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余川川觉得自己的哥哥最近有点奇怪。
具体表现为——她拽着他的袖子嚷嚷“哥我想吃东街的糖葫芦”时,
他会叹口气掏钱;她扯着他衣角说“哥我想去西市看杂耍”时,
他会认命地跟上;但当她眨巴着眼睛说“哥我不想嫁人”时,
他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敲她脑壳,而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急。”他说。
余川川当时没多想,
竟她的脑子里装不了太多事——糖葫芦的酸甜、糖人的造型、今天出门能不能多吃一碗馄饨,
这些才是她需要考虑的。直到三天后,她听说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要来府上“坐坐”。
余川川当场就炸了。“我不嫁!”她抱着柱子,像只护食的猫,“谁爱嫁谁嫁,反正我不嫁!
”她娘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茶,神情淡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让你嫁,就是见见。
”“见见也不行!”“那你想怎样?”余川川眼珠子一转,抱着柱子的手松了松。
一个时辰后,她已经坐在城南的馄饨摊前,面前摆着两碗馄饨,一碗三鲜馅的,
一碗虾仁馅的。“跑出来了?”她哥不知何时坐到她对面,伸手捏了个她碗里的馄饨。
余川川护食地瞪他一眼,又觉得不对:“你怎么不抓我回去?”“抓你做什么。
”她哥又捏了一个,“吃你的吧。”余川川狐疑地看了他半晌,确定他没有动手的意思,
这才放心地埋头苦吃。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埋头苦吃的时候,她哥抬头望了一眼街角某处,
微微点了点头。余川川更不知道的是,此刻她爹正在书房里,对着一个空座位行礼。“殿下,
小女性子跳脱,若有失礼之处……”“无妨。”那个位置上并没有人,
声音是从窗边传来的——一个年轻男子正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出神,“本宫倒觉得,
令嫒很有意思。”宰相大人嘴角抽了抽。有意思?他闺女刚才抱着柱子嚎“我不嫁”的时候,
这位太子殿下正好从廊下经过,听得一清二楚。这叫有意思?余川川当然不知道这些。
她吃完馄饨,又逛了胭脂铺,又买了块枣泥糕,
又蹲在桥头看了一会儿人家钓鱼——她哥全程陪同,付钱付得毫无怨言。太奇怪了。“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抓我回去?”“我说了,不用抓。
”余川川更狐疑了,但她手里的枣泥糕实在太好吃了,她决定暂时放过这个问题。日头偏西,
她逛累了,蹲在路边揉脚踝。她哥去买糖水,她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衫,却掩不住通身的气派。他站在一个卖绢花的小摊前,
正低着头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绢花。卖花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红着脸结结巴巴地给他介绍。年轻男子点点头,似乎在认真听。但余川川眼尖,
她看见他的耳尖红了。红得很明显。咦?她来了兴趣,站起身凑近了些。
那小姑娘越说越脸红,声音越来越小。年轻男子始终低着头,
但余川川发现他的耳朵越来越红,最后红得几乎透明。“……公子若是不喜欢,
还有旁的款式……”“喜、喜欢。”他开口,声音低沉好听,但不知为何有点结巴,
“都、都喜欢。”余川川差点笑出声。这人怎么回事?被小姑娘搭句话就紧张成这样?
她正憋着笑,那年轻男子忽然抬头,视线与她撞个正着。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
余川川也愣了一下——她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目清俊,气度不凡,
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公子。但此刻这位气度不凡的公子,耳尖还是红的。余川川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年轻男子的耳尖更红了。“你笑什么?”他问,语气有点僵硬。
“没、没什么。”余川川学着他刚才的结巴,“就是觉得、觉得公子的耳朵、耳朵挺好看的。
”年轻男子:“……”卖花的小姑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福至心灵:“公子,
这支绢花很适合这位姑娘呢。”年轻男子低头一看,手里不知何时捏着一支鹅黄色的绢花。
余川川眨眨眼。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然后——把绢花塞进了她手里。“送、送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命。余川川看着手里的绢花,
再看看那人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等她哥端着糖水回来,
就看见自家妹妹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支绢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什么呢?”“哥!
”余川川拽住他的袖子,“我刚才看见一个特别好玩的人!”“嗯?”“一个公子,
长得挺好看的,但是一跟小姑娘说话就脸红!耳朵红得跟煮熟了一样!他还送我这个!
”她把绢花举起来晃了晃。她哥看了一眼那支绢花,又看了一眼某个方向,
表情忽然变得很微妙。“你知道他是谁吗?”“不知道啊。”余川川把绢花往袖子里一塞,
接过糖水喝了一大口,“管他是谁呢,挺好玩的。”她哥沉默片刻。“他往哪边走了?
”“那边。”余川川随手一指,“怎么了?”“没什么。”她哥收回目光,“走吧,回家。
”“回家?我不回去,我还要逛!”“明天再逛。”“明天有明天的!我今天还没逛够!
”“那你自己逛。”她哥作势要走,“我回去告诉娘,你跑出来是为了躲相亲,现在躲成了,
该回去了。”余川川一把拽住他:“哥!你是我亲哥!”“亲哥也不行。”余川川垮下脸,
不情不愿地跟上他的脚步。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方向。
那个红耳朵的公子,还挺有意思的。她摸了摸袖子里的绢花,嘴角弯了弯。第二章第二天,
余川川又出门了。她娘居然没拦她,只是叮嘱她早点回来。她爹居然也没说什么,
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有点心虚。但她很快就忘了心虚。
因为她又看见了那个人。这次是在茶楼。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楼下街景发呆,
就看见那个人从街角走过来,还是那身青布衣衫,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然后一个小孩子跑过去,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低头,那小孩子仰头,
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大概四五岁,长得圆滚滚的。余川川清楚地看见他僵住了。
那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张开双手:“抱抱?”他更僵了。周围人来人往,
没人注意到一个年轻男子被一个奶娃娃逼到了墙角。余川川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噔噔噔跑下楼,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抱起那个小姑娘:“哎呀小妹妹,你娘呢?
”小姑娘在她怀里扭了扭,指指不远处:“娘在买糖。”余川川顺着看过去,
果然有个妇人在糖摊前付钱。她把小姑娘送过去,回头一看,那人还站在原地,
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你还好吗?”她问。他沉默了一下:“……还好。”“你怕小孩子?
”“不是怕。”他顿了顿,“只是……不太会应付。
”余川川想起昨天他对那个卖花小姑娘的反应,恍然大悟:“你怕小姑娘?
”他的耳尖又红了。“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他别开眼,“天生的。
”余川川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有趣。”他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我?
”余川川眨眨眼,“我叫余川川。你呢?”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
“我叫……”他顿了顿,“我叫阿衍。”“阿衍。”余川川念了一遍,点点头,
“那我叫你阿衍哥哥吧。”他的耳尖又红了红,但没反驳。“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余川川问,“你家在哪?要不要一起逛?”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余川川有点奇怪——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好像在看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好。”他说。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余川川带着阿衍逛遍了城南。她带他吃馄饨,
告诉他哪家汤底最鲜;带他看杂耍,告诉他哪个班子的顶碗最厉害;带他逛布庄,
告诉他哪种料子夏天最凉快。他始终跟在她身后,听她叽叽喳喳地说,偶尔点点头,
偶尔问一句。大多数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余川川浑然不觉。日头西斜,她逛累了,
蹲在路边揉脚踝。“累了吗?”他问。“嗯,今天走得有点多。”他沉默了一下,
忽然蹲下来。余川川吓了一跳:“你干嘛?”他指了指她的鞋:“鞋带散了。
”余川川低头一看,果然。她已经蹲着了,不方便弯腰。正想着要不要站起来,
他已经伸出手,替她把鞋带系好。动作很轻,很快,系完就站起来,退后一步。
余川川愣愣地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谢、谢谢。”“不用。”他别开眼,
“走吧,送你回去。”“不用送,我家就在附近——”“我知道。”他说,“但天快黑了。
”余川川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许是随口说的吧。
她这样想着,站起来跟他并肩往回走。走到巷口,她停下来:“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他点点头,却没走。余川川回头看他,夕阳在他身后镀上一层金光,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
“明天还出来吗?”他忽然问。余川川一愣。“明天……”她想了想,“出来吧。
你想一起逛?”他沉默片刻,点点头。余川川笑起来:“那好啊,明天还是这个地方,
还是这个时辰?”“好。”她冲他挥挥手,转身跑进巷子。跑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心跳又漏了一拍。余川川摸了摸胸口,有点奇怪。怎么回事?
一定是跑得太快了。她这样想着,脚步轻快地跑回家。一进门,她娘正在廊下喂鱼,
看见她回来,头也不抬:“回来了?”“嗯。”“今天去哪了?”“城南。”余川川凑过去,
“娘,我今天遇见一个有趣的人。”“哦?”“一个公子,长得挺好看的,
但是一跟小姑娘说话就脸红。”余川川想起他系鞋带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还挺细心的。
”她娘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昨天她爹看她的一模一样。“是吗?”她娘说,
“那挺好的。”余川川没多想,蹦蹦跳跳地回房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回房之后,
她娘放下鱼食,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叹了口气。“这孩子……”她摇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啊?”第三章第二天,余川川又出门了。第三天,也是。第四天,
第五天,第六天。她每天都去巷口,每天都看见他站在那里等她。
她带他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吃遍了所有的摊子。他始终跟在她身后,听她叽叽喳喳地说,
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她忘了带钱,
他默默付账;她走累了,他找个地方让她歇脚;她看着糖葫芦流口水,
他默默买一串塞进她手里;她蹲在路边看人家斗蛐蛐,他就站在一旁替她挡着太阳。
余川川觉得,这个阿衍哥哥真是太好了。好到她开始期待每天出门。
好到她开始留意他喜欢吃什么——他好像不太爱吃甜的,
但每次她递过去的糖葫芦都会吃完;他喜欢喝茶,尤其是龙井,
但从不挑剔她带他去的小茶馆。好到她开始在意自己的样子——今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吗?
衣服穿得好看吗?说话声音会不会太大?笑得会不会太傻?好到她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
忽然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很好看。
他今天帮她挡了一下差点撞到她的小孩子,动作很快。他今天笑了两次,虽然都是淡淡的,
但很好看。他今天……余川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怎么回事?她摸了摸胸口,
心跳得有点快。一定是吃太饱了。她这样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七天,下雨。
余川川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帘,心情莫名低落。今天不出去了吧。
可是……她盯着雨幕发了会儿呆,忽然跳起来,抓起一把油纸伞就往外跑。
她娘在后头喊:“下雨呢,去哪儿?”“出去一下!”“这丫头……”她娘摇摇头,
嘴角却带着笑。余川川撑着伞跑到巷口,雨幕里,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还是那身青布衣衫,衣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余川川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等你。
”“下这么大的雨……”“你说过,每天这个时辰。”他说,“我怕你来了,我不在。
”余川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低下头,不让自己的表情泄露太多。“那、那我们今天去哪?
”“你想去哪?”余川川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跟我来!”她拉起他的手,往雨里跑。
他的手很暖。余川川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带他去了城南的一座小桥。桥下是潺潺的流水,
雨点打在河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桥边有一棵老柳树,枝条垂下来,被雨水洗得翠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