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承平十五年,深秋。西风卷着残叶掠过朱雀大街,将满城桂香吹得忽远忽近。
十里红妆从街头铺至镇北王府朱红大门,绸缎绵延,珠翠琳琅,猩红如凝固的血,
映得天地间都染了一层灼烈而压抑的喜气。今日,是权倾朝野的镇北王萧驰野大婚之日。
京中上下,无人不知这场婚事的荒唐。新王妃沈知意,不过是江南一介商贾之女,无背景,
无家世,无才名,只因生了一张与镇北王逝去的白月光苏婉七分相似的脸,
便被一纸婚书强纳入府,做了个名正言顺的替身。红轿落地,
喜娘搀扶着一身大红喜服的女子缓步走入王府。凤冠霞帔压得脖颈微酸,
沉重的珠冠垂落流苏,遮住她整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垂着眼,指尖在宽大的衣袖下悄然收紧。袖管内侧,一枚薄如蝉翼的银刃紧贴肌肤,
冰凉刺骨,像她十五年来从未熄灭的恨意。沈知意,只是她活在世间的假名字。
她真正的名字,是晟朝最后一位公主——晟灵汐。十五年前,金戈铁马踏碎晟朝宫阙,
九重城阙燃起漫天大火,父兄殉国,宗室尽屠,宫娥内侍尸横遍野。年仅五岁的她,
被忠心侍卫从枯井中拖出,一路血染尘埃,仓皇出逃,才勉强保住一条性命。十五年来,
她隐姓埋名,卧薪尝胆,学武,筹谋,联络旧部,只为一个目标——杀死萧驰野。萧驰野,
大晏异姓王,手握北疆二十万重兵,是新朝最锋利的一把刀,
也是当年亲手攻破晟朝皇城、终结她家国天下的罪魁祸首。这场婚事,不是恩宠,
是她主动踏入的死局。以替身之姿,入仇敌之府,近仇敌之身,取仇敌之命。喜堂之内,
红烛高燃,龙凤花烛燃烧得噼啪作响,烛油滚落,如同泣血。沈知意隔着厚重的头纱,
望向站在前方的男子。萧驰野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孤松,墨发玉冠,面容俊美冷冽,
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凛冽与杀伐之气。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目光淡漠地扫过堂下宾客,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寒意,
压过了满堂喜庆。京中人人都说,镇北王年少时与苏婉姑娘情投意合,可惜红颜薄命,
一场急病夺走了那人性命。从此,萧驰野心如死灰,再不近女色,
直至遇见与苏婉容貌相似的沈知意。所有人都信了。包括沈知意自己。拜堂之礼草草结束,
无庆贺,无闹堂,无宾客敬酒。她像一件物品,被喜娘送入寝殿,安置在拔步床沿,
端坐不动。殿内极尽奢华,暖玉铺地,鲛绡纱帐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混着喜庆的甜香,却显得愈发压抑、空旷、冰冷。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指尖始终扣着那枚银刃,一刻不敢松懈。这座王府,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是一座吃人的牢笼。
殿外脚步声连绵不绝,暗卫气息密布四周,连一只飞鸟都难以悄无声息地掠过。
想要在这里刺杀萧驰野,难如登天。可她别无选择。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缓缓推开。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淡淡的酒气与凛冽的寒气,一步一步,像踏在她的心尖上。
沈知意垂眸,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近了。她的仇人,近在咫尺。
一只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的手伸来,轻轻挑起了她的头纱。萧驰野的脸,
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俊美无俦,眉眼深邃,墨黑的瞳孔像寒潭深不见底,
没有半分新郎该有的温情,只有一片沉沉的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目光在她眉眼间缓缓游走,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眉骨、眼尾、脸颊,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
语气却淡漠得毫无温度。“像,真像。”三个字,轻得像风,却精准地扎进沈知意的心口。
像谁?自然是那位活在他心底、死在岁月里的白月光,苏婉。她垂下眼睫,
掩去眸底翻涌的恨意与嘲讽,摆出一副温顺怯懦、逆来顺受的模样,
声音轻柔得如同柳絮:“王爷。”“别怕。”萧驰野的指尖滑过她的下颌,语气轻飘飘的,
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本王不会伤你。只要你乖乖待在王府,做好你的王妃,
守好你的本分,本王保你一世荣华富贵。”他要的,从来不是她沈知意。
而是一张酷似苏婉的脸,一个听话安静的替身。虚情对假意,恰好天衣无缝。
沈知意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顺,轻轻颔首,声音细弱:“是,王爷。
”萧驰野看着她低眉顺眼、毫无攻击性的模样,墨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暗光,
快得转瞬即逝。他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自斟自饮,酒液入喉,醇香浓烈,
却暖不透他心底沉淀了十五年的寒凉。红烛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坐一站,
不过数步之遥,却如同隔着万丈深渊、血海深仇、十五年岁月沧桑。沈知意端坐不动,
暗中运转内力,感知殿外每一道气息、每一步脚步声、每一缕微风动向。她在等,
等一个能一击毙命的机会。萧驰野喝了不少酒,背影孤寂,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世人都以为他在缅怀逝去的心上人,唯有他自己知道,
那份落寞从不是为了某个不存在的女子,而是为了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恨着他的人。
晟朝亡国公主,晟灵汐。他找了她十五年。十五年前,皇城破,烈火焚宫,尸山血海之中,
他找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浑身是血、吓得瑟瑟发抖却依旧强忍着不哭的小女孩。
那时他是率军破城的将领,是覆灭她家国的仇人,却鬼使神差地将她藏进铠甲之内,
冒死护她逃出重围。十五年间,他步步为营,权倾朝野,一边为新朝镇守北疆,平定战乱,
稳固江山;一边暗中搜寻她的踪迹,清理所有企图利用她、伤害她的势力,
为她扫清一切明枪暗箭。他知道她背负着国仇家恨,知道她日夜想杀他,知道她眼中的他,
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可他别无选择。唯有编造“白月光苏婉”的弥天大谎,
唯有以“替身王妃”的名义,将她名正言顺地娶进王府,才能将她牢牢护在自己视线之内,
才能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复国旧部、投机取巧的新朝权贵,不敢轻易动她分毫。
这场双向伪装的棋局,从一开始,便是他一人的孤注一掷。他看她的眼神,冷,
是演给世人看的戏;热,是压抑不住、不敢表露的本心。他怕被她看穿,更怕她永远看不穿。
酒过三巡,萧驰野起身,缓缓走向床榻。沈知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指尖紧紧攥住袖中银刃,指节泛白,全身肌肉紧绷, 准备随时暴起。萧驰野在她面前停下,
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拂过她的耳畔。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轻声开口,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醉意与落寞。“婉婉,别离开我。”婉婉。不是知意。
是婉婉。沈知意的心,像是被一根细针狠狠扎入,细密的疼混杂着浓烈的恨意,
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果然在他眼中,她从来都只是别人的替身,一个用来慰藉思念的影子。
也好。这样的虚情假意,她不必当真,不必心软,更能心无旁骛地完成她的复仇。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依旧温顺地靠在床头,垂眸不语,像一只任人摆布的傀儡。
萧驰野看着她沉默顺从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随即被冰冷覆盖。他直起身,
转身走向外间的软榻,语气平淡无波:“你歇息吧,本王在外间。”说罢,他不再看她,
径直躺倒在软榻上,闭上双眼。一夜无眠。红烛燃尽,天色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沈知意整整一夜端坐未动,始终保持着警惕,直到天光大亮,外间传来萧驰野起身的声音,
她才缓缓松了口气。晨起时分,侍女们鱼贯而入,端着热水、新衣、梳妆盒,动作整齐利落,
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为首的侍女年约十六七岁,眉眼清秀,气质沉静,屈膝行礼,
声音恭敬温和:“奴婢婉儿,见过王妃。往后由奴婢伺候王妃起居饮食,寸步不离。
”沈知意看着她,眸色微凝。眼前这个少女,看似普通侍女,脚步沉稳,呼吸绵长,
虎口处有着常年握刃留下的薄茧,周身气息内敛,不显山不露水,
却是晟朝旧部培养的顶尖影卫。从她五岁逃亡开始,婉儿便陪在她身边,是她最信任的人,
也是她在这座牢笼里唯一的依靠。她不动声色地点头:“起来吧。”梳洗更衣完毕,
沈知意换下沉重的喜服,穿上一身浅碧色软缎衣裙,缓步走出寝殿。镇北王府极大,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冷清孤寂,
像一座无人居住的宫殿。一路走来,府中侍卫林立,黑衣劲装,腰佩长刀,气息沉冷,
目光隐晦地落在她身上,戒备森严,寸步不离。她走到花园凉亭中落座,
刚端起侍女递来的热茶,便见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快步走来。男子身着黑色侍卫劲装,
身姿挺拔,面容冷硬,下颌线条紧绷,腰间佩着一柄长刀,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
他走到凉亭前,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属下阿墨,见过王妃。”他是王府侍卫长,
阿墨。萧驰野最忠心、最得力的心腹。沈知意淡淡开口:“起来吧。”阿墨起身,
却没有退下,只是静静站在凉亭十米之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眼神深邃,
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困在视线之内。沈知意心中暗惊。
婉儿身手不凡,阿墨气息难测,萧驰野心思深沉。这座镇北王府,看似平静,
实则是一座步步惊心的牢笼。她身处其中,如同入了笼的雀,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正思忖间,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驰野身着常服,墨发束起,面容冷峻,缓步走来。
他褪去喜服的张扬,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带着几分疏离与淡漠。
“王爷。”沈知意起身,温顺行礼。萧驰野走到她身边坐下,抬手示意侍女退下。
凉亭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他目光落在园中盛开的菊花上,语气平淡,
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这园中的菊花,是婉婉生前最爱的花。”又是婉婉。
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替身的身份。沈知意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面上却依旧温和,
轻声道:“王爷情深意重,令人动容。”萧驰野转头看她,墨黑的眼眸深深锁住她的眉眼,
目光沉沉:“你与她,生得一模一样。若是你能一直乖顺,本王会待你很好。”“知意明白。
”“明白就好。”萧驰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警告,“王府规矩多,
你初来乍到,有不懂的便问婉儿。无事,不要轻易出府。京城人心复杂,外面不安全。
”这不是关心。是软禁。是限制她的行动,切断她与外界旧部的联络。沈知意心中冷笑,
面上却温顺应下:“知意记住了。”两人相对无话,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博弈,虚情假意,
你来我往,暗流涌动。他演着痴恋白月光的深情王爷,她演着温顺怯懦的替身王妃,
各自心怀鬼胎,却又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平和。这日入夜,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沈知意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实则运转内力,感知殿外动静。待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骤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时机到了。她悄无声息起身,
从床底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黑色夜行衣,快速换上。身形轻盈如燕,纵身跃出窗外,脚尖点地,
避开暗卫巡逻路线,朝着前衙萧驰野的书房方向掠去。她要先探查书房,
寻找兵符、机密文书、兵力布防图,再伺机刺杀萧驰野。王府布局,她早已熟记于心。
几个起落,便来到书房外。书房内灯火通明,显然萧驰野还在处理公务。
她隐在假山阴影之中,屏息凝神,等待最佳时机。片刻后,书房内传来脚步声,萧驰野起身,
似乎准备离开。沈知意握紧袖中银刃,心脏狂跳, ready 一击毙命。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暗处闪出,单膝跪地,声音压低:“王爷,晟朝旧部近日动作频繁,
已暗中联络多人,意图对王妃不利。”是阿墨的声音。沈知意的身形骤然僵在原地,
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晟朝旧部……要对我不利?为何?书房内,萧驰野的声音冰冷刺骨,
不带半分温度,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威严:“盯紧他们。无论何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格杀勿论。”“是!”“另外,”萧驰野顿了顿,语气不自觉放缓,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加强王妃寝殿四周守卫,增派三倍暗卫,不得有半点疏忽。
”“属下遵命。”阿墨退下,书房内恢复寂静。沈知意躲在阴影里,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久久无法平静。萧驰野……在暗中保护她?他明明是覆灭晟朝的仇人,
明明知道她是晟朝遗孤,为何要护着她?这是他的计谋?引蛇出洞,将晟朝旧部一网打尽,
而她,只是他抛出的诱饵?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搅得她心绪大乱,
原本坚定的复仇之心,第一次出现了些许动摇。她不敢再久留,悄然后退,转身掠回寝殿。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直到天明。红烛摇曳,映着她苍白茫然的脸。
这场她以为尽在掌握的双向伪装棋局,从一开始,就比她想象的更加扑朔迷离。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早已落入了别人布下的天罗地网,动弹不得。深秋渐冷,
寒风卷着落叶掠过王府飞檐,带来阵阵寒意。沈知意留在镇北王府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每日扮演着温顺无害的替身王妃,晨起梳妆,白日赏花看书,对萧驰野言听计从,
从不多问,不多言,不多看,活成了他想要的、最安静听话的模样。
而萧驰野对她的“宠爱”,也日渐明显。他会在清晨亲自来到她的寝殿,拿起眉笔,
为她细细描眉。指尖轻柔,动作专注,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总会在落笔的那一刻,
轻声唤出“婉婉”二字。他会带她去城郊围场狩猎,亲自为她挑选最温顺的白马,扶她上马,
教她拉弓,眼神温和,口中说着“你骑术、箭术,和她一样好”。他会在暴雨雷鸣的夜晚,
来到她的寝殿,沉默地拥着她入眠,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喃喃低语“别走,婉婉”。
每一次温柔,每一次亲昵,每一次关照,都伴随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像一根细刺,
日复一日,扎在沈知意的心口,拔不出来,消不下去。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都是假的,
是他演的戏,是他对白月光的思念投射,她只是个替身,不能动心,不能沦陷,
不能忘记国仇家恨。可人心,从来都不是能随意掌控的东西。
他会在她偶感风寒、咳嗽不止时,彻夜守在她床边,亲自熬药,试温,吹凉,
再一勺一勺喂给她,眼底的担忧绝非伪装。他会在她看着窗外落叶发呆时,默默走到她身后,
为她披上一件厚实的外袍,动作自然而温柔,没有半句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会在她练字时,站在她身后,轻轻握住她的手,调整她的执笔姿势,掌心的温度滚烫,
透过肌肤传入心底。这些细微的、无微不至的举动,一点点敲碎她坚硬的心防,
在她冰封十五年的心底,裂开一道柔软的缝隙。沈知意开始恐慌。她恨他,
恨他覆灭她的家国,恨他让她国破家亡,恨她让她背负十五年血海深仇。
可面对这份矛盾而温柔的关照,她冰冷的心,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动摇了。
她愈发看不懂萧驰野。他时而冷酷疏离,时而温柔缱绻;时而将她当作替身,
时而又对她关怀备至。他像一个深不见底的谜,让她深陷其中,越挣扎,越迷茫,
越无法自拔。王府之中,暗流也在日夜涌动。婉儿寸步不离守在沈知意身边,表面温顺侍女,
暗中时刻警惕,清理一切潜在危险。新朝暗卫曾数次潜入寝殿探查,都被她悄无声息解决,
不留半点痕迹。一次缠斗中,一名暗卫持利刃突袭,婉儿为护沈知意,
左臂被狠狠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袖,她却咬牙不退,反手将暗卫制服。
长刀破空而来的刹那,一道黑影骤然掠至。阿墨手握长刀,一招便斩落暗卫首级,
动作干脆利落,铁血狠厉。他快步走到婉儿面前,伸手攥住她受伤的手臂,眉头紧紧蹙起,
语气里的担忧再也无法掩饰:“为何不呼救?”婉儿抽回手,垂首强忍泪意,
声音恭敬却疏离:“奴婢职责所在,不敢惊扰王妃。”“婉儿。”阿墨低声唤她,声音发哑,
眼底满是复杂难辨的情绪,“你明明……”“侍卫长!”婉儿骤然打断他,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别问了,求你别问了。”别问她的身份,
别问她的目的,别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旦问出口,他们之间连默默相望的资格都没有。
他是萧驰野的死忠侍卫,她是晟朝公主的影卫。他守他的王,她护她的主。
中间隔着血海深仇,家国对立,注定殊途,注定不能相爱,不能相守,甚至不能相认。
阿墨的心,像被万箭穿心,疼得无法呼吸。他懂了。他不能问,不能说,不能拆穿。
从她入府的第一天,他就认出了她。十年前晟朝深宫,她是偷偷给他塞桂花糕的小影卫,
他是寄人篱下的质子少年。那时他们不知家国恩怨,不知立场殊途,
只知心底藏着一丝懵懂的欢喜。十年后再见,已是仇敌。可他舍不得。舍不得伤她,
舍不得抓她,舍不得将她交给萧驰野处置。他从怀中取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塞进她手里,
声音沙哑沉重:“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王妃。”此后,阿墨成了婉儿最隐秘的保护伞。
有人质疑婉儿行踪诡异,他出面压下;有人暗中探查婉儿身份,他连夜清理障碍;王府上下,
只有他知道她的秘密,也只有他,拼尽全力,在忠诚与挚爱之间,为她撑起一片安全的天地。
婉儿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只能将这份情意,死死压在使命之下,不敢表露半分。
他们是最沉默的恋人,最无奈的敌人,只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遥遥相望,默默守护。
与此同时,京城之内。将门虎女林惊羽,是沈知意隐于市井时结识的挚友,性情刚烈,
武艺高强,一生只为助晟朝复国、守护沈知意而活。刑部侍郎谢云深,寒门出身,金科状元,
才华横溢,温润清隽,是新朝朝堂寄予厚望的栋梁之臣。暮色浸满刑部大院时,
谢云深正伏案批阅卷宗,青衫落拓,指尖沾着墨痕,眉眼温润。窗棂被轻轻叩响,
一道劲装身影翻窗而入,带起一阵凛冽晚风。林惊羽收了腰间长枪,墨发微乱,
英气的眉峰紧蹙,看向他的眼神里裹着化不开的矛盾:“谢云深,
你当真要奉旨追查玉玺残片?”玉玺残片,是晟朝皇权象征,也是沈知意与旧部复国的关键。
谢云深奉旨追查,便是站在她的对立面。谢云深抬眸,灯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
冲淡了官场的棱角,只剩下眼底藏了半载的温柔:“惊羽,我身在朝堂,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林惊羽笑出声,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涩意,“你明知道那残片与知意有关,
与晟朝旧部有关,你明知道我要护着他们,你还要查?”围场偶遇,她坠马,
是他伸手稳稳接住;雨夜她被新朝暗卫追杀,是他故意引开追兵,
放她离去;她醉酒骂他忘恩负义、效忠仇敌,他只是沉默着为她披上外袍,从不辩解。
他们从相遇开始,就站在悬崖两端,一伸手是情意,一松手是对手。谢云深放下笔,
起身走到她面前,身形挺拔,语气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沈知意的真实身份,知道她入王府是为了刺杀萧驰野,知道玉玺残片意味着什么。
可他还是动心了。动给了那个敢爱敢恨、眼底燃着家国火光的女子,
动给了那个明明身处黑暗,却依旧赤诚热烈的姑娘。林惊羽鼻尖一酸,
攥紧了拳头:“谢云深,你我立场不同,注定殊途。今日我来,是想告诉你,
若你敢伤知意一分,我林惊羽,定与你不死不休。”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他骤然扣住。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认真,青衫衣袖扫过她的劲装,擦出无声的星火。
“惊羽,”他低声唤她,声音里藏着从未示人过的脆弱,“我从未想过伤你,
更未想过伤你护着的人。”林惊羽猛地回头:“你什么意思?”谢云深松开手,
从袖中取出一卷密信,递到她手中。纸上是他亲手写的字迹,墨迹未干,
写的全是伪造的假线索——他故意篡改了玉玺残片的追查方向,
将新朝暗卫的目光引向无关紧要的江湖门派,彻底为沈知意与晟朝旧部扫清障碍。“我祖父,
本是晟朝旧臣,当年为保家族,才假意归降。”谢云深望着她,眼底坦荡赤诚,“我入仕,
本是为了蛰伏蛰伏,而非效忠新朝。”惊雷炸响在林惊羽心头。她一直以为他是敌人,
以为他是她复国路上的阻碍,却不知他早已将真心捧到她面前,以一身清骨,
为她挡去明枪暗箭。“你疯了?”她声音发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旦被发现,
你会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为你,万死不辞。”谢云深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落叶,
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像是触碰易碎的珍宝。窗外夜色渐浓,院内梧桐叶落,两人相对而立,
中间隔着家国大义、朝堂纷争,心却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枷锁。林惊羽别开脸,
不敢看他的眼睛,语气却软了下来:“谢云深,你别傻了。”“我不傻。”他固执地看着她,
眼神坚定,“惊羽,等天下安定,等所有纷争落幕,我带你走。离开京城,离开朝堂,
去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男耕女织,再不问家国恩怨。”那是她从未敢想的未来。没有仇恨,
没有使命,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他和她。林惊羽咬住唇,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轻轻点头:“好。我等你。”一句承诺,轻如鸿毛,重若山河。边关之外,黄沙漫天。
神医谷传人苏棠,一身素白衣裙,背着药箱,裙摆沾了尘土,依旧难掩眉眼间的温婉纯净。
她奉师命行医天下,不问朝堂,不问恩怨,不问敌我,只救生死,只医苍生。
江湖情报楼主陆星沉,玄衣墨发,面容冷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手握天下消息,
冷血寡言,只为利益而动。两人相遇,本是一场利用。陆星沉需要苏棠的医术,
救治重伤属下;苏棠需要陆星沉的情报网,寻找失散的晟朝旧友。“苏姑娘,
”陆星沉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我要北狄军营的布防图。
你替我潜入一趟,我便告诉你晟朝旧友的下落。”苏棠抬头,清澈的眼眸望着他,
微微蹙眉:“陆楼主,我是医者,只救人,不做间谍。”“你的旧友,
此刻已被新朝暗卫盯上。”陆星沉指尖夹着一枚黑色令牌,语气不容拒绝,
“只有我能救他们。你别无选择。”苏棠攥紧了药箱的带子。她医者仁心,见不得生灵涂炭,
更见不得无辜之人惨死。沉默片刻,她点头:“好,我答应你。但你需保证,
绝不伤我救治的任何一人。”“成交。”当夜,苏棠换上军医服饰,以救治伤患为由,
潜入北狄军营。营帐内哀嚎遍地,鲜血染红沙土,伤兵呻吟惨叫,惨不忍睹。她蹲下身,
为伤兵包扎伤口,指尖稳定,眼神平静,无论对方是大晏将士,还是北狄士兵,
她都一视同仁,全力救治。陆星沉隐在暗处,看着那个素白的身影在血污中穿梭,
心尖莫名一动。他见过无数江湖儿女,见过无数狠辣枭雄,见过无数权谋高手,
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身处乱世,心有净土,手握银针,可救苍生,不染半分尘埃。
他接近她,本是为了利用她的医术与身份,达成自己的目的。可看着她为陌生伤兵流泪,
为垂死之人祈祷,他冰封了十几年的心,竟裂开了一道柔软的缝隙。苏棠顺利拿到布防图,
走出军营时,却被北狄士兵拦下。利刃加身,危机一瞬。一道黑影骤然掠出,玄衣翻飞,
陆星沉手握软剑,三招便解决了拦路的士兵,伸手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他的后背宽阔坚实,
为她挡去所有危险。“你怎么来了?”苏棠惊愕。“我若不来,你打算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