲门框。“进来。”沈泊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坐。
”程渡川坐下,把墨镜摘了。“这三个月怎么样?”沈泊舟问。“还行吧。药吃了,
没什么感觉。”沈泊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还是上次那个流程——托下巴,撑眼皮,
小手电晃来晃去。程渡川这次注意到,沈泊舟的手指比上次更凉,可能刚洗过手。
“先去查视野。”沈泊舟说,“查完回来找我。”程渡川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
他回头问了一句:“沈医生,你们医院有食堂吗?我早上没吃饭,
等会儿检查完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沈泊舟愣了一下:“有。三楼。”“好,谢谢。
”程渡川走了。沈泊舟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上他的病历,好一会儿没动。
视野检查要四十分钟。程渡川坐在那个半球形的仪器前面,盯着中心的一个点,
四周时不时有光点闪一下,他看见就按一下按钮。机器嗡嗡响着,时间过得特别慢。检查完,
他回三诊室。沈泊舟看了报告,眉头皱了皱。“进展有点快。”他说,
“视野比三个月前窄了大概五度。”程渡川沉默了一下,问:“这个速度,
大概多久会……”“完全失明?”沈泊舟替他说完,“不好说。快的可能一两年,
慢的可能四五年。”程渡川点点头,没说话。沈泊舟看着他。程渡川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想别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沈泊舟问。程渡川回过头,
笑了笑:“说什么?说我不想瞎?说了也没用。”沈泊舟没接话。他低头开药,写病历,
写得很慢。写完,他把处方笺递给程渡川。“一个月后再来。药按时吃,别断。
”程渡川接过处方,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沈医生,
上次你说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只能延缓。那如果……如果我想试试别的办法,
比如中医什么的,你觉得有用吗?”沈泊舟想了想:“可能有一点用。但不建议你放弃西医。
”“我没想放弃。”程渡川说,“就是想,万一呢。”沈泊舟看着他。程渡川站在门口,
逆着光,整个人都是模糊的轮廓。
但那双眼睛——那双正在慢慢坏掉的眼睛——此刻正努力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万一。”沈泊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程渡川点点头:“万一有奇迹呢。
”沈泊舟沉默了很久。“你信奇迹吗?”他问。程渡川想了想,笑了:“不信。
但总得给自己留点念想,不然活着太没意思了。”他推开门,走了。沈泊舟坐在那里,
看着门慢慢合上。不信奇迹。但总得给自己留点念想。他突然想起十年前,他躺在病床上,
胸口那道刀口痒得钻心。他那时候也给自己留了念想——等他好了,等他出院了,
他要去找他爸,告诉他手术很成功,他没事。后来他才知道,他爸在看守所里,
等不到他出院了。---第四章:住院程渡川第四次来复查的时候,沈泊舟让他住院。
“为什么?”程渡川问。“视野下降太快。”沈泊舟说,“需要做一些更详细的检查,
排除其他可能的原因。”程渡川沉默了一下:“要住多久?”“不一定。看检查结果。
”程渡川点点头,没再问。他办了住院手续,住进了眼科病房。病房里三张床,
另外两张空着,就他一个人。挺好,安静。他带来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
一本盲文书他提前学着看的,还有一个旧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一角。第一天晚上,
他睡不着。医院的夜特别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走廊,脚步声轻轻的。他躺在那里,
看着天花板,想着自己的眼睛。他想起小时候,视力特别好,能在几米外看清一只蚂蚁。
他妈说,这孩子眼睛真尖,以后当飞行员吧。后来他没当飞行员,当了记者。做记者那几年,
东奔西跑,熬夜写稿,眼睛慢慢就不太好了。但他没在意,以为是累的。再后来,
视线开始模糊。去医院一查,医生说,视神经萎缩,原因不明。
然后他就成了现在这样——三十岁,眼睛快瞎了,工作也辞了,
每天就是吃药、复查、等着看不见的那天。他想,也挺好。至少有个心理准备。不像有些人,
突然就瞎了,那才叫惨。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量血压测体温,然后说,
沈医生等会儿来查房。程渡川点点头,靠在床头等。八点多,门被推开,沈泊舟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身后跟着两个实习生。“感觉怎么样?”沈泊舟问。
“还行。就是睡不太着。”“医院的床不习惯?”“可能吧。”沈泊舟点点头,开始检查。
还是那些流程——眼底镜、眼压、视野。两个实习生在旁边看着,偶尔记点什么。检查完,
沈泊舟对实习生说:“这是典型的进展期视神经萎缩,你们可以看看他的眼底,
视盘已经明显苍白了。”两个实习生凑过来,轮流看了程渡川的眼睛。“行了,
你们先出去吧。”沈泊舟说。实习生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检查结果不太好。
”沈泊舟说,“神经萎缩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可能需要调整用药方案。”程渡川点点头。
沈泊舟站在那里,看着他。程渡川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沈泊舟开口,又停住。程渡川抬起头。沈泊舟沉默了一下,说:“没事。
下午会有护士来给你打针。好好休息。”他转身要走。“沈医生。”程渡川叫住他。
沈泊舟停住脚步。“谢谢你。”沈泊舟没回头,走了出去。---住院的日子很无聊。
程渡川每天就是躺着,吃饭,打针,做检查,然后继续躺着。
他带来的那本盲文书已经快翻烂了,他又让护士帮忙买了本新的。有时候他会去走廊上走走。
眼科病房在八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户,能看到半个城市。他站在窗前,
看着那些模糊的楼影,想着自己还能看多久。有一天晚上,他睡不着,又出来溜达。
走廊上很静,只有几盏夜灯亮着。他慢慢往前走,走到楼梯间附近,突然脚下一滑,
整个人往前栽过去。他下意识去扶墙,但没扶住。就在他要摔倒的时候,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小心。”程渡川站稳了,回头一看,
是沈泊舟。“沈医生?”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值夜班。”沈泊舟松开手,
“你呢,这么晚不睡?”“睡不着,出来走走。”程渡川低头看了看脚下,“刚才差点摔了,
谢谢你啊。”沈泊舟没说话。他站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像是准备随时再扶一次。
程渡川闻到一股消毒水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淡淡的,像是肥皂,
又像是什么植物的味道。“沈医生。”他说,“你身上挺好闻的。”沈泊舟愣了一下,
然后把手收回去:“别开玩笑。”“没开玩笑。”程渡川笑了笑,“真的挺好闻的。
比那些香水好闻。”沈泊舟看着他。走廊上的灯光很暗,程渡川站在阴影里,
只有半边脸被照亮。他的眼睛在暗处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那种微微涣散的感觉。“我送你回病房。”沈泊舟说。“不用,
我自己能走。”“走吧。”沈泊舟转身往前走,程渡川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