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画中娶了我,叫我"夫人"。三年来,满宫都知道——皇后是画里走出来的妖物,
不算人。他也这么觉得。直到我拿起笔,画了一道圣旨。上面写着——废后。他慌了。
可我已经画好了下一幅画——画里没有他。---1他要烧我的画。
消息是青墨哭着跑来告诉我的。"娘娘,皇上下旨了,说那幅画……是妖物根源,
要在今晚祭天时当众焚毁!"我放下手中的茶杯。茶已经凉了。
其实端起来的时候就是凉的——御膳房送来的茶,从来都是凉的。热的那壶,在沈贵妃宫里。
"烧吧。"我说。青墨瞪大了眼睛:"娘娘!那幅画是您的命根子啊!画毁了,
您……您也……"她说不下去了。是的。画毁了,我也就没了。
满宫上下都知道这件事——三年前,宫廷画师李淮画了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走出画卷,
化为真人。那个女子,就是我。皇帝萧衍珏娶了我,因为钦天监说"画中新娘,可安社稷"。
他娶的不是我。他娶的是一个预言。三年了,他从来不肯看我一眼。我望向窗外,
今日的天阴沉沉的。太监们已经在广场上搭起了祭台。远远地,
我看到一抹鹅黄色的身影站在萧衍珏身边,仰着头跟他说话。沈灵薇。
她回头看了一眼我这个方向。隔着那么远,我竟然觉得她在笑。"娘娘,咱们求求皇上吧,
奴婢去跪——""不必。"我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跪有什么用?这三年,我跪了多少次了?
第一年,我跪在养心殿外求他来看我一眼。他让太监传话:画中妖物,不必来请安了。
第二年,我跪在太后寿宴上给她磕头。太后看了我一眼说:哀家不受妖物的礼。
满殿的人都笑了。第三年,我不跪了。可不跪也没用。他要烧画,谁拦得住?我走出殿门。
风很大,吹得祭台上的红绸猎猎作响。那幅画——我的命——被供在祭台正中央,
用金丝楠木框裱着。画上是一个女子,容貌与我一模一样。她穿着一袭青衣,回眸浅笑,
眉间有一点朱砂。我第一次从画中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前尘往事。只记得画师李淮站在我面前,满脸泪痕地说了一句话——"你终于出来了。
"那句话的语气很奇怪。不像是看到自己作品成真的惊喜,倒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我一直没弄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也没有机会问了。
李淮在我走出画卷的第二天就病倒了。第三天,他被送出了宫。再也没有人见过他。"苏锦。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冷的。我转过身。萧衍珏站在三步之外,龙袍压着暮色,
像一座不可靠近的山。他身边站着沈灵薇,素手挽着他的袖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皇上,
您别怪姐姐,她只是害怕……"沈灵薇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柳絮。萧衍珏没有看她。
他看着我。不,他看的不是我。他看的是我身后那幅画。"今夜子时,焚画祭天。"他说,
"你若还想多活两个时辰,就别来碍事。"我看着他。三年了,他的眼睛里从来没有过我。
"皇上,"我忽然问,"您就没有想过——烧了那幅画,我会死吗?"他沉默了一瞬。
沈灵薇抢先开口:"姐姐多虑了。皇上请了高僧做法,不会伤及姐姐性命的。姐姐放心。
"她笑得真好看。我也笑了。"是吗?"我说。"那就烧吧。"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
忽然停下来。因为我看到了一样东西。祭台旁边的地上,不知道被谁遗落了一支笔。
一支很旧的画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锦瑶"。我的手开始发抖。那不是我的名字。
我叫苏锦。可我的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就好像那两个字,本来就是属于我的。
---2我捡起了那支笔。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必须拿起来。
笔杆上的字迹已经很旧了,"锦瑶"两个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但笔毫是好的——紫毫,
上等品。我把笔藏进了袖子里。回到长秋宫的时候,青墨已经哭肿了眼睛。
桌上放着一碗粥——不知道她从哪里求来的,还是热的。"娘娘,您吃点东西吧。
"我坐下来喝粥。粥是白粥,什么都没有。我已经很久没吃过有味道的东西了。入宫三年,
我的份例一减再减。先是从皇后的二十八道减到十二道,再从十二道减到六道,
最后只剩一碗白粥、两碟咸菜。太后说:画中妖物,食人间五谷已是恩赐,要什么山珍海味?
沈灵薇说:姐姐清心寡欲,想来也不需要这些俗物。萧衍珏什么都没说。他不说话,
就是默许。我喝完粥,擦了擦嘴。"青墨,你还记得我刚入宫的时候吗?"青墨愣了一下,
点点头。"那时候皇上还肯来看我。"我说。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从画中走出来的第一天,
什么都不懂。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不会穿衣裳。像个刚生出来的婴儿。宫人们围着我,
指指点点。有人说是妖,有人说是仙,有人要拿刀砍我。是萧衍珏拦住了所有人。
他蹲在我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我。"你叫什么?"他问。我不会说话。他沉默了很久,
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跟她……真像。"他说得很轻。我那时候还不懂他在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幅画是照着一个人画的——沈灵薇。
钦天监的预言说"画中新娘可安社稷",萧衍珏就让李淮画沈灵薇的画像。
他想让沈灵薇从画中走出来,以"天赐之妻"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当皇后。可走出来的是我。
我的脸与沈灵薇有五六分相似,但不是她。从发现我不是沈灵薇的那一刻起,
萧衍珏的眼睛就冷了。他给我取名"苏锦"。苏是随便取的姓,锦是因为——"锦绣文章,
不过一张画皮。"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沈灵薇就站在他身后,用帕子捂着嘴,轻轻地笑。
那是我听懂的第一句人话。不是好话。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场漫长的下坠。他封我为后,
因为预言说必须如此。但他把皇后印章给了沈灵薇,让她以贵妃之名代掌六宫。
太后厌恶我——"妖物坐凤位,是我萧家的耻辱。"嫔妃们欺辱我——反正皇上不在意。
沈灵薇最客气。她每次见到我都行礼,叫我"姐姐",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可每次她来,
我的份例就会少一样。每次她笑着离开,就会有新的折辱等着我。我不傻。我只是无处可去。
"娘娘,"青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画师……李淮大人的事,您还记得吗?""记得。
""奴婢前几日听守门的小太监说了几句闲话……"青墨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他说李淮大人没有出宫。他被关在……宫里某个地方。"我看向她。"关在哪里?
""奴婢不知道。小太监说完就不肯再说了,好像很害怕。"我低头看着袖中那支笔。锦瑶。
这两个字,和这支笔,到底是谁的?窗外,祭台上的火把已经亮了。子时快到了。
---3子时。我站在长秋宫的窗前,看着远处祭台上的火光。鼓声响了三通。
诵经声从风里传过来,呜呜咽咽的,像哭。然后,火起来了。橘红色的光冲天而起。
我知道那幅画正在燃烧。我等着疼。等着消散。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皮肤、骨骼、指纹,都在。我没有死。"娘娘!
"青墨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您没事?您真的没事?"我活着。可我明明应该死的。
画毁人亡——满宫的人都这么说,钦天监也这么说。为什么我没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皇上驾到——"太监的通传声还没落地,门已经被推开了。萧衍珏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带着祭台边的烟火气,龙袍的袖口被烟熏黑了一块。
他的表情……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担心——不可能是担心。
更像是……意外。"你没事?"他问。我看着他。"让皇上失望了。"我说。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朕不是——""臣妾还活着。"我打断他,"画也烧了,预言也破了。
皇上可以名正言顺地废后了。沈贵妃那里……臣妾提前恭喜了。"他没有说话。
沈灵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姐姐别说气话,皇上烧画是为了破除邪祟,
怎么会废——""灵薇。"萧衍珏忽然开口。沈灵薇顿住了。"你先回去。
""可是皇上——""回去。"沈灵薇咬了咬唇,行了个礼,走了。临走时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清了。不是担忧。是困惑。仿佛她也没想到,我还活着。
萧衍珏在我对面坐下。他沉默了很久。"李淮说过,画是你的命。画毁,你亡。
""臣妾命硬。""苏锦。"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冷,"你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臣妾也想知道。"这是实话。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是画中的妖?
是李淮的造物?还是……别的什么?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那幅画——"他顿了顿,"烧的时候,朕看到了一样东西。""什么?""画面变了。
"他说,"火烧上去之前,画上的女子……动了。"我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身,看着朕。
"他声音有些涩,"她的眼睛里……有泪。"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原地。画里的女子动了?
那幅画我看过无数次,画上的女子就是定格的——回眸浅笑,眉间朱砂。从来没有变过。
可她在被焚烧的时候动了。她转过身。她落了泪。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是干的。
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像是烧掉的不是一幅画,是一段我忘记了的记忆。
我从袖中取出那支笔。"锦瑶"。我忽然有了一个很荒唐的念头。我走到书案前,
铺开一张宣纸。我没有学过画。从画里走出来的三年,没有人教过我任何东西。
可当我握住那支笔的时候——我的手在动。不是我控制的。是手自己在动。笔锋落纸,
墨色化开。我画了一朵花。一朵杏花。画完的一瞬间,宣纸上的杏花轻轻颤了颤。
然后——花瓣从纸上飘了起来。落在了我的掌心。真实的。有触感的。带着春天气息的杏花。
青墨的碗摔在了地上。"娘……娘娘……"我看着掌心那朵不该存在的花。我会画。
我画的东西,能成真。---4接下来的几天,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偷偷拿出那支笔,画一些小东西。一碟糕点。一盏暖灯。一件厚些的衣裳。全都成真了。
我画了一碟桂花糕,青墨咬了一口,瞪大眼睛:"甜的!是真的!娘娘……这是仙术吗?
""不知道。""那咱们能画金子吗?""……你还挺实际。""奴婢是替娘娘想的!
您被克扣了那么久份例,总该补回来。"我想了想,画了一锭金子。假的。
只存在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化成了墨水。看来不是什么都能画。我试了很多东西。
活物画不了——我画了一只猫,它趴在纸上动了动,又变回了墨迹。食物可以画,
但维持不了太久。衣裳可以画,能维持一两天。最稳定的是花。我画的花不会枯。那些天,
长秋宫的院子里忽然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杏花,桃花,芍药,
玉兰——全是我夜里偷偷画的。那是我入宫三年以来,最安静也最快乐的一段时间。第四天,
萧衍珏来了。我正蹲在院子里看花。他站在月门口,目光扫过满院的花,微微皱眉。
"这些花——""买的。"我说。虽然我没有钱,但他不会查。他从来不关心我这里的事。
他没有追问。他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我们隔着一丈远,谁都没说话。
他忽然开口:"那天晚上的事……画烧了你没有消散……朕让钦天监重新算了。
""算出什么了?""他们说,也许画只是一道门。你从门里走出来了,门烧了,
但人已经在外面了。""所以我是安全的?""应该是。"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风吹过来,一片花瓣落在了他的肩上。杏花。粉白色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掉。
"你院子里的花……开得不错。"他说。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用正常的语气跟我说话。
不是命令。不是嫌弃。不是冰冷的公事。就是……一句话。普通的、正常的、人对人说的话。
我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嗯。"我说。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皇上。"他回头。"李淮在哪里?"他的眼神变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他已经出宫了。
病死了。""哦。"他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他在说谎。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谎,但他提到李淮的时候,左手无名指轻轻敲了一下袖口。
那是他撒谎时的小动作——三年来我看了无数次。
每次沈灵薇问他"皇上是不是又去批奏折了",他说"是"的时候,手指就会那样动一下。
然后我会在第二天听说,他昨夜宿在了灵薇的永芳殿。李淮没有死。他被关在宫里某个地方。
为什么要关一个画师?除非他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5我决定去找李淮。
不是为了救他——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是因为我需要知道真相。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锦瑶"又是谁?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夜里,
我画了一样东西——一盏不会熄灭的灯笼。画完之后,它从纸上浮起来,悬在我掌心,
发出温暖的橘色光芒。"青墨,你说那个小太监提到李淮被关在宫里。
你能不能再去探探口风?"青墨摇头:"那个小太监已经被调走了。奴婢打听过,
说是犯了错,发配去了浣衣局。"灭口。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李淮的下落。
那就只能自己找了。我想了很久。然后我拿起笔,画了一只蝴蝶。
不是真蝴蝶——我画不活真正的活物。但这只蝴蝶不一样。它是墨做的,薄如蝉翼,
翅膀上写满了细密的字。那些字是我一笔一笔写上去的——"李淮在哪里?
"蝴蝶从纸上飞起来。它扑扇着翅膀,穿过窗缝,飞进了夜色里。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画"能找人的东西"。等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蝴蝶回来了。
它落在我的手背上,翅膀上的字变了。不再是"李淮在哪里"。变成了两个字——"冷宫。
"然后蝴蝶碎成了墨点。冷宫。我应该想到的。整座皇宫里,
最不会有人去、最适合藏人的地方,就是冷宫。冷宫在皇城的西北角,
隔着三道墙、两条甬道。我去过一次——不是被打入冷宫,是太后罚我去那里跪了一天,
说"妖物就该待在那种地方"。"青墨,今夜你守着门,谁来都说我睡下了。
""娘娘要去冷宫?"青墨急了,"那地方阴森得很,而且有侍卫巡逻——""我有办法。
"我铺开纸,画了一样东西。一件斗篷。不是普通的斗篷。我画的时候,
心里想的是"不被人看见"。笔落下去的时候,
我的手指发烫——像有什么力量从骨头里涌出来,顺着笔尖灌入墨迹。斗篷从纸上升起来。
黑色的,轻得像烟。我披上它。青墨尖叫了一声——"娘娘!您、您不见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能看见。但青墨看不见我。隐身。这支笔能做到的事,
远比我以为的多。---月色很薄,像一层快要碎掉的冰。我穿过重重宫墙,一路无人发现。
侍卫从我身边走过,眼神直直的,像看穿了空气。冷宫到了。朱漆大门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
门环上生满了锈。门口没有守卫——整座冷宫看起来就是一片废墟。可我推门进去的时候,
听到了声音。咳嗽声。很轻。从最里面那间屋子传出来。我走过去。门虚掩着。
里面点着一盏油灯——不,那甚至算不上油灯,只是一截快烧尽的蜡头,搁在一块碎瓦片上。
灯光里,我看到了一个人。他靠在墙角,双腿蜷缩着,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站起来过了。
他瘦得像一具骨架。头发散落着,灰白色的——三年前我见他的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
他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满是污渍和破洞。他的右手——我的心猛地缩紧。
他的右手被一条铁链锁在墙上。手腕处的皮肉已经和铁链长在了一起,
分不清哪里是锈、哪里是血。"李淮。"我说。他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了很多。
但在看到我的一瞬间,那双眼睛忽然亮了。像干涸的河床里忽然涌入了水。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用砂纸说话,"你来了。"不是"你是谁"。
不是"皇后怎么来了"。是"你来了"。像等了很久。"你认识我。"我蹲下来,看着他。
"当然认识。"他笑了一下,嘴唇裂开,渗出血珠,"我画了你……不,
不对……"他摇了摇头,表情痛苦。"不是我画了你。是我……放了你。""放了我?
""那幅画,不是我画的。"我愣住了。"那是谁画的?"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我的手——我的袖口露出了那支笔的笔杆。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你找到那支笔了。
""这是谁的笔?""是你的。""我的?可我叫苏锦——""你不叫苏锦。"他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清明得可怕,"你叫顾锦瑶。你不是画中人。你是——被封进画里的人。
"我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不是走出来。是被放出来。不是被画出来。
是被封进去。"谁封的?"我的声音在抖,"为什么?"李淮张了张嘴。
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血。"我……时间不多了……"他吃力地抬起左手,
指着身后的墙壁,
"都在上面……我用指甲刻的……三年……全都刻在上面了……"我举起灯,凑近那面墙。
密密麻麻的字。用指甲一笔一笔抠进石壁里的。有些地方字迹清晰,
有些地方沾着暗红色——那是血。我开始读。"永昌三十一年秋。帝命画沈氏灵薇之貌。
吾照办。然开笔之时,古卷忽现异象。墨自行流动,画中渐成一女子,非沈氏面容。吾惊骇。
细观之下,知此卷封有真魂——画非吾所作,乃百年前旧封。吾不过以新墨唤醒旧魂。
""女子出画。帝怒。钦天监改口,称'画中新娘可安社稷'以保全。帝因预言不得不纳。
沈氏怨,太后恨。吾知内情,遂被秘囚于此。""永昌三十二年春。吾终日刻壁以记真相,
恐有朝一日真相湮灭。画中女子真名——顾锦瑶。端嘉朝顾太傅之女。端嘉帝之元后。
"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端嘉帝崩后,新帝篡位。顾氏满门被灭。顾锦瑶,端嘉帝之妻,
以'妖后'之名被封入画中。其魂魄、记忆、身份,尽数封印。
封印之法——以天命画笔作画,将活人化为画中人。""端嘉帝——萧衍珏之曾祖。
""顾锦瑶——是萧衍珏曾祖母。"我后退了一步。满墙的字在灯光下扭曲、跳动,
像是活的。我不是什么画中走出来的妖物。我是一百年前被封印在画中的皇后。
而封印我的人——是萧衍珏的祖先。"你的笔……"李淮的声音越来越弱,
"天命画笔……是你的。当年封你入画的人,用的就是你自己的笔……那支笔,
本来就是你的……你能画万物成真,
是因为……你本来就是……天命画师……"他的头垂了下去。"李淮!李淮!
"我摇他的肩膀。他没有力气再抬头了。
只用最后一丝声音说了一句话——"小心……沈氏……她知道。"然后他昏了过去。
---6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长秋宫的。天亮的时候,青墨发现我坐在书案前,
满桌都是写了又涂、涂了又写的纸。"娘娘,您一夜没睡?""青墨。
"我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端嘉帝,你知道吗?
""端嘉帝?那不是……先朝的皇帝吗?好像是四代之前的。奴婢记得不太清楚,
史书上记载很少。""他的皇后呢?""史书上……好像没有提过皇后。只说端嘉帝无后,
传位给了弟弟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永宁帝。"没有皇后。历史被抹去了。我的存在,
被整个皇朝从史书里抹去了。"没有顾太傅?"青墨想了想,摇头:"奴婢学识浅,
没有听说过。不过皇城的藏书楼里也许有——可是娘娘您进不去啊。"进不去?
我看着手中的笔。我拿起它,闭上眼睛。我不再画花。不再画糕点。
不再画那些小心翼翼的、用来填补生存缝隙的小东西。我画了一本书。
一本旧得发黄的、应该已经被烧毁了的书。笔尖落纸的时候,
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我要的不是一本空白的书。我要的是真相。墨色在纸上蔓延。
书页一页一页地从纸面上翻涌而出,在空中旋转、叠合,最终落在桌上。一本线装旧书。
封面上写着——《端嘉实录》我翻开它。第一页就让我的血凉了半截。"端嘉帝萧衍昭,
在位十七年。元后顾氏锦瑶,出身太傅府,容德兼备,擅丹青之术。帝后伉俪情深,
世人称颂。""端嘉十五年,帝染沉疴。摄政王萧衍坤联合外戚沈氏,密谋篡位。
顾后以天命画笔护驾,绘兵三千退敌。摄政王不敌,转而设局——以沈氏之女沈蕴为饵,
盗天命画笔,反以画笔之力封顾后于画中。""端嘉十七年,帝崩。遗诏被毁。
摄政王扶幼帝登基,自摄朝政。顾氏满门三百七十二口,一夜尽诛。""画笔不知所踪。
封后之画流落宫中库房。百年无人知晓。"三百七十二口。我的家人。我的父母。
我的兄弟姊妹。全部死了。因为我被封进了画里,无法保护他们。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小字,墨色很淡,像是写这段话的人在害怕什么——"摄政王萧衍坤,
即永宁帝之父。其外戚沈氏,世代与皇室联姻,绵延至今。
永昌朝沈贵妃灵薇——摄政王嫡系后人。"我合上书。手没有抖。心也没有乱。
三年的冷遇、折辱、漠视,在这一刻忽然有了解释。
沈灵薇不是什么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白月光。她是百年前灭我满门的仇人的后代。
而她知道。李淮最后那句话——"小心沈氏,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从我走出画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所以她要萧衍珏厌恶我。所以她要所有人把我当妖物。
所以她要烧掉那幅画。不是为了争宠。是为了灭口。一百年了,沈家还在怕。
怕顾锦瑶有一天醒过来。怕天命画笔重见天日。怕那段被抹去的历史,从坟墓里爬出来。
"青墨。""奴婢在。""磨墨。""啊?""磨墨。"我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大的,
铺满了整张书案。"上好的墨。多磨些。"青墨不明所以,但她听话。墨香很快弥漫开来。
我握着天命画笔。这一次,我不画花。不画食物。不画那些转瞬即逝的安慰。我画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他穿着龙袍,眉目温和,眼角有细纹——那是笑出来的纹路。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笔尖落下的时候,他的模样自己就浮现了出来。像是我的手记得,
即使我的脑子忘了。端嘉帝。萧衍昭。我的丈夫。画完的时候,画上的人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但我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宣纸上,
晕开了他龙袍的衣角。我不记得他。可我的泪记得。---7我不能再等了。李淮命在旦夕,
沈灵薇随时可能动手。她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绝不会放任我活着。上一次烧画是试探。
发现我没死,她一定会想别的办法。我必须抢在她前面。那天夜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画了一道懿旨。不是圣旨——我画不了圣旨,那需要传国玉玺的印鉴,
我没有见过,画不出来。但懿旨不同。先帝太后的印章,在宫廷画卷的记录里出现过。
我闭着眼睛回想那枚印鉴的模样,然后一笔一笔画了出来。
懿旨的内容很简单——"恢复皇后份例。长秋宫一切用度比照祖制执行,任何人不得克扣。
"盖上"先帝太后"的印章。我知道这是假的。但这座宫里,除了萧衍珏和沈灵薇,
没人敢质疑一道盖了太后印的懿旨——尤其是死去的太后的印。死人不会跳出来否认。
第二件:我画了一面铜镜。不是普通的铜镜。这面铜镜照出来的不是人的脸,是人的心。
我把它挂在了长秋宫正殿的墙上。以后谁来我这里,说了什么话,
心里想的是什么——镜子都会告诉我。第三件事——我画了一封信。信是写给萧衍珏的。
只有一行字——"臣妾请皇上来长秋宫。臣妾有一样东西给皇上看。"---第二天一早,
御膳房忽然换了态度。小太监毕恭毕敬地端来了六菜一汤,还有一壶明前龙井。"皇后娘娘,
这是您的早膳。"青墨惊得下巴差点掉了。"怎……怎么忽然……"我喝了一口茶。是热的。
三年了,第一口热茶。消息很快传开了。整个后宫都在议论——长秋宫忽然恢复了份例,
据说是翻出了一道先太后的旧懿旨。沈灵薇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午后,她就来了。
一袭鹅黄色衣裙,腰间挂着一只白玉香囊。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温柔得无懈可击。
"姐姐,听说您这里翻出了一道旧懿旨?"她款步走进来,目光环顾四周,
在墙上那面铜镜上停了一瞬,"哟,姐姐添了面新镜子?真好看。""坐吧。"我说。
她坐下来。青墨端上茶。"姐姐气色好了许多。"她笑着说,"臣妾一直都担心姐姐呢。
"铜镜亮了一下。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只有我能看到——"此女心中所想:旧懿旨是假的。
印章不对。要找到证据,禀告皇上。"果然。她看出来了。"灵薇来是为了看看臣妾?
"我端着茶,语气平淡。"自然是关心姐姐。"她说完,忽然压低了声音,
"不过姐姐……那道懿旨,臣妾看了,有些地方似乎与规制不合。先太后的用章,
右下角应该有一道暗纹——姐姐的那道,似乎没有。"她试探的速度比我想的还快。
我放下茶杯。"灵薇的意思是,那道懿旨是假的?""臣妾不敢。只是好心提醒姐姐,
若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姐姐恐怕……""恐怕什么?""矫诏之罪,
可是要——"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笑意盈盈。
铜镜又亮了——"此女心中所想:最好她真的矫诏了。正好借此除掉她。"我看着她的笑脸。
三年来,我见过这张笑脸无数次。每次她笑完,
我就会丢掉一些东西——份例、尊严、活着的权利。可今天不一样了。"灵薇说得对。
"我也笑了,"矫诏确实是大罪。可如果那道懿旨是真的呢?
""姐姐——""如果不止那一道呢?"我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另一张纸。
我把它翻过来,推到她面前。那是端嘉帝的画像。沈灵薇看到那幅画的一瞬间,
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只有一瞬。但我看到了。"姐姐画的?"她很快恢复了笑容,
"画得真好。这是……哪位先帝?臣妾倒不认识。"铜镜——"此女心中所想:端嘉帝。
她怎么会画端嘉帝?她想起来了?不可能——封印没有破!"封印没有破。我的心跳了一拍。
她果然知道。不仅知道我是谁——她还知道封印的事。她甚至知道封印应该没有破。
"你说得对,"我慢慢开口,"封印确实没有破。"沈灵薇的笑容终于裂开了。
"姐姐说什么?""我没有恢复记忆。"我看着她的眼睛,"但我不需要记忆,
也能知道你们沈家做过什么。"她站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沈灵薇脸上没有笑容。
她的脸很白,嘴唇很红,像一幅色彩失调的画。"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柔柔的、甜甜的,像换了一个人,"苏锦——不,顾锦瑶,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以为知道了真相就能翻盘?一百年了。一百年。顾家的骨头都烂成了泥,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你怕什么?""我不怕。"她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提醒你——你的封印虽然松了,但你的记忆还在画里。画已经烧了。
你永远都不会想起来自己是谁、会什么、爱过谁。你现在只是一个空壳。
一个没有过去的空壳。"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
"还有——你以为萧衍珏会帮你?"她回过头,笑了一声,"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你不是我。对他来说,这就够了。"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
她说的都是实话。我没有记忆。没有身份。没有人相信我。萧衍珏确实不知道真相。
就算知道了,他未必会站在我这边。沈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拔掉沈家等于动摇半个朝堂。
可她忘了一件事。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笔。我有画笔。而这支笔,
一百年前让摄政王动用了整个沈家才封印了它的主人。一百年后,我不需要记忆也能用它。
因为它认我。---8萧衍珏在傍晚时分来了。他看到了我的信。
我不确定他为什么会来——也许是好奇,
也许是那天夜里"画烧了我没有死"这件事让他心里有了一根刺。他走进长秋宫的时候,
目光先扫过了满院的花。花又多了。但今天的花和之前不一样。
不再是杏花、桃花这些温柔的花。是红梅。开得凛冽。开得嚣张。
开得像一场流了很多血的雪。"你种了梅花?"他皱了皱眉,"现在是初夏。""画的。
"我不再隐瞒。"画的?""我会画东西。画什么,什么就会成真。"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不信。或者说,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事。"皇上,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