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沉默如山我在家里,向来是怕见父亲的面。这不是说父亲有多么凶。
他其实是个沉默的人,沉默得近乎木讷。每天清早,我还在睡梦里,
他便推着那辆破旧的独轮车出门了;晚上,我点起油灯做功课,他才拖着影子回来,
影子长长的,比他的人还要瘦。他不问我功课怎样,也不问我肚子饿不饿,
只默默地坐到角落里,摸出烟袋,一锅一锅地抽。烟雾缭绕里,他的脸便看不清了,
只剩下一双眼睛,混混沌沌的,不知望着什么。我和父亲之间,仿佛隔着这烟雾,
永远看不清彼此。小时候,我也曾想过要亲近他的。有一回,我在学堂里考了第一,
欢天喜地地跑回家,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可是他回来的时候,已经累得连话也不想说了。
我举着那张成绩单,站在他面前,等着他说一句什么。他看了一眼,只“唔”了一声,
便又低下头去抽烟。我站了一会儿,慢慢地把成绩单收起来,回到自己的角落里,
做自己的功课。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外间咳嗽,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的,
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我捂住耳朵,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就下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是为他不肯夸我一句么?是为他只知道咳嗽不知道理我么?还是为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只觉得,我和父亲之间,隔着很厚很厚的一层什么,像冬天的棉门帘,掀不开,也透不过。
后来我大了些,读到书上说“父子天性”,心里便觉得这话可笑。什么天性?倘使真有天性,
为什么父亲见了我,总是那样淡淡的?为什么我见了父亲,也只想躲开?倒是对门的老陈叔,
每次见了我,总要摸摸我的头,问我在学堂里学了什么,有时还塞给我一块糖吃。
我心里便想:倘使老陈叔是我父亲,该多好。但这念头只敢在心里转一转,
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便是忤逆。二 病中窥情有一年冬天,父亲病了。
他病得很重,起不了床,也不能再推车出门了。家里便断了进项,米缸一天天浅下去,
母亲的脸一天天愁起来。我放了学,也不在街上玩了,早早回家,
帮着母亲熬药、烧火、照看父亲。父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眼睛陷下去了,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色蜡黄蜡黄的,像墙上贴的旧年画。我端着药碗走进他房里,
他便用那陷下去的眼睛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我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说:“爹,
喝药。”他便“唔”一声,慢慢撑起身子,端起碗来,一口一口地喝。他喝得很慢,
每喝一口,喉结便滚动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我站在旁边,
看着他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动,忽然觉得他很可怜。这是我第一次觉得父亲可怜。
从前我只觉得他可畏,可厌,可躲。我恨他不理我,恨他只知道抽烟,
恨他让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别人的父亲都是穿长衫的,做生意,做先生,
至少也是个手艺人;只有我的父亲,是个推车的苦力,
穿的短褂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汗渍和泥土。可现在,看着他瘦成这副模样,
看着他艰难地吞咽药汤,我心里那些怨恨,忽然就淡了。药喝完了,他把碗递还我,
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我等着。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摆摆手,让我出去。
我端着空碗,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他已经又躺下去了,脸对着墙,只留给我一个瘦削的背。
那背上的骨头一根根凸着,隔着被子也能看见。我想喊他一声,张了张嘴,
却什么也没喊出来。那以后,我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他还是那样躺着,
还是那样沉默。但有时候,我给他端药去,会发现他的眼睛正望着门口,仿佛是在等我。
见我进来,他便把眼光移开,移到天花板上,移到窗棂上,移到任何不是我的地方。
可我已经看见了,看见他眼里的那一点光,那一丝期待。我心里便有什么东西,
悄悄地化开了一点。三 雾中送别父亲的病,拖了整整一个冬天。开春的时候,
他竟慢慢好起来了。先是能坐起来,靠着被子,在屋里晒晒太阳;后来能下床了,扶着墙,
慢慢挪到院子里;再后来,又能推车出门了,只是推得慢些,回来得早些。他好了,
我和他之间,却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他还是早出晚归,还是默默地抽烟,还是不说一句话。
我也还是做我的功课,躲我的角落。只是有时候,我从书本上抬起头,会看见他正看着我。
那眼光一碰,他便立刻移开了,快得像做了什么错事。我心里便想:他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可他始终没有说。我也始终没有问。直到那年秋天,我要出门了。考上了省城的学堂,
要去很远的地方读书。母亲欢喜得什么似的,逢人便说,我儿子要去省城念书了。
父亲却还是那样,不声不响,脸上看不出是欢喜还是别的。临走的前一晚,
母亲给我收拾行李,絮絮叨叨地叮嘱这叮嘱那。父亲还是坐在角落里抽烟,一锅接一锅,
抽得满屋子都是烟雾。我偷偷看他,他的脸隐在烟雾里,看不清神情。第二天一早,
我要动身了。母亲红着眼圈送我,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来。父亲站在她身后,
还是那样沉默着。我朝他们鞠了一躬,转身要走。“等等。”我听见父亲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从来不主动叫我的。我回过头,看见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那布包是旧的,
洗得发白了,却叠得整整齐齐。“拿着。”他说。我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叠钱。
有铜板,有银角子,有几张皱巴巴的纸票。大大小小的,叠在一起,压得布包沉甸甸的。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是那混混沌沌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路上……小心。”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对我说的第一句关切的话。我鼻子一酸,
眼泪差点下来。我使劲忍着,朝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很远,我回头望。他还站在那里,
站在晨雾里,瘦瘦长长的,像一根枯木桩。母亲已经回去了,只有他还站着,望着我的方向。
我不敢再看,转身大步走了。四 渐行渐远在省城的日子,我很少想起父亲。
学堂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新的书,新的先生,新的朋友。我忙着读书,忙着结交,
忙着看这个新鲜的世界。偶尔收到家里的信,是母亲托人写的,说家里都好,
说父亲身子硬朗,说让我好好读书,不要挂念。信的最后,
有时会添上一句:“你爹让你好好吃饭,别省着。”我看着这句,
便想起父亲递给我布包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晨雾里的样子,心里便有一点酸,一点暖,
但很快就被新的事情冲淡了。每年寒假,我回家过年。父亲还是老样子,沉默,抽烟,
早出晚推他的车。只是他的背更驼了些,头发更白了些,咳嗽也更厉害了。我想和他说说话,
说说学堂里的事,说说我读的书,可每次刚开口,看见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话便咽了回去。
他也从不多问我什么。我回来了,他便“唔”一声;我走了,他便“唔”一声。
好像我不过是出门打了趟酱油,买了包盐,不值得大惊小怪。我心里便想:他还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有一年,我暑假没有回家。和几个同学约好了,要去一个地方游历。
我给家里写了信,说暑假不回了。母亲回了信,说知道了,让我自己小心。
信末照例有一句:“你爹让你好好吃饭,别省着。”我看着那句,忽然有些难过。
我想起父亲站在晨雾里的样子,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以后,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那样看我。五 枯木逢春毕业后,我在省城谋了一份差事,
算是安顿下来了。有一年,差事派我到家乡附近的一个县里去,办完事,还有两天空闲。
我忽然想:不如回家看看。这个念头一起来,便再也按不下去。我搭了早班船,
下午到的镇上。从渡口走回家,一路上的景象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歪斜的屋檐,
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有几个认得我的,远远便招呼:“回来了?你爹在家呢。
”我点点头,心里却忽然有些紧张。几年不见,父亲会是什么样子?推开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荫洒了一地。父亲就坐在树荫下,靠着一把旧竹椅,
睡着了。我放轻脚步,走近了,站在他面前。他老了。老得我不敢认。头发全白了,
稀稀疏疏的,露出青白的头皮。脸上的皱纹更深更密了,像干裂的河床。他睡着,
嘴微微张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很轻,很慢。那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瘦得像枯树枝,
骨节粗大,皮肤上满是老茧和裂口。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许多许多的话。
我想喊他一声,想告诉他我回来了,想问他这几年过得好不好,想告诉他我在省城的事,
想问他……想问问他,这些年,可曾想过我。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站着,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那眼睛浑浊了,像蒙了一层雾。他眨眨眼,
看着我,愣了一愣。“你……”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爹,我回来了。
”我说。他看着我,那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他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
身子晃了晃,又坐了回去。我连忙上前扶他,他的手臂瘦得只剩皮包骨,
隔着衣服也能摸到那骨头的形状。他坐稳了,抬头看着我,上上下下地看。我看着他的眼睛,
等着他说什么。他看了我许久,最后,只是点点头,说:“回来了。好。
”还是只有这两个字。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我搬了张凳子,在他旁边坐下。
太阳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像碎金子。我们就这么坐着,
谁也不说话。远处传来几声鸡叫,近处有孩子在巷子里跑过,笑着,喊着。院里静静的,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开口了:“吃饭了么?”“吃了。
”“学堂……不,差事,顺当么?”“顺当。”他又不说话了。但我知道,他问出这两句,
已经是尽了全力。他一辈子不擅说话,这些话在他心里,不知转了多少个弯,才说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