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妖血镇人间百年前,我于绝境中以妖血续命,从此被正道视作异端,驱逐出师门。
百年后,魔域裂隙大开,妖魔横行人间,正道高手死伤殆尽。
师门长老临死前将掌门信物交到我手上:“只有你的妖血,能封印这道裂隙。
”我握紧染血的玉佩,轻声道:“百年前,你们说我与妖魔为伍。”“如今,却要我来收场。
”裂隙深处,魔影涌动,我割破掌心,妖血滴落。百年了。百年光阴,
于修道者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于我,却像熬过了千万劫。天柱峰顶,
昔日的演武场已化作焦土。魔域裂隙横亘在半空,像一只慢慢撕裂的眼瞳,渗出粘稠的黑雾。
雾气所过之处,草木枯槁,山石崩裂。我踩过满地断剑,
那些剑柄上还刻着我曾熟记的徽纹——清虚门的鹤衔云。曾几何时,我也是这些徽纹的主人。
“你……来了。”石阶尽头,一个满身血污的老者撑着残剑,颤巍巍抬起头。他须发皆白,
眉眼间依稀可辨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掌门师兄——不,如今该称“前掌门”了。
他被逐我出山门的那夜,站在最高处,宣读完宗门令后,再没看过我一眼。如今他看着我,
浑浊的眼珠里没有恨,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裂隙将开,清虚门三百弟子,只剩我一人。
”他把手中那枚玉佩递过来,手在抖。鹤首云纹,宗门至宝,历代掌门信物。我没接。
他的手指蜷曲了一下,玉佩沾满血,滑落在碎石间,发出极轻的碎响。
“百年前……”他喉间滚动,咳出一口黑血,“我们错了。”风从裂隙中卷出,
吹起我鬓边几缕白发。我垂眼看着地上那块玉佩,没有弯腰去拾。远处传来嘶吼。
裂隙边缘又扩大了几分,隐约可见其中涌动的暗红。他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衣摆。
那只手枯瘦如柴,青筋凸起,早已没了当年一剑斩落妖王时的威势。他伏在石板上,
像一株被雷火劈过的老树,仍拼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倒。“只有你。”他喘息着,一字一顿,
“只有你的妖血,能封这道裂隙。”我看着他。百年前,也是在天柱峰。那日的风没这么大,
阳光从云隙漏下来,落在他崭新的掌门道袍上,金丝绣纹熠熠生辉。他站在高台上,
背对众生,面向我。“许青玄,”他念着我的名字,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以妖血淬体,
已非人族。今逐你出清虚门,从此恩断义绝。”台下无人出声。我站在那里,
握着那柄被我以半身精血重新淬炼过的剑。剑身泛着淡红的纹路,
那是妖血浸透后的痕迹——我用它斩杀了那头袭山的妖王,代价是被它的血溅入心脉。
没人问我愿不愿意。我跪了很久,久到暮色四合,久到山门在身后重重闭合。最后我起身,
把那柄剑留在了石阶上,转身下山。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跟了几步,又停住。我没有回头。
裂隙发出低沉的嗡鸣。老掌门的手指从我衣角滑落。他倒下去的时候,
面上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太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当年……是我……”他嘴唇翕动,余音淹没在喉间。我没听清。或许听清了,但已不重要。
我弯腰,拾起那块染血的玉佩。触手温热,还带着他将死之时的余温。百年了。
我走过南疆十万大山,在妖兽巢穴里寻一味续命的药引;我横渡北海冰渊,
从蛟龙腹中剖出被吞食的凡人;我在荒原上建起一座小小的医庐,用这身被诅咒的血,
换那些被妖邪所伤的人多活一日。他们痊愈后离开,偶尔回望。目光里是感激,也是畏惧。
妖血。他们不说,我也知道。“你来了。”裂隙边缘,有人撑着残剑站起来。
是个年轻的弟子,眉目尚带稚气,道袍上血迹未干。他挡在裂隙前,剑尖指向我,
手臂却抖得厉害。“你是……那个被逐出师门的妖……”他没能说完。裂隙猛然扩大,
黑雾中探出一只覆满鳞甲的巨爪,直直向他拍落。剑光闪过。巨爪齐腕而断,
断口处喷出暗红血浆。年轻弟子愣在原地。我没看他,收回指尖凝出的剑诀。
那剑诀是百年前清微门最基础的入门招式,他曾日复一日地练,我站在角落里看。
“裂隙封印需以血为引。”我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活人退后。”他从呆滞中惊醒,
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割开掌心的时候,并不痛。血珠坠入裂隙,
起初只是极轻的一丝声响,像雨滴落深潭。然后裂隙开始震颤。
那是一种自深处涌出的、剧烈的抗拒。我的血落入黑雾,雾中传来尖厉的嘶鸣,
暗红的纹路顺着裂隙边缘蔓延,如烈火灼冰。——以妖血镇妖邪。百年前他们逐我时说,
这是与妖魔为伍的铁证。百年后他们求我时说,只有你的妖血,能封这道裂隙。我没有笑。
也没有怒。只是静静看着那些纹路攀上裂隙边缘,看着黑雾渐渐稀薄,
看着裂隙深处那无数双猩红的眼睛从狂躁变为惊恐。它们认得这血。南疆妖王巢穴里的血,
北海蛟龙腹中的血,我那一剑斩下时溅落在自己脸上的血。——以妖血淬体的人,杀妖,
亦为妖所惧。身后有脚步声响。是那个年轻弟子,还有几名闻讯赶来的同门。
他们站在十步之外,惊疑不定地看着裂隙中正在溃散的魔影,又看向我。看向我割开的掌心。
那血还在滴落,滴在染满前掌门鲜血的玉佩上,滴在被百年光阴磨圆的石阶缝隙里。
我听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妖……”那一声极轻,几乎是下意识脱口。
然后他捂住自己的嘴,脸色煞白。我没有回头。裂隙正在合拢,只剩最后一线。那线缝隙里,
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想要最后一搏。我伸出手。血,一滴,两滴。裂隙在我掌下缓缓弥合,
如一道陈年的伤,终于结了痂。风停了。天柱峰顶,月光破云而下。身后的弟子们站在原地,
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他们看着我的背影,像看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百年前的幽灵。
我把那块染血的玉佩放在石阶上。转身,下山。走到一半,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前辈。”是那个年轻弟子的声音。我没有停步。
脚步声在夜色中渐远,像一滴落入深潭的水。——百年前,他们称为师兄。百年后,
他们称为前辈。今夜过后,或许什么都不必称了。月在天心,照我来时路,也照我归时途。
归途很长。来时我走了百年。归时,风很轻。第二章 山门旧事下山的路,比我想象中更长。
月色铺满石阶,每一级都被百年间的脚步磨得温润。我走得很慢,掌心的伤口已在收口,
妖血的愈合力向来如此——比人族快,比妖族慢,恰如其分地尴尬。行至半山亭,我停下。
亭中石桌上积着薄尘,梁柱上还残留着几道剑痕。我认得那些痕迹。
有一道是当年入门大比时,师兄失手留下的;有一道是师父喝醉后兴起所刻,歪歪扭扭,
看不出刻的什么。师父。我在这两个字上顿了很久。他的坟在后山,我已许多年没有去过。
今日天柱峰上,没有他的身影——他走得早,没能活着看到裂隙大开、弟子尽殁的这一天。
或许反而是幸事。亭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未回头,只道:“跟了一路,出来。
”树影间迟疑片刻,走出一个人。是那个年轻弟子。他换了身干净道袍,
大约是仓促间翻出来的,肩线有些不合身。发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却已仔细束好。
他抱拳躬身,礼数极周正:“清虚门第六十七代弟子,沈砚,拜见前辈。”我没应声。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脊背绷得很紧。月光落在他后颈,能看见一层薄薄的汗。“有事?
”他抬起头。这个角度,我才看清他的眉眼——生得很端正,眉峰略浓,目光清澈。
太清澈了。像山溪,一眼望到底。“晚辈想……”他喉结动了动,“拜前辈为师。”风过亭。
我没接话,他也没敢直起身。良久,我问:“你可知我是谁。”“清虚门第三十六代弟子,
许青玄。”他答得很快,像早已背熟,“百年前南疆妖王袭山,前辈以半身精血淬剑,
斩妖王于天柱峰下。后因妖血入体,被逐出师门。”他说完,顿了顿,
声音低下去:“掌门师尊临终前,命我守在此处,等前辈来。”——老掌门。原来他唤师尊。
我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道不合身的线缝上。“你师尊,可曾提过为何命你守候?
”沈砚垂眼。“师尊说,前辈若来,必是应劫之人。裂隙若封,人间暂安,
但——”他停顿了很久。“但封印只能镇百年。”月色倏然冷了几分。我没有接话。百年。
裂隙封印以妖血为引,百年一换。当年老掌门将这枚信物交到我手上时,只说要我封裂隙,
却未说封印只能镇百年。——或许他知道。或许他不知道。又或许,他知道,
但那一刻他已没有余力去想百年之后的事了。沈砚见我沉默,终于直起身。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到我面前。是一枚玉简,巴掌大小,边缘有几道裂纹。
“师尊临终前,命我将此物交给前辈。”我接过。玉简入手微凉,是清虚门传讯用的旧物。
我探入一丝灵识,便听见一个声音。老掌门的声音。不是他临终时那般虚弱嘶哑,
而是许多年前,我尚在山门时,他惯常的语气。“……青玄师弟。”他只唤了这一声,
便沉默了很久。玉简里只有沙沙的声响,像他坐在某处,对着玉简,许久不知如何开口。
我听着那沙沙声。百年前他被立为掌门那天,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半晌无话。
最后只说了句——“日后,你唤我师兄便是。”那时我跪在殿前,仰头看他。
他穿着掌门的道袍,金丝绣纹压肩,沉得像座山。可他垂眼看我,目光里没有高高在上,
只有一点不知如何是好的窘迫。我说:“师兄。”他点头。那是我最后一次唤他师兄。
玉简里的声音终于继续。“青玄师弟,我大约时日无多。有些话,活着时说不出口,
如今也还是……”他顿了顿。“当年你被妖血入体,是我主张依门规处置。师父病重,
清虚门根基不稳,南疆妖王虽死,余孽未清。正道各派皆在观望,若不严惩,恐生事端。
”他的声音很轻。“我以为,只是将你逐出师门,过些年,等风头过了,再悄悄接你回来。
”“我没想过,你那一走,便再无音讯。”玉简里传来极低的一声叹息。“我遣人寻过你,
在南疆,在北境,在荒原深处。他们回来说,你独自建了一间医庐,收治被妖邪所伤之人。
不收酬谢,只求他们离开后,莫与旁人道起见过你。”“我知道你不想被找到。
于是再没派人去。”他的声音愈发低下去。“可每年你的生辰,
我都会在这枚玉简里录一句话。想着或许有一日,能送到你手上。”他的声音停了很久。
然后响起第二句话,第三句话,第四句话。不是连贯的言语。是许多年里,断断续续录下的,
只有一句。——“青玄师弟,今日山茶开了。”——“青玄师弟,今年雪落得早。
”——“青玄师弟,我收了个弟子,资质愚钝,倒是很像我当年。”——“青玄师弟,
后山的亭子,我修好了。”……最后一句话,隔了很长很长的寂静。再响起时,
已是他临终前的声音,虚弱,断续,像用尽了全部气力。“青玄师弟。
”“裂隙封印……只有百年。百年后,你若仍不愿回山……”“那边不必回了。
”玉简里再无声音。我握着那枚玉简,站了很久。月色下,裂纹的边缘微微泛着光。
原来他每年录一句话,录了九十七年。九十七年。山茶开了九十七次,
后山的亭子修了又朽、朽了又修,他收的那个弟子,如今已收了自己的弟子,站在我面前,
等他师尊等不到的回应。我没有回头看他。“你师尊的坟,在何处。”沈砚怔了一瞬,
而后低声道:“后山。掌门师尊说,不必立碑。”后山的土是新翻的。没有碑,
只在坟前种了一株山茶。还是幼苗,刚及膝高,尚未开花。月光下叶片沾着夜露,莹莹地亮。
我站在坟前。沈砚远远立在十步外,没有靠近。风过山岗,茶苗轻轻摇动。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过中天,久到露水沾湿衣摆,久到沈砚终于忍不住向前一步。
“前辈——”“他不该种山茶。”我说。沈砚怔住。我看着那株幼苗。“他最不会养花。
当年殿前的山茶,日日浇水,还是枯了。我替他偷偷换了一株,他直到下山游历回来才发现。
”风很轻。我蹲下身指尖触过叶片。“这一株,倒比他养得好。”沈砚站在原地,
不知该应什么。我起身。没有再说话。下山时,沈砚跟在我身后。他没有再提拜师的事,
只是沉默地跟着,隔着一丈远,不近不远。走到山门时,我停下脚步。山门依旧。
百年前我跪在这里,将剑留在石阶上,转身下山。那柄剑早已不知流落何方。
可山门前的石阶,每一级都与当年无异。我抬脚,迈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呼吸。是沈砚。我没有回头。月落西山。天边将明。
第三章 荒原医庐离开天柱峰后,沈砚一直跟着。他跟得不近,大约一箭之地;也不出声,
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我停,他便停;我行,他便行。像多年前在山中遇见过的一头幼鹿,
被母鹿遗弃在溪边,不敢靠近人,又不愿离开。第三日黄昏,我驻足回望。他立刻站定,
垂首抱拳,动作与那夜在山门时如出一辙。“你要跟到何时。”他顿了顿,
低声道:“前辈收晚辈为徒之时。”我看着他的发顶。他低着头,
露出一截被日头晒得微红的颈子。山门那夜他换上的道袍已染尘,袖口磨出了毛边,
仍仔细系着清虚门的鹤纹腰带。——老掌门收的那个“资质愚钝”的弟子,
大约也是这副模样。“我不收徒。”我说。他脊背僵了一瞬。然后躬身,更深,更深。
“晚辈可以等。”我没应声。转身,继续走。身后,脚步声复又响起,一丈之遥。荒原在望。
我的医庐建在荒原深处,方圆百里无人烟。当年选此处,不为避世,
只因这里是南疆通往中原的必经之路。每年春夏之交,
总有被妖兽所伤的商旅或猎户途经此处。他们不敢深入荒原求医,
我便将医庐建在显眼处——三间茅屋,一方篱院,院中种着几株寻常草药。他们来时仓惶,
去时匆匆。我从不过问姓名来历,他们亦不必道谢。医庐门虚掩着。我推门而入,
沈砚停在篱院外。他站得很规矩,没有擅自跨入。隔着一道矮篱,
他环顾四周——院角的药锄生了锈,檐下的晾架空空荡荡,窗台上积着薄尘。我已许久未归。
推开屋门,灰尘扑落。木榻、旧桌、一盏缺了口的陶灯,一切与百年前初建时别无二致。
我点燃陶灯。灯焰摇曳,映出桌上一只封尘的匣子。匣子是旧的,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
我打开。里面是一柄断剑。剑身从中折断,残刃上还留有干涸发黑的旧血。剑柄处,
隐约可见模糊的刻痕——那是我当年亲手刻下的名字,如今已磨损殆尽,
只剩一个“清”字依稀可辨。这是我留在山门石阶上的那柄剑。我以为它早已流落不知何方。
匣底压着一张字条,泛黄脆薄,笔迹陌生。只有一行:“剑在,人未归。——庚辰年秋。
”庚辰年。那是距我被逐出师门后第九年。——老掌门遣人寻过我。
他们寻到了这间空置的医庐,带回这柄剑,留下这张字条。可那时我在南疆。
在南疆妖王巢穴深处,被残存的妖气困了三日,险些没能活着出来。等我回到医庐时,
字条已积满尘土。我收好匣子。院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我抬眼望去,见沈砚正蹲在篱边,
不知在做什么。片刻后,他起身,退开几步。篱边那丛枯死多年的野蔷薇旁,
多了一株新栽的幼苗。我不认得那是什么花。“是山茶。”他说。见我未应,
他低声道:“后山那株,是师尊亲手所植。临行前,师尊说,若前辈仍不愿回山,
便将这株幼苗带去。”“师尊说,前辈幼时,最爱殿前山茶。”他没再说下去。风穿篱过,
幼苗轻轻摇动。我转身入屋。入夜,荒原风急。陶灯焰苗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
我坐于榻边,闭目调息,妖血在经脉间缓缓流转。百年间,我早已习惯与这半身异血共存。
它予我漫长寿数、愈伤之力,亦时刻提醒我——我不再是人族。门外传来极轻的声响。
我睁开眼。是沈砚。他未入屋,只坐在檐下石阶上,背靠门框。月华落在他肩头,
衬出那道不合身的线缝。“前辈,”他忽然开口,“师尊临终前,还说过一句话。”我没应,
他亦自顾自说下去。“师尊说:‘他若仍不愿收徒,你便跟着他。他赶你,
你便退远些;他不赶你,你便跟着。’”他顿了顿。“师尊还说:‘他这一生,孤身太久。
’”檐外,风止。我望着那盏陶灯。“你师尊……”我开口,声线平静,“可曾与你提过,
当年他被立为掌门那夜,我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沈砚摇头。“不曾。”我沉默很久。
灯焰静立。“我说——”我顿了一下,“‘日后若有所需,随时遣人来唤我。’”“他点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檐下,没有回应。片刻后,我听见极轻的一声呼吸,是叹息,
又或不是。天明时分,我推开屋门。沈砚仍坐在檐下,阖目而眠。他大约守了一夜,
眉间微蹙,手边放着那柄残旧的入门剑。剑鞘磨损严重,护手处有数道细密裂纹。
我认出那柄剑。百年前,老掌门初收弟子时,曾亲手将一柄新剑交给那个怯生生的少年。
少年接过剑,躬身道谢,眉眼间满是紧张与郑重。那柄剑的护手处,
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是他学刻字时留下的,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砚”字。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这柄。我垂眼。日光越过院篱,落在那株新栽的山茶苗上。
叶片沾着晨露,微微颤动。我走出屋门。沈砚闻声惊醒,立刻起身,垂首立于阶下。
他面上带着刚醒的倦意,目光却清明。我看着他。许久。“那柄剑,”我说,“拿来。
”他一怔,随即解下腰间佩剑,双手呈上。我接过。剑鞘虽旧,剑身尚利。
我以指拭过护手处那道陈年刻痕,指尖凝出一缕淡红的灵光。那光芒渗入裂纹。如细流填壑,
如春雪消融。裂纹渐合。沈砚怔怔看着,喉间滚动,未发一言。我将剑还给他。
“医庐的药圃荒了,去翻土。”他接过剑,垂首。“是。”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师尊曾说,他这一生,最悔之事,便是当年站在高台上,
背对前辈宣读完那纸宗门令后……”“没能再看前辈一眼。”风过。院角那株山茶,
轻轻摇动。我没有答话。檐下炉灶生起火来,药锄搁在阶边。荒原上的日子,
与百年前并无不同。晨起采药,午时晒晾,入夜后燃一盏陶灯。
不同的只是院中多了一株山茶,檐下多了一个沉默的年轻人。沈砚话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