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划开后半夜的寂静。我躺在担架上,盯着车顶那盏晃来晃去的灯,
心想:原来死之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是这种惨白的颜色,电视剧里演的都是骗人的。
“血压多少?” “八十、五十,还在往下掉。” “快,再开一组通道!”旁边有人在喊,
有人在跑,我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了一遍又一遍,但我不想答应。答应了就得接着活,
太累了。三十分钟前,我把攒了两年的安眠药全倒进嘴里。三十岁生日那天,我被裁员,
女朋友说分手,房东通知涨租。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天,像商量好似的。我坐在出租屋里,
把这辈子的倒霉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现没什么好捋的——因为就没顺过。
然后我打开药瓶,想着总算有一件事能自己说了算。可惜老天爷连这件事都不让我做主。
“家属呢?家属来了没有?”我不想听他们喊了,闭上眼睛。可越闭越清醒,
耳边全是乱七八糟的声音:推车轱辘的声音,电梯门开合的声音,还有人在哭。谁在哭?
我费力睁开眼,看见我妈站在急诊室门口,穿着那件我寄给她的枣红色棉袄,头发乱糟糟的,
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怎么来了?我妈看见我睁眼,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攥住我的手。
她的手像树皮一样糙,硌得我生疼。“小军,小军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妈在这儿呢,你别怕,妈在这儿呢……”我不怕。我就是想睡。
洗胃的感觉没法形容。一根管子从鼻子插进去,经过嗓子眼的时候,
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似的往外翻。我吐得昏天黑地,感觉五脏六腑都要从嘴里出来。
我妈一直在旁边站着,攥着我的手,攥得死紧。我不知道她是怕我跑,还是怕自己站不住。
折腾到天亮,总算消停了。我被推进病房,我妈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
窗外的光慢慢亮起来,照在她脸上,我才看清她眼睛肿得像桃,嘴唇干裂起皮,
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她从兜里摸出一个茶叶蛋,剥好皮,递到我嘴边。“吃点东西。
”我不张嘴。她的手就那么举着,举了足足一分钟。“小军,”她开口,
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妈知道你难受。可是你想想,你要是没了,妈怎么活?
”我扭头看着窗外,不说话。她叹了口气,把蛋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出去打电话。门没关严,
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跟谁说话:“没事了,抢救过来了……你别来了,
来了也进不来……我在这儿守着就行……”应该是打给我爸。我爸。想到他,
我心里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窜上来。有些账,该算算了。我爸是在第三天下午出现的。
那几天我妈寸步不离地守着,给我擦脸,喂我喝水,连上厕所都要扶着。
护士都夸她:“阿姨真细心。”我妈就笑,笑得小心翼翼的,好像怕惹我不高兴。
我爸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给我削苹果。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那儿不进不退的。我妈赶紧站起来:“来了?快坐,坐。
”我爸把橘子放下,在我妈坐过的凳子上坐下,看我一眼,又看我妈一眼,嘴张了半天,
挤出一句话:“好点没?”我没吭声。他搓了搓手,
又说:“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你回去吧。”我打断他。他一愣。
“我说你回去吧,”我盯着他,“你不是挺忙吗?忙着给你那个儿子攒钱娶媳妇?
别耽误你时间。”我妈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了:“小军!”我爸脸色变了变,低下头,
过一会儿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你好好养着。”他走了之后,我妈坐那儿抹眼泪。
我闭上眼装睡。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和我妈离的婚。理由很俗——外头有人了,
那人给他生了个儿子。离婚的时候他问我跟谁。我说跟我妈。后来他按月给抚养费,
不多不少,刚好够活。再后来我上了大学,他说供不起了,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咬着牙打工、借债,把四年熬下来。毕业之后留在省城,拼命工作,拼命攒钱,
想着总有一天能让我妈过上好日子。结果呢?三十岁,什么都没了。
我妈小心翼翼地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吃点?”我摇头。她叹口气:“小军,
你爸他……”“别提他。”她不说了。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你爸给你攒了三万块钱,让我带给你。说你在城里不容易,让你先应应急。
”我猛地睁开眼。我妈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密码是你生日。
”我看着那张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三万块,在省城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可对于一个在县城工地打零工、还要养别人的儿子、每个月省吃俭用的人,
这钱怎么攒出来的?我妈看出我在想什么:“他这些年也不容易。那个女的后来跟别人跑了,
他一个人拉扯那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冷笑,“那是他的宝贝儿子,
让他儿子养他去。”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我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我妈帮我收拾东西,里里外外忙活。我爸又来了,站在病房门口,
像做错事的孩子。“我送送你们。”我没理他,拎着包往外走。出了医院大门,
他才跟上来:“小军,爸想跟你说几句话。”我站住,没回头。“这些年……是爸对不起你。
”他声音很轻,“爸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你怨爸,应该的。”我转身看着他。
他比我记忆里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佝偻了。站在那儿,像一棵快枯的树。
“我那个儿子,叫小杰,今年上高中了。”他说,“学习还行,就是不太听话。
过两年考大学,还不知道考得上不。”我没吭声。“爸没别的意思,”他搓了搓手,
“就是……想让你有空回去坐坐。你奶老念叨你,说你小时候在她那儿住过两年,
她天天想你。”奶奶。我记起来了。小时候爸妈吵架,妈回娘家,爸不回家,
我就被送到奶奶那儿。奶奶给我做疙瘩汤,哄我睡觉,夜里我尿了床,她也不骂我,
悄悄换了褥子让我接着睡。我眼眶有点酸。“行,有空回去。”我说。我爸眼睛亮了一下,
连连点头:“好好好,那……那你们路上慢点。”他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又走几步,又回头。直到拐进人群里看不见了。我妈在旁边叹口气:“你爸这辈子,
活得窝囊。”我没说话。回到出租屋,推开门,那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二十平米的单间,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墙角堆着没洗的衣服,桌上摊着没吃完的泡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一地的灰。我妈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你就住这儿?
”我没吭声,把包放下,开始收拾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妈也跟着收拾,叠衣服,擦桌子,
把发霉的馒头扔进垃圾袋。收拾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蹲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妈?
”她不回头,背对着我,声音瓮瓮的:“小军,跟妈回家吧。”“回什么家?这就是我家。
”“这不是家,”她站起来,转过来看着我,眼圈红红的,“这是狗窝。
你就让妈看着你在狗窝里待着?”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她走过来,
拉住我的手:“跟妈回去。县城再破,也是家。你爸那边你不用管,咱住咱自己的。
妈给你做好吃的,给你把床铺得软软的,让你睡个好觉。”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东西,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我每次生病、每次受委屈、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
她都用这种眼神看我。那眼神说:没事,妈在。我鼻子一酸,嗓子眼堵得厉害,
半天挤出一个字:“……好。”我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赶紧用手背擦掉:“那就收拾东西,咱们这就走。”那天下午,我退了房,
拎着两个大行李箱,跟着我妈回了县城。县城还是老样子。窄窄的街道,旧旧的楼房,
路边摆摊的卖菜的,骑着电动车横冲直撞的小年轻。一切都没变,
好像我离开的这十几年只是一场梦。我妈家住在一栋老居民楼里,三楼,两室一厅,
家具还是十几年前的款式。墙上挂着我小时候的奖状,
玻璃板下面压着我从小学到高中的照片。我站在客厅中间,恍惚间好像回到过去。
“愣着干啥?坐啊。”我妈把行李箱推进我原来那间屋,“床单都是新洗的,你闻闻,
香着呢。”我走进屋,看见床上铺着碎花的床单,枕头拍得鼓鼓的,
窗台上一盆绿萝长得正旺。阳光洒在床上,暖洋洋的。我在床边坐下,忽然有点想哭。
我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先歇着,妈做饭去。”她走了之后,我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响了一下,是以前同事老刘发的微信:“军子,听说你出事了?
没事吧?”我没回。又响一下:“那王八蛋公司真不是东西,干这么多年说裁就裁。
咱几个正合计找律师告他们呢,算你一个?”我还是没回。把手机扔一边,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香味勾醒了。睁开眼,天已经黑了。我走出房间,
看见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热气腾腾,锅里咕嘟咕嘟响。“醒了?正好,吃饭。
”她端上来的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满满摆了一桌子。我坐下,她不停给我夹菜:“尝尝,这肉炖得烂不烂?排骨甜不甜?
”我埋头吃,不吭声。她也坐下来吃,吃两口就看我一眼,好像怕我突然消失似的。吃完饭,
我帮着收拾碗筷。她不让:“你歇着,妈来。”我执意要洗,她拗不过我,就站在旁边看。
我洗碗,她擦碗,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洗完了,我擦干手,
准备回屋。“小军。”她叫住我。我回头。她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
说:“你奶知道你回来了,想见你。明天去看看她?”我顿了顿,点头:“好。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奶奶家。奶奶住在县城边上,一个小院子,三间平房。
院子里种着几棵葱,搭着丝瓜架,墙角趴着一只老猫,晒太阳。我推门进去,
老猫懒洋洋地看我一眼,继续睡。“奶?”屋里传出动静:“谁啊?”“我,小军。
”门帘一挑,一个头发全白、背有些驼的老人走出来。她眯着眼看了我半天,
忽然笑了:“小军?真是小军!”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瘦了,瘦了。
城里待着咋还瘦了呢?是不是不好好吃饭?”我喉咙发紧:“吃了。”“吃了咋还瘦?
”她拉着我往里走,“进屋,奶给你拿好吃的。”屋里还是老样子。老式的柜子,
老式的桌子,墙上挂着爷爷的黑白照片。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点心,打开,
递到我面前:“尝尝,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接过一块,咬一口,又甜又腻。“好吃不?
”“好吃。”她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我在那儿坐了一下午。她给我讲我小时候的事,
尿床,爬树,偷邻居家的枣。讲着讲着,她忽然说:“你爸昨天来看我了。”我没吭声。
“他哭了。”她叹气,“说你的事儿,说着说着就哭了。”我手里的点心停在半空。
“他一辈子窝囊,对不起你,他心里知道。”她看着我,“可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你也是他儿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有些东西,断不了。”我沉默了很久。“奶,你不懂。
”她拍拍我的手:“奶是不懂。可奶知道,人这一辈子,有些账算不清的。算太清了,
累的是自己。”从奶奶家出来,天快黑了。我一个人走在街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奶奶的话,
我妈的话,我爸站在医院门口的样子,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走到路口,忽然看见一个人。
我爸。他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好像在等谁。看见我,他也愣了,
半天才挤出一句:“小军……你咋在这儿?”我指指后面:“看奶。”“哦。”他点点头,
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橘子递过来:“给你奶买的。
你顺路带给她?”我没接:“你自己送。”他又愣一下。“你的事儿,”我说,
“你自己跟她说。”说完,我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那儿,
还拎着那袋橘子,望着我的方向。路灯亮了,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天晚上,
我妈问我:“见到你爸了?”我嗯了一声。她叹气:“他今天特意去买的橘子,
说是你奶爱吃的。其实是想见你。”我不说话。她又说:“他那儿子小杰,前几天跟他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