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江南的雨就缠缠绵绵落了半个月。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深，
倒映着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灯杆下的旧书摊，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墨点，在雨雾里静立着。
林砚蹲在摊前，指尖拂过一本泛黄的《唐诗三百首》，封皮已经磨得发毛，
边角卷成了波浪状，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小楷，字迹淡得几乎要看不清：“赠阿砚，
岁岁安澜。”这行字，他看了整整十年。十年前的这个季节，也是这样的雨天，
苏晚就是蹲在这样一个旧书摊前，把这本诗集塞进他手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指尖沾着一点墨渍，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梨涡，
像雨后天晴时，透过云层的第一缕阳光。“林砚，你看这行字，多适合你。
”她的声音软软的，混着雨声，落在他耳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岁岁安澜。
”那时候，林砚还是个愣头青，十七岁的少年，眼里只有试卷上的分数，和对未来的茫然。
苏晚是他的同桌，也是班里最安静的女生，不爱说话，却总爱蹲在学校后门的旧书摊前，
翻那些别人丢弃的旧书、旧笔记本。林砚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个午后。他因为考试失利，
躲在后门的梧桐树下抽烟，被巡逻的老师发现，慌乱中把烟扔在地上，
却被一个纤细的身影捡了起来。是苏晚，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用鞋底把烟踩灭，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薄荷糖，塞进他手里。“抽烟不好。”她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点淡淡的薄荷香，“与其躲在这里难过，不如去看看书，或许能静下心来。
”那天下午，苏晚拉着他，蹲在那个旧书摊前，翻了一下午的旧书。她给她讲书里的故事，
讲李白的洒脱，讲杜甫的沉郁，讲那些藏在文字里的欢喜与遗憾。林砚就坐在她身边，
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听着她软软的声音，心里的烦躁，一点点被抚平。从那以后，
林砚就成了旧书摊的常客。每天放学，他都会等苏晚，然后和她一起蹲在摊前，翻那些旧书。
苏晚喜欢收集旧书里的书签，那些泛黄的书签，有的是干枯的花瓣，有的是手写的短句，
她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像珍藏着一段段不为人知的时光。林砚渐渐发现，
苏晚虽然安静，心里却藏着很多温柔。她会给流浪的小猫喂食，会帮邻居老奶奶提东西，
会在他熬夜刷题的时候，悄悄给他泡一杯热牛奶。他开始习惯她的存在，
习惯每天放学和她一起走在梧桐树下，习惯听她讲书里的故事，习惯她笑起来时眼角的梨涡。
他开始偷偷喜欢上她。那种喜欢，很青涩，很懵懂，像春天里刚冒头的嫩芽，
小心翼翼地生长着。他不敢告诉她，只能把这份喜欢，藏在每一次的陪伴里，
藏在每一次偷偷看她的目光里，藏在每一本他为她挑选的旧书里。高考前的一个月，
学习越来越紧张，班里的氛围也越来越压抑。每天晚自习结束，
林砚都会和苏晚一起去旧书摊，哪怕只待十分钟，哪怕什么都不买，只要能和她待在一起，
他就觉得心里很安稳。有一天晚上，雨下得很大，旧书摊的老板早就收摊了。
林砚和苏晚撑着一把伞，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苏晚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砚，眼里闪着淡淡的光。“林砚，”她深吸一口气，
声音有些颤抖，“高考结束后，你想去哪里上大学？”林砚看着她，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他攥紧了手里的伞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去北方，去北京，那里有最好的大学，
有最广阔的天地。你呢？”苏晚低下了头，指尖绞着衣角，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
眼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我想去南方，去江南，那里有小桥流水，有青石板路，
有很多很多旧书摊。”林砚的心，忽然沉了一下。他知道，北方和南方，隔着千山万水，
隔着他们遥不可及的未来。他想说，我可以陪你去江南，我可以放弃北京，可是话到嘴边，
却又咽了回去。十七岁的他，太骄傲，太执着于所谓的前程，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
就能给她更好的未来，就能跨越这千山万水，和她在一起。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话，
只是并肩走在雨巷里，伞下的沉默，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他们。回到家，林砚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苏晚，等我，等我功成名就，
我一定会回来找你，陪你去江南，陪你蹲遍所有的旧书摊。”高考结束那天，阳光很好，
没有雨。林砚拿着自己的成绩单，心里既欢喜又忐忑。他考得很好，足够去北京最好的大学，
可是他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因为他知道，苏晚的成绩，只能去江南的一所普通大学。
他去找苏晚，想告诉她自己的决定，想告诉她，他愿意陪她去江南。可是，他找了很久，
都没有找到她。后来，他从同学那里得知，苏晚已经提前离开了，她去了江南，
去了那个她一直向往的地方，没有留下地址，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只留下了一本《唐诗三百首》，托同学转交给她。那本诗集，就是他现在手里的这本。
扉页上的那行娟秀小楷，是苏晚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林砚拿着那本诗集，站在阳光下，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他知道，他错过了她，错过了那个愿意陪他蹲在旧书摊前，
愿意听他倾诉，愿意给她温暖的女孩。他终于明白，所谓的前程，所谓的功成名就，
在失去她的那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后来，林砚还是去了北京。
他考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努力学习，努力工作，一步步朝着自己曾经向往的前程走去。
可是，他心里的那个缺口，却越来越大。他开始收集旧书，收集那些和苏晚有关的一切，
他去过很多城市的旧书摊，希望能找到一点她的痕迹，可是，每次都失望而归。十年间，
他从一个懵懂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沉稳的男人。他有了不错的工作，有了宽敞的房子，
有了很多人羡慕的生活，可是，他却一点也不快乐。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翻着那本泛黄的《唐诗三百首》，看着扉页上的那行字，
思念着那个消失在江南雨巷里的女孩。半年前，林砚辞掉了北京的工作，卖掉了房子，
毅然决然地来到了江南。他不知道苏晚在这里的哪个角落，他只是觉得，来到这里，
离她近一点，心里就会安稳一点。他在一条老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
房子就在一个旧书摊的旁边，那个旧书摊，和十年前学校后门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每天都会去那个旧书摊，蹲在摊前，翻那些旧书，像十年前，和苏晚一起那样。
摊主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姓陈，大家都叫他陈爷爷。陈爷爷很慈祥，知道林砚喜欢旧书，
常常会把一些品相好的旧书，留给他。“小伙子，你每天都来这里翻书，
是不是在找什么特别的书？”有一天，陈爷爷看着林砚，笑着问道。林砚抬起头，
看了看陈爷爷，又看了看手里的《唐诗三百首》，轻轻点了点头，
眼里带着一点落寞：“我在找一个人，一个曾经陪我在这里翻书的人。”陈爷爷笑了笑，
没有再追问，只是递给林砚一杯热茶：“别急，缘分这东西，很奇妙，该遇见的，
总会遇见的。有时候，你苦苦寻找的东西，其实一直就在你身边。”林砚接过热茶，
指尖传来一丝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他看着陈爷爷慈祥的笑容，
心里忽然有了一丝触动。他不知道陈爷爷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
他会一直在这里等下去，等那个消失了十年的女孩，等那个给她温暖，给她希望的女孩。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南的雨停了，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
洒在旧书摊前，洒在林砚的身上。他依旧每天都去旧书摊，翻那些旧书，有时候，
他会坐在摊前，一整天都不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唐诗三百首》，思念着苏晚。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林砚正蹲在摊前，翻一本旧笔记本，忽然，一个软软的声音，
从他身边传来，带着一点熟悉的薄荷香，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开：“请问，这本笔记本，
多少钱？”林砚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他缓缓地抬起头，
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布连衣裙，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指尖依旧沾着一点墨渍，笑起来的时候，
眼角有浅浅的梨涡，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披在肩上，
多了几分成熟的温柔，眼里，也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是苏晚。林砚看着她，
喉咙忽然变得哽咽，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十年的思念，
十年的遗憾，十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泪水，汹涌而出。苏晚也愣住了，
她看着林砚，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浓浓的温柔和心疼。她蹲下身，
轻轻握住林砚的手，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颤抖：“林砚，真的是你？
”林砚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掉得更凶了：“是我，苏晚，是我。我找了你十年，
我终于找到你了。”苏晚的眼里，也泛起了泪光，她轻轻擦去林砚脸上的泪水，笑了笑，
眼角的梨涡依旧那么好看：“我也在找你，林砚。我以为，你不会再来江南了，我以为，
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不会的，苏晚，不会的。”林砚紧紧握住她的手，
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我怎么会不来找你？我辞掉了北京的工作，卖掉了房子，
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你。我知道，十年前，是我不好，是我太骄傲，太执着于所谓的前程，
我错过了你，我对不起你。”苏晚摇了摇头，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背，温柔地说道：“不怪你，
林砚，那时候，我们都还太小，都还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珍惜。我也有不对，
我不该不告而别，不该不给你一个解释，不该让你找了我十年。”那天下午，
他们坐在旧书摊前，聊了很久很久。他们聊了这十年间，各自的生活，各自的经历，
各自的遗憾与欢喜。林砚才知道，当年苏晚之所以不告而别，是因为她的母亲病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