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了顾云峥十年。他没读过我写的诗，说我是文官之女，文官武官不相容。我入了宫，
成了贵妃，做了太后。我靠自己爬到了最高的位置。后来他回京了，在人群里着看我。
他眼睛里终于有了我想要的东西。可我始终明白，有些东西，晚了就是晚了。
01建元十七年，西北大捷。皇帝在宫中设宴，为镇北侯父子接风。我作为贵妃，
坐在皇帝身侧。“宣——镇北大将军顾云峥进殿——”听到熟悉的名字，我恍如隔世。
十年了。他进殿的时候，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金边。
他比我上次见他黑了很多，眉眼间的少年气没了，变成了刀锋一样的锐利。他跪下，
叩首：“臣顾云峥，叩见陛下。”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他起身的时候，
目光穿过满殿的觥筹交错，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我年少时候，做梦都想看到的东西。
“陛下，”我放下茶盏，声音温和，“臣妾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着。
”皇帝拍拍我的手：“去吧，不必撑着。”我起身，行礼。回到寝宫，青杏帮我拆发钗。
铜镜里映出我的脸。做了皇帝多年妃子，但眉眼还是当年的样子。
青杏小心地看我一眼：“娘娘，顾将军今日……一直盯着您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说话。“娘娘？”“青杏，”我说，“你还记得那年城门口吗？”她愣了愣，
眼眶慢慢红了。“记得。”她低声说，“奴婢怎么不记得。”那一年，我十二岁。
顾云峥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大军凯旋而归，我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队伍里看。
他骑在马上，日光落在他肩上。他穿着银色的铠甲，骑了匹黑色的马，
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就是那一眼。一眼，就误了七年。
青杏把最后一根发钗取下来，轻轻放在妆奁里。“娘娘，”她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笑了笑。“是啊，”我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02我父亲是户部的一个小官。在京城，这样的官多得数不清。我们家住在城东柳树胡同，
三进的小院子，养了一棵槐树，两缸荷花。十岁那年，我跟着父亲去赴宴。
镇北侯府的赏花宴。满京城的官眷都去了。我娘说，带你见见世面。顾家的花园真大。
大到我走丢了，怎么也找不到我娘。我在假山后面迷了路，急得要哭。“喂。
”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我抬头。假山顶上坐着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
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手里拿着个苹果，正低头看着我。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他的眉眼亮得晃眼。“你是哪家的？”他问，“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结结巴巴报了父亲的名讳。他想了想道：“没听过。”然后他跳下来。
从三丈高的假山上跳下来，轻飘飘落在我面前，连尘土都没扬起多少。
他把苹果递给我：“吃吧。顺着这条路往北走，过了月亮门就是你娘她们赏花的地方。
”我接过苹果，忘了说谢谢。他已经转身走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想着他从假山上跳下来的样子。我想，这人可真厉害。后来我知道了他叫顾云峥，
是镇北侯府的嫡子。三岁习武，七岁能骑烈马，十二岁跟着父亲上过战场。
京城的贵女们说起他都要脸红。我也脸红。但我不是那种光会脸红的人。我开始追他。
他每月初一到京郊大营练兵，路过东城门。我算好了时辰，每次都恰好在城门口买东西，
借机偷偷看他。第一次，他骑着马从我身边过去，没看见我。第二次，他看见了，皱了皱眉，
过去了。第三次，他勒住马，低头看我。“你怎么老在这儿？”我说我家住这边。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你当我傻？你家住柳树胡同，在东城，这是北城门。
”我：“……”他嗤笑一声，打马走了。那天回去，青杏问我怎么样。
我说他知道我家住哪儿！青杏说然后呢？我说然后他就走了啊。
青杏：“……”后来我知道他练兵的地方，就去做点心送去。第一次他没收。
门房说将军不吃外人送的东西。第二次他也没收。门房说姑娘您别费心了。第三次他收了。
门房老刘头后来告诉我，那天他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我站在门口，晒得满头汗，
手里捧着个食盒。他站了一会儿，说：“拿进来吧。”我高兴了整整三天。青杏说我傻。
我说我知道。可我就是想看他。想看他骑马的样子，射箭的样子，练兵的样子。
想看他赢了仗回来时意气风发的样子。想看他偶尔笑一下时眼睛里亮起来的样子。
但他对我从来都是淡淡的。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听着，点点头，嗯一声就完了。
有时候我送东西他收了，但下一回见面提都不提。可有时候他也会多看我一眼。有一次，
他在城门口看见我，忽然问：“之前是不是给我写过诗？”我说点了点头，
问他：“你是不是还记得？”然后期待着他的下文。“我记得你送过，
但是你写的诗我都没看。”“……”“我不看诗，看不懂。”“那你喜欢什么？”“骑马，
射箭，打仗，杀敌报国。”“那我给你做护膝，帮助你实现抱负。”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敷衍客气的笑，是真心的笑。“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就这一句话，我高兴的回家就开始挑选布料和绣样，着手准备绣他的护膝。
我追他的时候他身边的朋友都知道。有时候他们拿这个打趣他，
顾云峥大多数时候就笑笑不说话。我一直以为我能用真心打动他，
直到有一次我在茶楼听见他们说话。一个说：“顾云峥，柳家那个姑娘又给你送东西了？
”另一个说：“你怎么想的？人家追了你这么久。”他说没怎么想。
那人说：“人家好歹也是官家小姐，你这不咸不淡的，不合适吧？”他喝了口茶，
说：“她追她的，我有什么办法。”那人说：“你就一点都不动心？”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她是文官家的。”就这一句。旁边的人都笑了。“得，又是那套。
文武水火不相容是吧？”他笑了笑，没再说话。我在隔壁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文官家的。我知道。他爹是镇北侯，手底下多少将士都是刀尖上舔血拼出来的命。
文官坐在衙门里，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他们粮草迟了、冬衣少了、饷银没了。他讨厌文官，
是打小就刻在骨子里的，不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可我还是想试试。
后来我问他：“你就这么讨厌文官？”他说不是讨厌。我不懂，就问他那是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边关打仗，冬天那么冷。有一年粮草没到，
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冻死好几百。粮草为什么没到？文官那边扯皮，你推我我推你，
推了三个月。”“可那不是我爹，况且也不是所有文官都这样。”“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他打断我：“柳吟霜，你不是我，
你不知道看见自己兄弟饿死冻死是什么滋味。”我沉默了。“你是个好姑娘，真的。
但咱们注定不是一路人。”那天之后，我有半个月没去找他，青杏以为我想通了。
其实我只是在想他说的那些话。后来我又去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我告诉他我想通了，
以后你想你的，我喜欢我的，咱们各论各的。“你真有意思。”他笑了。
后来我们算是成了朋友？他偶尔会跟我说几句话。有一次他受伤，我托人送药。他收了，
还让人带话说谢谢。有一次他去城外练兵我去送。他从我身边过去，偏头看了一眼，
点了下头。青杏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老大。“小姐，他……他给你打招呼？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人好。”“不是不是！说明他对你……”我戳戳青杏脑袋，“青杏，你想多了。
”他给我告别，就跟给他那些兄弟打招呼一样，顺手而已。“小姐，你怎么就知道？
”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的眼神，没什么不一样。客气，疏离，有时候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过。在他心里，我就是那个追了他三年的小文官家的姑娘。有点烦人，
但也算是个认识的人。03建元二十年春。选秀的圣旨下来那天，我正在家里做看书。
我娘进来，脸色不好看。“霜儿，你爹让你去书房。”我放下手中的书，心里咯噔一下。
书房里，我爹背着手站着，对着墙上的一幅字发呆。那幅字我认识，
是我十岁那年写的我爹教我写的——“清正廉洁”。“爹？”我爹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了。“霜儿，”他说，“圣旨下来了。咱们家要出一个秀女。”我愣住了。
“你姐姐定亲了，按规矩可以免选，所以只有你……”我懂了，随机跪下来：“女儿知道了。
”我爹蹲下来，拉着我的手：“霜儿，爹对不起你。”我让他别这么说。
我爹说宫里那个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进去了，自己要多多小心，爹和娘护不住你。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想的不是皇宫，不是以后的处境，是顾云峥。第二天一早，
我去了顾府。老刘头看见我，脸色不对。“柳姑娘，您怎么来了？”“我想见顾云峥。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出来了一个小厮。小厮递给我一句话：“顾将军说了，选秀是大事，
姑娘该去。”我站在顾府门口，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关上了。我站了很久，
青杏跑来拉我：“小姐，回吧。”我跟着他走，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青杏在旁边说：“小姐，选秀必须得去，现在订婚是要被责罚的啊。
”“我没指望他能和我订婚，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要走了。”入宫那天早晨天还没亮。
我穿上了娘提前给我准备的的衣裳，在院子里给我爹娘磕头。我娘哭得说不出话，
我爹扶我起来，把一块玉佩塞进我手里。“这是你祖母留下的，带着保平安。”我点点头，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槐树还是那棵槐树。荷花还没开。要是被选进宫，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轿子从柳树胡同出去，穿过东城，往宫门走。经过顾府的时候，
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我放下帘子。宫门在眼前，我下了轿，跟着内侍往里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看，身后是长长的队伍，是陌生的面孔，是越来越远的来路。“姑娘，
”青杏在旁边小声说，“走吧。”我转过头，迈过了那道门槛。04我长得还不错，
选秀时皇帝问了我几个问题，我都答上了。皇帝大概觉得我读过几句诗，还有点颜色，
就点了我入宫。刚进宫那会儿我不想争宠，我想着能安生过日子就行。
可宫里的日子没那么好过。我的分例被克扣。该给我的炭是潮的，烧起来全是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