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退休那年,我55岁,他60岁。这个年纪,说老不老,说年轻不年轻,可对我爸来说,
退休就像是突然被抽走了生活的主心骨,整个人都垮了半截。退休前,
我爸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手里握着好几个专利,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家,
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得挤。那时候,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
眼睛里有光,哪怕累得倒头就睡,脸上也带着一股“被需要”的满足感。
厂里的年轻人都喊他“张师傅”,不管大事小事,都愿意找他请教,他也乐此不疲,
总说“能帮上忙,就不算白活”。我妈那时候总跟我抱怨,说我爸心里只有厂里,
根本没这个家,家里的大事小情,全靠她一个人扛。我还劝我妈,说我爸是为了这个家,
等他退休了,就有时间陪她了,到时候两人可以一起买菜、散步、跳广场舞,好好享享清福。
可我万万没想到,退休后的我爸,根本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样子。退休第一天,
我爸还是习惯性地定了早上五点半的闹钟。天刚亮,他就爬起来,穿上平时上班的工装,
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才突然反应过来——他已经退休了,不用再去厂里上班了。
他愣在门口,站了足足十几分钟,然后慢慢放下公文包,失魂落魄地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一言不发地盯着墙上的挂钟。那挂钟是他退休前特意买的,说是要精准掌握上班时间,
可现在,它滴答滴答地走着,却再也催不醒他的“上班魂”了。从那以后,
我爸的生活就变成了“三点一线”——沙发、餐桌、卧室。每天早上,天刚亮就起床,
不用洗漱,不用做饭,直接坐在沙发上,发呆,盯着窗外的梧桐树,一看就是一上午。
有时候,我妈喊他吃饭,喊三四声,他才能慢悠悠地应一声,眼神空洞,像是没睡醒,
又像是在想什么遥远的事情。中午吃完饭,他不看电视,也不说话,直接躺到床上,
睡上两三个小时。睡醒之后,依旧是坐在沙发上发呆,要么就是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
却根本不看,任由声音在客厅里飘着,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言不发。晚上,
我妈做好饭,他象征性地吃几口,就又坐回沙发上,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
回卧室睡觉。一开始,我妈还以为他只是刚退休,不适应,想着过段时间就好了。
可一天天过去,我爸的状态越来越差,话越来越少,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淡,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三个月下来,整整瘦了十斤,原本挺拔的腰板,也慢慢佝偻了下去,
连走路都变得慢悠悠的,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精气神。有一天晚上,我妈偷偷给我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哽咽和担忧:“闺女,你爸是不是抑郁了?
他现在一天都说不了三句话,问他什么,他都只是嗯一声,有时候还偷偷叹气,
我看着心里发慌。”我握着电话,心里也揪得慌。其实,我每次回家,
也能感觉到我爸的变化。以前,我一回家,他就会拉着我,跟我讲厂里的事,
讲他今天又解决了什么技术难题,讲厂里的年轻人又向他请教了什么问题,滔滔不绝,
眼里满是骄傲。可现在,我回家,他只是抬眼看我一下,淡淡地说一句“回来了”,
就再也没有下文了,依旧坐在沙发上发呆。我也觉得,我爸可能真的是抑郁了。
他一辈子忙惯了,突然闲下来,失去了生活的目标,失去了被需要的感觉,
心里肯定空荡荡的,久而久之,就变得沉默寡言,日渐消沉。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琢磨,
该怎么让我爸重新振作起来。我想着带他出去旅游,他说“没意思,
不想动”;我想着让他跟小区里的老头一起下棋、打麻将,他说“不认识,
不想去”;我想着让他学个手艺,他说“一把年纪了,学那个干嘛”。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刷手机,
看到了全城最好的老年大学的招生广告——书法班、摄影班、合唱团、舞蹈班、国画班,
应有尽有,专门针对退休老人开设,不仅能学东西,还能交新朋友。我眼前一亮,
这不就是我要找的吗?我爸退休前,就喜欢写写画画,只是那时候太忙,
没时间静下心来琢磨,现在退休了,正好可以去老年大学,重拾自己的爱好,
还能交一群志同道合的老哥们,不至于一个人在家发呆。我立刻给老年大学打了电话,
报了名——书法班、摄影班、合唱团,全报上,钱不是问题,
我只希望我爸能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能开心起来。报完名,我就回了家,跟我爸说这件事。
可没想到,我爸一听,就直接拒绝了:“不去不去,一把年纪了,还上什么学,
跟一群老头老太太凑在一起,多丢人。”“爸,这有什么丢人的啊,”我耐着性子劝他,
“老年大学又不是让你去考试,就是让你去学个兴趣,交个朋友,每天有事做,
总比你在家发呆强啊。你以前不是喜欢写字吗?去书法班,跟老师学学,跟同学们交流交流,
多好啊。”“我不去,”我爸态度很坚决,头也不抬地说,“我在家挺好的,不用你瞎操心。
”我妈也在一旁劝他:“老张,闺女也是为了你好,你就去试试,要是真不喜欢,
咱们再不去,行不行?”可不管我们怎么劝,我爸就是不肯去。我看着他日渐消沉的样子,
心里又急又疼,最后,我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强硬”的决定——硬把他塞进车里,
送到老年大学门口。那天早上,我特意请假,早早地就回了家。我爸还像往常一样,
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走过去,拉起他的胳膊,说:“爸,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我不去,
我就在家待着,”我爸挣扎着,想要挣脱我的手。“爸,你就听我一次,”我用力拉着他,
语气坚定,“我已经给你报了老年大学,今天是第一天上课,我带你去看看,
要是你真的不喜欢,咱们以后就不去了,行不行?”我爸还在挣扎,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去不去”,可他的力气,哪里比得上我。我半拉半扶地,
把他塞进了车里,发动车子,往老年大学赶。路上,我爸一句话都没说,脸色阴沉得厉害,
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在跟我赌气。我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开车,心里想着,
不管他怎么生气,只要他能走进老年大学,能试着接触新的人和事,就有希望。很快,
我们就到了老年大学。校门口,有很多跟我爸年纪差不多的老头老太太,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说有笑,脸上都带着笑容,看起来很开心。我把车停好,拉着我爸,
往校门口走。他依旧很抗拒,脚步慢悠悠的,头也不抬,嘴里还在念叨:“我不进去,
我要回家。”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老花镜的老人走了过来,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对着我爸说:“这位老哥,是新来的吧?我是书法班的老师,姓王,
你是来上书法班的吗?”我爸抬起头,看了王老师一眼,又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我连忙笑着说:“王老师,您好,这是我爸,张建国,是来上书法班的,
还有摄影班和合唱团。他第一次来,有点不好意思。”王老师笑了笑,拍了拍我爸的肩膀,
语气温和:“老哥,别不好意思,咱们来这儿的,都是退休的老人,
都是来学东西、交朋友的,不用拘谨。走,我带你去书法班,里面已经有不少同学了,
我给你介绍介绍。”我爸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老师温和的眼神,最终,
还是点了点头,跟着王老师,往书法班走去。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我爸的背影,
心里松了一口气。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只要他能愿意走进来,慢慢适应,
就一定会好起来的。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都开车送我爸去老年大学,晚上,
再去接他回家。一开始,他还是很不情愿,每天早上都磨磨蹭蹭,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放学的时候,也总是一个人走出来,一言不发。我没有催他,只是每天都陪着他,
听他偶尔提起学校里的事。哪怕他只说一句“今天老师教了握笔姿势”,我也会认真地听着,
跟他聊几句,鼓励他。慢慢的,我爸的话多了起来。他会跟我说,书法班的老李,
写得一手好字,以前是中学的语文老师,退休后,就一直在老年大学学书法,
还拿过奖;他会跟我说,摄影班的老王,特别会拍照,经常带着大家去公园拍照,
教大家怎么调角度、怎么采光;他会跟我说,合唱团的张阿姨,嗓子特别好,唱歌特别好听,
还教大家怎么发声。他还会跟我说,班长是个退休的大学教授,特别有文化,为人也特别好,
经常组织大家一起活动,大家都很喜欢他。每次说起这些的时候,我爸的眼睛里,
又重新有了光,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洪亮起来。一个月后,
我爸彻底变了。他还是瘦,但不是之前那种病态的瘦,是精神的瘦,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
腰板也挺直了不少,走路也变得有精神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窝在家里发呆,
而是每天早上,不用我催,就会自己起床,洗漱干净,穿上干净的衣服,
等着我送他去老年大学。他开始主动跟我说话,跟我分享学校里的趣事,
跟我讲他今天写了什么字,拍了什么照片,合唱团又学了什么歌。
他还会把自己写的书法作品,小心翼翼地拿给我看,眼里满是骄傲:“闺女,你看,
这是我今天写的,王老师说我写得有进步。”我妈看着我爸的变化,高兴坏了,
每天都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炖鸡汤、煮排骨、做他爱吃的红烧肉,
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还是闺女有办法,你看你爸,现在多精神,再也不发呆叹气了。
”那段时间,我们家的气氛,变得特别好。每天晚上,我爸都会跟我妈分享学校里的事,
我妈也会跟他说家里的事,两人有说有笑,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我看着他们,
心里特别欣慰,觉得自己做对了,终于让我爸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可我万万没想到,
这份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大概是在我爸去老年大学两个月后,我妈开始给我打电话,
语气越来越不对劲。那天晚上,已经快九点了,我正在家里看电视,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和委屈:“闺女,
你爸今天怎么还没回来?都快九点了,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我心里发慌。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连忙拿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打了好几遍,终于有人接了,
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很嘈杂,还有人说话的声音,他语气有些敷衍:“喂,闺女,怎么了?
”“爸,你在哪儿啊?都快九点了,怎么还不回家?我妈都着急了。”我问道。“哦,
我在和老李他们聚餐,大家一起吃个饭,聊聊天,晚点就回去了,你让你妈别着急。
”我爸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电话那头,依旧是嘈杂的声音。我把我爸的话,告诉了我妈,
让她别担心,我爸很快就回来了。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我再等会儿,
你也早点休息。”挂了电话,我心里也有些不安。我爸以前,从来不会这么晚回家,而且,
他也很少跟朋友聚餐,更不会不接我妈的电话。但我又想着,他现在在老年大学交了新朋友,
偶尔跟朋友聚聚,也很正常,也就没多想。可从那天起,我爸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第二天,我妈又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一丝委屈:“闺女,你爸又晚回来了,
昨天快十一点才到家,问他去哪儿了,他就说跟朋友聚餐,别的也不说,问多了,
他就不耐烦。”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爸每天都很晚回家,有时候十点,
有时候十一点,甚至有时候,快十二点才回来。而且,他回家后,话也越来越少,
不再像以前那样,跟我妈分享学校里的事,而是直接洗漱完,就回卧室睡觉,
哪怕我妈主动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嗯一声,敷衍了事。我妈的脸色,也越来越差,
每天都愁眉苦脸的,眼神里满是不安和疑虑。她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每天都在等我爸回家,
我爸一回家,她就偷偷查他的手机,翻他的口袋,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有一次,我回家,
正好看到我妈在翻我爸的口袋,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两人之间的气氛,
特别僵硬。“妈,你这是在干什么?”我连忙走过去,拉住我妈的手。我妈抬起头,
眼里满是委屈和无助,声音哽咽:“闺女,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在外面干什么,
为什么每天都这么晚回家,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说话……”我爸这时候,终于忍不住,
开口说话了,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你整天翻来翻去,有什么好翻的?我就是跟朋友聚聚,
聊聊天,你至于这么疑神疑鬼吗?”“聚聚?聊聊天?”我妈激动地提高了声音,
“哪有天天聚的?哪有聚到半夜才回家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我爸也提高了声音,“你就是无理取闹!我退休了,
想跟朋友聚聚,怎么了?你整天在家,胡思乱想,有意思吗?”两人吵了起来,吵得很凶。
我妈一边哭,一边指责我爸,我爸一边反驳,一边一脸不耐烦。我站在中间,劝了这个,
劝那个,可根本没用。那天,我妈哭了很久,我爸也一整天都没说话,坐在沙发上,
脸色阴沉。我看着他们,心里特别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原本是想让我爸开心起来,
可没想到,却让他们之间的矛盾,变得越来越深。事情,在一周后,彻底爆发了。那天早上,
我妈在给我爸洗衣服的时候,从他的口袋里,翻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
我爸和一个老太太并肩站在一起,两人站得很近,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
背景是老年大学的花园。那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很温柔,气质也很好。
我妈拿着照片,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拿着照片,走到我爸面前,红着眼,声音颤抖地问:“老张,这是谁?你告诉我,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