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复仇:七个仇人自己走进死路第一章 七个名字锦绣坊内室,深夜。沈晚棠坐在绣架前,
没有绣花。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在墙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褙子,
头发挽成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根木簪。这是京城最寻常的绣娘打扮,
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她面前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七个名字:柳宗锡陈怀礼赵延龄周济王珣吴德裕郑茂墨迹已经发黄,边角起了毛边。
六年来,这张纸被她展开又折起,折起又展开,不知多少回。纸上的每一个字,
她都看了几百遍,闭着眼也能描出笔画。
柳宗锡的“锡”字最后一笔有点歪——那是父亲写的。父亲写字向来工整,
唯独这个“锡”字,写到最后一笔时手抖了一下。当时是什么情形?是有人进来了,
还是他心绪波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父亲写这七个名字的时候,手抖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她把纸折好,贴身收起,然后拿起针。
绣架上绷着一幅快要完成的《秋江独钓图》。江水茫茫,一叶孤舟,一个老翁持竿独坐。
远山如黛,芦苇萧瑟。这是柳宗锡定制的,后天要来取。她落了一针。
针脚落在江边的芦苇丛里。那里,她绣了一个极小的细节——一个人跪在地上,头微微抬起,
像是在看什么。那个人只有指甲盖大小,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但柳宗锡会凑近看的。
她见过他看绣品的习惯,总是凑得很近,用指尖摩挲针脚,像是要摸出绣娘的用心。
她会让他摸到的。芸娘掀帘进来:“还不睡?”沈晚棠没抬头:“快了。”芸娘走过来,
看了看那幅绣品:“柳大人后天来取?”“嗯。”“听说他脾气大,挑剔得很。
上次给周夫人绣的那幅,他嫌颜色不对,让人改了三次。”“我知道。
”芸娘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打了个哈欠:“你说他干嘛亲自来取?让下人来不就是了。
”沈晚棠停针,看着那幅画:“他想见绣这幅画的人。”“为什么?”“因为他想知道,
是谁能把他心里想的东西绣出来。”芸娘听不懂,也没追问。她困了,
又打了个哈欠:“那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嗯。”芸娘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
明天陈阁老家派人来取《百子图》,你收尾了吗?”“收了。”“那就好。”芸娘掀帘出去。
内室又安静下来。沈晚棠继续落针。芦苇丛里那个人,已经绣好了。她看着那个人,
想起六年前——刑场外围,人山人海。十六岁的她挤在人群里,拼命往前钻。有人骂她,
有人推她,她不管。她终于挤到前面,看见了父亲。父亲跪在台上,穿着囚服,头发散乱。
监斩官坐在旁边,是柳宗锡。父亲抬头看向人群,看到了她。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是他们在家里约定的暗号——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别出声,别让人知道你是谁。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然后一个陌生人挤到她身边,塞给她一张纸条。她低头看时,
台上传来一声喊——时辰到。她没抬头。她没看见父亲怎么死的。等她再抬头时,
父亲已经躺在地上,有人正在收尸。她被人流挤着往外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那天晚上,
她在城外一座破庙里,借着月光打开纸条。七个名字。没有解释,没有嘱托,
只有这七个名字。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她把纸条收好,离开了京城。三年后,
她回来,进了锦绣坊。又是三年,她成了京城最好的绣娘。那些达官贵人的夫人们,
指定要她绣寿屏、绣婚帐、绣葬幔。她的手艺传出去,那些名字的主人,一个一个找来了。
柳宗锡是第三个。他的夫人先来的,定了一幅《四季平安图》。她绣了,夫人满意极了。
回去后,柳宗锡亲自来了一趟,定下这幅《秋江独钓图》。
他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独钓?”她说:“夫人说,大人公务繁忙,难得清闲,
想必向往江上垂钓的悠然。”他笑了,说:“你倒是会揣摩人心。”她也笑了笑,没说话。
她怎么会不知道?父亲生前说过,柳宗锡年轻时最爱钓鱼,后来当了官,再没时间钓。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是把他当朋友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
柳宗锡还常来家里喝茶,叫她“晚棠丫头”,给她带糖人。后来他不来了。再后来,
父亲跪在台上,他坐在旁边。沈晚棠收好针,把绣品从架上取下来,对着烛火端详。
江水茫茫,一叶孤舟,一个老翁持竿独坐。远山如黛,芦苇萧瑟。芦苇丛里,
有一个人跪在地上,头微微抬起,像是在看什么。她把绣品卷起来,放进柜子里。
明天柳宗锡要来取。她会亲手交给他,收钱,送客。然后等。
她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发现那个细节。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发现的。
因为他会凑近了看,用指尖摩挲针脚,然后他会愣住,会想起六年前那个跪在台上的人,
会想起那个人抬头看人群的那一眼。那时候他会怎么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张名单上,
还有六个名字。她吹灭烛火,躺到床上。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她闭上眼睛,
眼前是父亲的脸。他微微摇了摇头,嘴型好像在说什么。她一直没读懂那嘴型,后来想,
也许是在说——活下去。第二章 柳宗锡那是腊月的事。辰时三刻,
柳宗锡的轿子在锦绣坊门口落下。芸娘正在正堂接待客人,见轿子停下,连忙迎出去。
帘子掀开,柳宗锡自己走了下来。“柳大人。”芸娘行礼,“您怎么亲自来了?
派人来取就是了。”柳宗锡摆摆手:“我正好路过,顺便看看。”他往里看了一眼,
“沈姑娘在吗?”“在在在,正等着您呢。”芸娘引他进去,“您里面请。
”正堂里还有几个客人,见柳宗锡进来,都起身行礼。柳宗锡点点头,径直往后走。
芸娘把他领到内室门口,掀开帘子:“沈姑娘,柳大人来了。”沈晚棠站起身,
垂首行礼:“柳大人。”柳宗锡走进来,打量了一眼这间内室。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墙上挂着几幅绣品,有花鸟,有人物,有山水。靠窗摆着一张绣架,
架上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绣品。“沈姑娘好雅致。”他说。沈晚棠没接话,
从柜子里取出那幅卷好的《秋江独钓图》,双手递上:“大人看看,可还满意?
”柳宗锡接过来,在窗边展开。光线从窗棂透进来,照在绣品上。
江水用深浅不一的蓝丝绣成,波光粼粼;孤舟用棕丝,纹理细腻;老翁用青灰丝,神态安详。
远山如黛,芦苇萧瑟,整幅画意境苍茫,透着说不出的寂寥。柳宗锡看了半晌,没有说话。
沈晚棠垂手站在一旁,也不说话。过了很久,柳宗锡才开口:“沈姑娘,你这手艺,
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大人过奖。”柳宗锡用手指摩挲着针脚,凑近了看。
他的指尖从江水滑到孤舟,从孤舟滑到老翁,最后停在芦苇丛那里。沈晚棠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柳宗锡的指尖在芦苇丛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他把绣品重新卷好,
递给身后的随从:“收起来。”随从接过去。柳宗锡看着沈晚棠,
忽然问:“沈姑娘是哪里人?”沈晚棠低着头:“江南人。”“江南哪里?”“苏州。
”柳宗锡点点头:“苏州出绣娘。你这一手苏绣,是家传的?”“是。”“家里还有人吗?
”沈晚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内容。但柳宗锡忽然觉得,
这双眼睛,他好像在哪儿见过。“没有了。”沈晚棠说,“家里就剩我一个。
”柳宗锡沉默片刻,然后说:“辛苦你了。”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绣资,
多出来的,算是赏钱。”沈晚棠没看那银子:“多谢大人。”柳宗锡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问:“沈姑娘,我们以前见过吗?
”沈晚棠垂着眼:“大人说笑了。我这样的小人物,哪有机会见大人。”柳宗锡看着她,
眉头微微皱起。过了一会儿,他说:“是吗。”然后掀帘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晚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很久之后,她拿起桌上那锭银子,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在绣架前坐下,拿起针,继续绣那幅未完成的绣品。开春后,陈阁老派人来了。
第三章 百子图开春后,陈阁老派来的老管家取走了《百子图》。那是二月的事。
老管家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沈姑娘,我家老爷说,
这《百子图》要挂在正堂,供亲友观赏。您可绣仔细了,别有什么差错。
”沈晚棠把绣品展开给他看:“您过目。”老管家凑近了看,看了半天,点点头:“好,好。
我家老爷一定满意。”他把绣品卷好,付了钱,走了。芸娘在旁边看着,等人走了,
才开口:“这位陈阁老,可是三朝元老,脾气大得很。他满意就好。”沈晚棠没说话,
继续绣花。芸娘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他为什么非要《百子图》?他儿子都没了,
孙子也没了,要百子图干什么?”沈晚棠停针:“他想要。”芸娘撇嘴:“想要有什么用,
想要就能有?”沈晚棠没回答。芸娘也不追问,去前面招呼客人了。内室安静下来。
沈晚棠看着手里的针,想起三个月前陈阁老来定制绣品时的情形——那天是十一月,
陈阁老亲自来的。他年纪大了,走路要人扶着,但眼神还很亮。他在正堂坐下,
对芸娘说:“我要定一幅《百子图》。”芸娘问:“大人是给谁定?
”陈阁老说:“给我自己。”芸娘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只说:“那我请沈姑娘出来,
您跟她说说想要什么样的。”沈晚棠出来时,陈阁老正盯着墙上的一幅绣品看。
那幅绣的是《麻姑献寿》,是前些日子一个官员定制的。“陈阁老。”沈晚棠行礼。
陈阁老转过头,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沈姑娘?”“是。”“听说你手艺最好,
我特地来找你。”“大人过奖。”陈阁老在椅子上坐下,摆了摆手,让扶他的人退下。
然后他看着沈晚棠,说:“我要一幅《百子图》。要一百个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沈晚棠点头:“好。”陈阁老又说:“要绣得热闹,要绣得喜庆,
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家人丁兴旺,福气绵长。”沈晚棠又点头:“好。
”陈阁老忽然笑了,笑得很复杂:“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这个?
”沈晚棠垂着眼:“大人想要什么,我就绣什么。不好奇。”陈阁老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你倒是个懂事的。”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
我当年抄过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有幅古画,画的也是百子嬉戏。那画真好啊,我一直忘不了。
你要是能绣出那个味道,我重重赏你。”沈晚棠抬起头:“那户人家,叫什么?
”陈阁老已经走出门了,没听见这句话。或者说,他听见了,但没回头。沈晚棠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户人家,姓沈。那幅古画,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
画的是百子嬉戏,据说有三百多年了。父亲最喜欢那幅画,说是沈家的根,不能丢。
抄家那天,那幅画不见了。现在她知道在哪儿了。沈晚棠放下针,
拿起那幅已经完工的《百子图》,对着光看。一百个孩子,在庭院里嬉戏。有的在放风筝,
有的在捉迷藏,有的在斗蛐蛐。角落里,一个穿红肚兜的孩子手里拿着一幅画,
正举给别人看。那幅画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仔细看,能看出画的也是百子嬉戏。
沈晚棠看着那个孩子,轻轻说:“去吧。”她把绣品卷起来,放进柜子里。那是十一月的事。
现在已经是二月了。第四章 母子图陆清崖第一次来锦绣坊,是二月下旬。那天下午,
芸娘正在正堂和一个客人说话,听见门响,抬头看见一个穿便服的年轻男人走进来。
他二十七八岁,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客官要定绣品?”芸娘迎上去。那男人没回答,只是扫了一眼墙上的绣品。
芸娘心里有点发毛,又问:“客官是找人?”那男人这才开口:“三个月前,
陈阁老是不是在你们这儿定过一幅《百子图》?”芸娘一愣:“是。
您是……”“我是刑部的。”那男人从袖中拿出一块腰牌晃了晃,“陆清崖。
”芸娘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稳住:“陆大人,那幅画有什么问题吗?”陆清崖没回答,
又问:“绣那幅画的,是哪位绣娘?”芸娘迟疑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是沈姑娘。
”“我见她。”芸娘还想说什么,陆清崖已经往里走了。她连忙跟上去:“陆大人,您稍等,
我去通报——”陆清崖没理她,掀开内室的帘子。沈晚棠正坐在绣架前绣花。听见帘子响,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两人对视了一瞬。沈晚棠站起身,垂首行礼:“大人。
”陆清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打量了一眼这间内室,又看了看沈晚棠,
然后问:“陈阁老那幅《百子图》,是你绣的?”“是。”“你绣的时候,
有没有绣什么特别的东西?”沈晚棠抬起头,看着他:“大人说的‘特别的东西’,
是什么意思?”陆清崖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一个头,
低头看着她:“陈阁老说,画里有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一幅画。那幅画,
是他当年抄沈明远家时拿的古画。”沈晚棠没有说话。
陆清崖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这事吗?”沈晚棠垂下眼:“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在百子里绣一个孩子拿着画?”沈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陈阁老来定绣品的时候,说起过百子图,说当年见过一幅,画得极好。我就想,
他既然喜欢,我就绣进去。”“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陆清崖看着她,
目光很锐利。但沈晚棠始终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一会儿,
陆清崖说:“你叫沈晚棠?”“是。”“哪里人?”“苏州人。”“来京城多久了?
”“三年。”陆清崖点点头,忽然问:“沈明远是你什么人?”沈晚棠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我父亲。”她说。陆清崖沉默了一瞬。
他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你知道陈阁老是谁吗?”他问。“知道。
”“你知道他当年抄了你家?”“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给他绣?
”沈晚棠看着他:“他是来定绣品的。我是绣娘。他来定,我就绣。仅此而已。
”陆清崖微微皱眉:“仅此而已?”沈晚棠没有回答。陆清崖又问:“陈阁老说,
他是因为看到那幅画,才觉得你知道什么。他派人来烧绣坊,人被抓了,供出是他指使。
刑部去他府上搜查,搜出了那幅古画。现在他进了大牢。这些,你知道吗?”“知道。
”“你就不觉得,这一切太巧了?”沈晚棠看着他,目光依然平静:“大人,
这世上有很多巧事。陈阁老当年抄我家,拿了我家的画。过了六年,他来我这儿定绣品,
我在画里绣了一个孩子拿着画。他看见了,以为我知道什么,就派人来烧绣坊。人被抓了,
供出是他。刑部去搜,搜出了那幅画。他进了大牢。”她顿了顿,
一字一句地说:“这每一件事,都是他自己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陆清崖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陈阁老被抓,是因为他派人烧绣坊;他派人烧绣坊,
是因为他觉得沈晚棠知道什么;他觉得沈晚棠知道什么,是因为他在画里看到了那幅古画。
可那幅画,是沈晚棠绣进去的。她没有犯法。绣什么图案,是绣娘的自由。
没有任何一条律法规定,绣娘不能在绣品里绣一个孩子拿着画。但陆清崖知道,她是故意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二十二三岁,素色衣裙,低眉顺眼,说话轻声细语。
她看起来温婉无害,甚至有些柔弱。但她的眼睛,太平静了。那种平静,
不像是一个寻常绣娘该有的。他转身要走,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绣品,忽然停住了。
墙上有一幅《母子图》,绣的是一个妇人抱着孩子。那针法——粗糙,甚至有些笨拙,
不像其他绣品那么精细。但那针脚里透出的东西,让他心里一动。
他指着那幅画:“这是谁绣的?”沈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是我。”“你绣的?”陆清崖皱眉,“这针法,不像你的手艺。
”沈晚棠看着他:“三年前,有一个妇人来找我,让我帮她绣一幅画。她病得很重,
脸色蜡黄,但眼睛很亮。她说想给儿子留点东西,攒了三年钱,只够一幅绣品。
”陆清崖的脸色变了。沈晚棠继续说:“她让我照着她说,绣出她的样子——眼睛像谁,
鼻子像谁,笑起来什么样。她说,她儿子十岁以后就没见过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她想让儿子知道,他娘长什么样子。”陆清崖没有说话。沈晚棠看着那幅画:“她说,
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儿子,没给他一个清白出身。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儿子来找我,
就告诉他——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生了他。”陆清崖转过身,背对着她。过了很久,
他说:“她……还说了什么?”“她说,对不起。”陆清崖没有再说话。他掀开帘子,
走了出去。沈晚棠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很久,芸娘掀帘进来,
小声问:“他走了?刑部的人来干什么?”沈晚棠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绣花。
芸娘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敢再问,退了出去。内室又安静下来。沈晚棠落了一针,
又落了一针。她的手很稳,和平时一样。但她的心,有一点乱。她没想到陆清崖会来,
更没想到他会问起那幅《母子图》。那幅画是她三年前绣的,挂在那里从没人注意。但今天,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而且认出来了。他是那个妇人的儿子。
沈晚棠想起三年前那个病重的妇人,想起她说起儿子时眼里的光。她说儿子叫“阿崖”,
说他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也是她最大的愧疚。她说,如果有一天他来,
就告诉他——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生了他。沈晚棠做到了。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张名单上,还有六个名字。而她,还要继续绣下去。
第五章 松鹤延年周济是第四个来的。那是五月的事。距离柳宗锡取画已经过去五个月,
距离陈阁老出事过去三个月。周济来的时候,是傍晚。那天芸娘有事出去了,
沈晚棠一个人在正堂收捡丝线。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便服,身形微胖,
面色发黄,眼下有两团青黑——一看就是常年睡不好的人。“请问,这里是锦绣坊吗?
”他问。沈晚棠站起身:“是。客官要定绣品?”男人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长长地吁了口气。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不安,坐下后不停地搓着手指。
沈晚棠给他倒了一杯茶,站在一旁等着。男人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说:“我要一幅《松鹤延年图》。”“好。”沈晚棠问,“客官想要什么样的?松是苍松,
鹤是丹顶鹤,延年的话,可以加些灵芝、寿桃之类的。”男人摆摆手:“你看着绣吧。
就要松鹤延年,别的不用。”“好。那尺寸呢?”“三尺见方。”男人顿了顿,又说,
“要绣得……安静一些。不要太热闹。”沈晚棠点头:“明白。”男人付了定金,
站起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着沈晚棠,忽然问:“姑娘,你在这儿绣了多久了?
”“三年。”“三年……”男人喃喃了一句,又问,“你见过的人多吗?”“还行。
”“那你说,”他迟疑了一下,“一个人要是做过亏心事,是不是迟早会遭报应?
”沈晚棠看着他,没有说话。男人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回答,苦笑了一下:“我问你做什么,
你一个绣娘,哪懂这些。”他推开门,走了。沈晚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知道他是谁。周济,户部郎中,当年在公堂上作证,“亲眼看见”沈明远收受贿赂。
其实他什么都没看见。他只是收了钱。沈晚棠回到内室,坐在绣架前,开始画图样。
松树要苍劲,仙鹤要安详,灵芝要圆润,寿桃要饱满。整幅画要安静,要祥和,
要让看的人觉得——长寿安康,岁月静好。她在松树下,绣了一个极小的细节。
一个人站在公堂上,手举起来,嘴张开——那是作证的样子。那个人很小,比指甲盖还小,
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但周济会凑近看的。因为他要确认,那幅画够不够“安静”。
她会让他看到的。一个月后,周济来取绣品。那天芸娘在前面招呼客人,
沈晚棠亲自把画交给他。他在窗边展开,看了很久,点点头:“好,好。正是我想要的。
”他把画收起来,付了钱,走了。沈晚棠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还会来的。不是来取绣品,
是来问话。因为总有一天,他会发现那个细节。那时候,他会怎么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
那张名单上,还有五个名字。第六章 芸娘芸娘最近有点不对劲。那是六月的事。
周济取走绣品后没几天,沈晚棠发现,芸娘总是往门外看,有时候正说着话,突然就停住了,
眼睛盯着门口,脸色发白。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什么”。沈晚棠没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但那天傍晚,她看见芸娘在门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那男人五十来岁,穿着绸衫,看起来像个有些身份的。芸娘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紧。
那男人说着什么,芸娘一直摇头。后来那男人走了,芸娘回来,脸色很难看。“谁?
”沈晚棠问。芸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沈晚棠没再问。第二天,那男人又来了。第三天,
又来了。第四天,沈晚棠在门口拦住他。“你是谁?”她问。那男人打量着她,
冷笑了一下:“你就是那个沈姑娘?”“我是。你是谁?”“我是谁?
”那男人往里面看了一眼,“芸娘没告诉你?”沈晚棠没说话。那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压低声音:“我是她爹。”沈晚棠心里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爹?”“对。
她六岁被我卖了,现在二十四岁。十八年了,我来找她,有什么问题?
”沈晚棠看着他:“你找她做什么?”“做什么?”那男人笑了,“我养了她六年,
她现在不该养我?”沈晚棠没有说话。那男人又往里看了一眼:“我跟你说,你别管闲事。
她是我女儿,我想认就认,想带走就带走。你一个外人,少掺和。”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晚棠回到内室,芸娘正在绣花,手抖得厉害,针扎了好几次指腹。沈晚棠在她旁边坐下,
拿起针,开始绣。过了很久,芸娘开口了:“你都看见了?”“嗯。”“他是我爹。
”芸娘的声音很轻,“六岁那年,他把我卖了。我娘死得早,他嫌我碍事,就把我卖了。
卖了三两银子。”沈晚棠没有说话。“后来我被卖了好几次,最后进了绣坊。”芸娘低着头,
“你娘收留了我,教我绣花。我才有口饭吃。”沈晚棠停针,看着她。芸娘抬起头,
眼眶红了:“我不想认他。可是他说,我要是不认,他就把当年的事抖出来。”“什么事?
”芸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叫王珣。”沈晚棠的针停了。王珣。名单上的第五个。
“当年……”芸娘的声音在发抖,“当年他参与了构陷你爹的事。他负责传递消息,
把那些假证据送到该送的人手里。”沈晚棠看着她,目光很平静。芸娘不敢看她的眼睛,
低着头说:“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怕你赶我走。我怕你恨我。”沈晚棠没有说话。
内室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过了很久,沈晚棠开口了:“你恨他吗?”芸娘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恨。”“那就别认。”芸娘抬起头,看着她。沈晚棠继续绣花:“他来找你,
是因为他现在官场失意,没钱养老。不是因为你是他女儿。他当年卖你的时候,
就没把你当女儿。”芸娘眼泪掉下来:“可是他说,要是不认,他就……”“就抖出来?
”沈晚棠抬起头,“让他抖。”芸娘愣住。沈晚棠看着她:“他抖出来什么?
说他当年参与了构陷沈明远的事?他自己不想活了?”芸娘傻了。
沈晚棠继续绣花:“他不敢。他比你更怕。你怕的是失去现在的生活,他怕的是死。
”芸娘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没说话。那天晚上,芸娘睡得很沉,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沈晚棠坐在绣架前,看着名单上那个名字——王珣。她知道,王珣还会来的。不是来认女儿,
是来讨钱。讨不到钱,他会闹。闹大了,会有人注意到他。那时候,他会怎么做?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跑不了。第七章 连升三级赵延龄来的时候,是深秋。那是九月的事。
距离周济取画已经过去三个月,距离王珣出现也过去了三个月。那天落着小雨,天灰蒙蒙的。
沈晚棠正在绣一幅《寒梅图》,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官袍的男人走进来。
他没带伞,肩上落了些雨珠,但浑不在意,只是四处打量着这间绣坊。“赵侍郎。
”芸娘迎上去,“您怎么亲自来了?”赵延龄摆摆手:“路过,顺便看看。
”他往里看了一眼,“沈姑娘在吗?”“在在在,您稍等。”芸娘掀帘进去通报。
沈晚棠放下针,站起身。帘子掀开,赵延龄走了进来。他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
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沈姑娘。
”他点点头。沈晚棠行礼:“赵大人。”赵延龄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敲着桌面,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要一幅《连升三级图》。”沈晚棠点头:“好。
大人想要什么样的?”赵延龄看了她一眼:“你看着绣。要大气,要吉利,
要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官运亨通,步步高升。”沈晚棠又问:“尺寸呢?
”“五尺见方。”赵延龄顿了顿,“要快,一个月能绣完吗?”“能。”赵延龄点点头,
付了定金,起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沈姑娘,你是哪里人?
”沈晚棠垂着眼:“苏州人。”“苏州……”赵延龄喃喃了一句,“苏州出绣娘。
我年轻时去过苏州,那地方好啊,山清水秀。”沈晚棠没有说话。赵延龄看了她一眼,
推门走了。沈晚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赵延龄,户部侍郎,
当年负责伪造证据。那封“通敌信”就是他写的,模仿父亲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
父亲临死前,看着那封信,只说了一句话:“这字,写得真像。”沈晚棠回到内室,
开始画图样。《连升三级图》——要大气,要吉利,要让人一看就觉得官运亨通。
她画了层层向上的台阶,画了象征权力的玉带,画了代表官位的官帽。在台阶的角落里,
她画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封信。信上有一个字,隐约可见——“沈”。一个月后,
赵延龄来取绣品。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那幅《连升三级图》上。
赵延龄在窗边展开,看了很久,点点头:“好,好。正是我想要的。”他把绣品收起来,
付了钱,走了。沈晚棠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还会来的。不是来道谢,是来质问。
因为总有一天,他会看见那封信,会认出那个“沈”字。那时候,他会怎么做?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会怕。怕的人,会做很多事。第八章 柳宗锡的发现柳宗锡发现那个细节,
是在腊月的一个深夜。那是他取走《秋江独钓图》整整一年后。那天他睡不着,
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茶。书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但他心里发冷。最近总是睡不好,
做很多梦,梦里全是沈明远。沈明远站在江边,看着他。沈明远坐在公堂上,看着他。
沈明远跪在刑场上,抬头看着人群——那一眼,像是看着他。柳宗锡放下茶盏,
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秋江独钓图》。这幅画挂在他书房里快一年了,他每天都能看见,
但从没仔细看过。今晚,他凑近了看。他用指尖摩挲着针脚,从江水滑到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