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他什么都做得太好。好到让我挑不出任何毛病，
好到连“厌烦”这两个字，都显得我不知好歹。第一章 暴雨那天下班，暴雨。
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手机里他半小时前发的消息：“下雨了，我在老地方等你。”老地方，
是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下。三年来，每次下雨他都会在那里等我。同一个位置，
同一把藏青色大伞，同一个微微踮脚张望的动作。像某种精准的程序设定。我穿过马路，
他立刻迎上来，伞面倾向我这边。“堵车，来晚了点。”他把伞往我手里塞，“你拿着，
我去开车。”雨水顺着他额角滑下来。他的肩膀湿透了。我的头发丝都没沾上一滴。
回家的车上，我望着窗外发呆。他打开暖风，调到合适的温度。
副驾驶的座椅加热自动开启——他设置好的，每次我上车都会这样。“晚上想吃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三年了，每天他都会问。比天气预报还准时。“随便。”“随便是什么？
”他笑着，“火锅？日料？还是你上次想吃的那家川菜？”我想了想：“火锅吧。”他点头，
打了转向灯。那条路通向我最爱的那家火锅店，在一个巷子里，不好停车。但他每次都去，
因为我说过喜欢。我喜欢过。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火锅店里热气蒸腾。他给我倒水，涮毛肚，
把烫好的肥牛夹到我碗里。自己那份调料里永远不放香菜——因为我闻不惯那个味道。
“好吃吗？”他问。我点头。其实今天吃什么都没味道。“下周你生日，
我订了你一直想去的那家民宿，在山上，可以看星星。”我筷子顿了一下。
那是我去年生日随口提的。去年想去，今年已经不想了。可我没说。就像这三年来，
我越来越习惯什么都不说。因为说了，他就要改。改了，我就更没有理由“厌烦”了。
对面那桌坐着一对小情侣。男生笨手笨脚地给女生剥虾，剥得乱七八糟，虾肉沾着壳。
女生嫌弃地抢过来，自己剥，嘴里骂他没用。但她在笑。眼睛里的光，压都压不住。
我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碗里剥得整整齐齐的虾。陈屿剥的。每一只都完整干净，
虾线挑得一丝不苟。可我突然很想念那个第一次给我剥虾、剥得狼狈不堪的少年。
那时候他会紧张，会脸红，会偷偷看我的反应。现在他只会问：“咸淡合适吗？”合适的。
一切都太合适了。吃完饭回家，他照例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亮着，
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水声停了。他擦着手走出来，坐到旁边。“苏念，”他声音很轻，
“你是不是……不太开心？”我转头看他。他眼神小心，像担忧什么。“没有。”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那就好。”像每次那样，他选择了相信。我垂下眼。
突然有点羡慕那些会吵架的夫妻。至少他们还愿意，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失望，
摔成碎片给对方看。而我们呢？我们把失望收拾得干干净净，塞进各自的抽屉里。
然后在每个看似平静的夜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关灯前，他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晚安。”我闭上眼睛。黑暗中，听见他翻身的声音。背对背，中间隔着整片床的距离。
也隔着三年说不出口的，那句“我不快乐”。窗外有雨声。他又起身去关窗——怕我被吵醒。
我听着他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忽然想起婚礼那天，他说的誓词。“苏念，我这辈子，
只想让你过得舒服。”他做到了。可我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舒服”变成了一种钝钝的折磨。
没有疼痛，没有声响。只是一点一点，把我对生活的期待磨成灰烬。雨还在下。我睁开眼，
望着天花板。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会继续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会继续回答“随便”。
而我们都会继续假装——这场婚姻，一切安好。
第二章：挽回愧疚感在周末的早晨突然击中我。我想起他在火锅店给我剥虾的样子，
想起暴雨里湿透的肩膀，想起那些被我忽略的、小心翼翼的讨好。他什么都没做错。
错的是我。是我变成了一个麻木的、不知好歹的、连自己都讨厌的人。那天早餐，
我破天荒比他早起。煎蛋、热牛奶、烤面包，摆盘精致得像餐厅出品。他起床时愣了一下，
看看餐桌，又看看我。“今天什么日子？”他笑着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什么。”我把牛奶推到他面前，“就是……想对你好点。”他眼神亮了亮。
让我更愧疚了。“陈屿，”我坐下来，斟酌着措辞，“我们好久没……单独出去了。
”“上周不是一起吃饭了吗？”“我是说，像以前那样。”我顿了顿，“去旅游，或者逛街，
或者……你以前不是总说想带我爬山吗？”他握着牛奶杯的手微微收紧。我等着他答应。
等着他说“好啊，这周末去”。等了五秒。十秒。“最近项目忙。”他垂下眼，声音很轻，
“下周有个大版本要上线。”像一盆凉水，不烫，但刚好浇灭那点微弱的热度。“那周末呢？
”我不死心，“周末总能休息吧？”“周末要加班。”“逛街呢？就两三个小时，
晚上总行吧？”他抬起眼看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苏念，”他慢慢说，
“商场九点关门，我下班到家都十点了。”我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是啊，
他最近都加班。天天加班。每天回来我都睡了，只有早上才能见到他。这个“最近”，
好像已经持续很久了。久到我记不清上次一起吃晚饭是什么时候。第二天，我换了策略。
“要不一起运动？”他下班回来时，我迎上去，“周末去爬山，或者平时夜跑也行。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陪你跑步吗？”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我膝盖不太舒服。”他说。
“那游泳？你以前最爱游泳。”“泳池人太多。”“瑜伽？
我公司附近新开了家……”“苏念。”他打断我，声音疲惫得像跑完马拉松，
“我真的没时间。”我看着他。他低着头，鞋带系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恋爱第一年，他在互联网公司，996是常态。
有次我随口说想看电影，他第二天就调休半天，买了下午场的票。我说：“你不上班吗？
”他说：“调休了，半天而已。”我说：“半天也是假啊，
你那么忙……”他笑着揉我头发：“忙也要陪你。不然谈恋爱干嘛？
”那场电影我早忘了名字。但记得他把爆米花递给我时，手心里还有刚加完班的汗。“陈屿，
”我鬼使神差地问出口，“你记得我们以前看电影吗？”他直起身，终于系好了鞋带。
“记得。”他说。“那时候你也忙，但还是……”“苏念。”他第二次打断我。
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疲惫，是某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我现在三十四了，”他说，
“不是二十四。”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责备和不耐烦，
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二十四岁加班到凌晨，第二天还能陪你去爬山。
三十四岁加班到凌晨，第二天只想躺着。”我愣住。他说的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有道理到我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可我只是想……”我顿了顿，突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想挽回？想重温？想证明我们之间还有救？他轻轻叹了口气，绕过我走进卧室。“早点睡吧。
”他头也不回。那晚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想起以前恋爱时，
他来找我约会的样子。那会儿他在北五环上班，我在东三环。距离二十公里，
地铁一个半小时。可他每周都会来。周五晚上挤两个小时地铁，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有时候带着奶茶，有时候带着我随口说过想吃的小蛋糕。我说：“你太累了，别每周都来。
”他说：“没事，地铁上可以睡。”我说：“周末好好休息不好吗？
”他笑着说：“见你就是最好的休息。”后来他买了车。每周五下班，从北五环开到东三环，
堵车两小时。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听歌就过去了。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
他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我冲下楼时，他靠在驾驶座上睡着了。
车窗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空调开着，你上来先坐会儿，我醒了就开回家。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可现在呢？他每周加班，每天加班。家到公司，
公司到家。两点一线，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而我呢？三年婚姻，
从满心欢喜到满心厌倦。然后愧疚，然后想挽回，然后被他用最正当的理由拒绝。
——工作忙。——没时间。——膝盖不舒服。——泳池人太多。多正当啊。
正当到我连生气都显得无理取闹。正当到我想起那些等他下班的夜晚，想哭都哭不出来。
因为哭什么呢？哭他不陪我？可他确实在忙。哭他变了？可他说得对，他三十四了，
不是二十四。二十四岁可以为了爱情透支身体。三十四岁不行。我侧过身，
看着黑暗中他的背影。肩膀宽阔，呼吸平稳，睡得像个孩子。以前每次吵架，都是他先服软。
半夜会伸手抱住我，迷迷糊糊说“别生气了”。现在呢？我们连架都不吵了。他说什么都对。
我说什么都无话可说。这场婚姻，像一潭死水。而我试图扔进去的石子，连涟漪都没激起，
就沉了底。窗外起风了。我听见他翻了翻身，大概是冷了。但这次，他没有起来关窗。
我也没动。我们就这么各自躺着，隔着一整片床的距离。像两个合租的室友。礼貌，疏离，
互不打扰。可明明几个月前，我们还在商量要个孩子。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上哪个幼儿园，
报什么兴趣班。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我闭上眼，对自己说：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还是会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还是会回答“随便”。
我们还是会继续假装——这场婚姻，还有救。可心里有个声音在冷笑。苏念，你骗谁呢？
你分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死了。只是还没人敢承认。
第三章：镜子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我几乎说服了自己。他说得对，三十四岁了，
不是二十四。工作忙是正常的，没精力约会也是正常的。哪对夫妻结婚三年还天天腻歪？
又不是演偶像剧。我学会了自己安排生活。每周二四六，雷打不动去健身房。
瑜伽课、普拉提、偶尔跑跑步。出了汗，冲个澡，镜子里的人皮肤紧致，体态轻盈，
穿什么都好看。同事问我怎么保养的，我说没什么，就坚持运动。她们羡慕地说：“真自律。
”我笑笑，没说话。那天公司聚餐，陈屿来接我。他站在饭店门口，
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大衣，低头看手机。灯光打在他身上，我突然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
他的肚子这么大了？那件大衣我记得，刚买时他穿着还有腰身。现在扣子系着，
勒出一圈明显的弧度。他抬头看见我，收起手机走过来。“走吧，车停对面。
”我走在他旁边，余光忍不住往他身上飘。头发也少了。以前他发质硬，理发师总要打薄。
现在额头两边明显稀疏，发际线后退得像退潮的海岸线。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每天看着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苏念，那是你爸爸吗？”同事小周追上我们，
顺嘴问了一句。空气突然凝固。我僵在原地。小周看看陈屿，又看看我，意识到说错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