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渐渐被山风吹散,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草木烧焦的刺鼻气味,混着泥土与水汽,
沉甸甸地压在整片西坡山林之上。肆虐了近两个小时的山火,
终于在所有人拼尽全力的扑救下,彻底偃旗息鼓,只剩下满地焦黑的树干、灰烬,
以及零星几点还在冒着淡烟的火点。山风一吹,那些细小的黑色粉末便随风扬起,
飘落在肩头、脸颊、袖口,轻轻一碰,就是一道灰黑的印记。
我站在已经冷却下来的火场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
喉咙干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微微张着嘴,任由山间微凉的风灌进肺里,
缓解那股难以忍受的灼痛。我的双腿早已酸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全凭着一股年轻人的韧劲硬撑着站立。刚才在火场里来回奔跑、扑打、清理火线,
每一步都踩在发烫的土地上,每一次抬手都要对抗扑面而来的热浪,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此刻大火熄灭,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便如同潮水一般席卷全身,
让我只想立刻瘫坐在地上,好好歇上一歇。可我还是强撑着,不肯在同事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只是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这场突如其来的火情,
来得迅猛,烧得疯狂,也让我第一次直面真正山林大火,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水火无情,
什么叫生死一线。在此之前,我对山林大火的认知,
大多停留在会议上的强调、文件里的描述、老同事口中的往事,
即便参与了卡口值守、巡山排查,也始终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可这一次,
我是真真切切站在了火海边缘,亲眼看着参天大树在烈火中瞬间枯萎,
听着树木燃烧时噼啪作响的爆裂声,感受着足以灼伤皮肤的高温。
那种大自然发怒时的恐怖力量,让我从心底生出敬畏,也让我彻底明白,
乡镇干部口中的防火责任,究竟重如千斤。此刻的我,早已没有了出发时的利落与精神,
全身上下狼狈到了极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整洁的,活像刚从泥堆里滚过一圈,
又在火里烫过一遍的人,模样既让人心疼,又透着一股年轻人独有的倔强与憨直。
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
汗水混合着烟尘,在皮肤上凝结成一块块深色的印记。原本整齐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再加上烈火的烘烤,显得干枯毛躁,毫无光泽。整个人看上去,
与出发时那个精神抖擞、衣着整齐的年轻干部,判若两人。我缓缓低下头,
目光最先落在了自己的脚上。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领工资。没有问家里要一分钱,
是我自己起早贪黑、填表入户、加班加点,一分一分挣来的血汗钱。
我在镇上的鞋店看了好久,挑了一双最体面、最耐穿、最适合基层干部的黑皮鞋。
我舍不得穿。开会才穿,入户才穿,每天下班都要擦得锃亮,摆得整整齐齐。我总觉得,
穿着它,我才像个真正为群众办事的干部。可一场山火,狂奔上山,乱石割底,火星烫皮,
等我从火场下来,鞋底裂开大口子,鞋面磨得稀烂,彻底废了。
鞋尖的位置被坚硬的山石磨得发白起皮,原本光亮的漆面刮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惨不忍睹。鞋面被山间的树枝、荆棘反复勾刮,留下了数道长长的裂痕,
有的地方甚至已经裂开了口子。最严重的是鞋底,
在狂奔上山、下坡、反复折返扑火的过程中,鞋底与石头、树根、灰烬不断摩擦撞击,
早已不堪重负,从中间彻底开裂,张开了一道长长的、狰狞的口子,
里面的鞋垫从裂口处露了出来,软塌塌地贴在脚面上,每轻轻动一下,都硌得脚掌生疼,
几乎无法正常行走。鞋帮两侧沾满了黑色的灰烬、黄色的泥土、草木的残渣,
还有无数个被飞溅的火星烫出的小窟窿,密密麻麻,像是蜂窝一般。
原本光亮整洁、体面大方的皮鞋,此刻变得破旧不堪、肮脏丑陋,
别说继续穿着开会、入户、见群众,就连勉强在乡间小路上走路,都显得十分艰难。
我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开裂的鞋底,指尖传来粗糙、破损、坚硬的触感,
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一股难以掩饰的心疼瞬间涌上心头,
蔓延至全身。我蹲在地上,看着这双不成样子的鞋,鼻子一下就酸了。我不是心疼钱。
我是心疼——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挣来的体面,是我刚踏入基层、满心热血的念想,
就这么没了。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去,眉头紧紧皱起,忍不住对着鞋子轻轻咧了咧嘴,
满脸都是惋惜、懊恼与不舍。那是我用自己辛苦工作换来的薪水买的心爱之物,
是我踏入基层岗位后,对自己的一份小小鼓励与认可,还没来得及好好穿几次,
就因为一场火情彻底损毁,换作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会觉得心疼不已。视线慢慢上移,
落在了身上的外套上。这同样是我新发工资后,精心挑选购置的新外套。款式简单大方,
颜色沉稳耐看,厚薄适中,是我特意为基层工作挑选的款式,既不张扬浮夸,
又显得稳重得体。我原本想着,这件衣服能陪我度过整个秋冬,
无论是坐在计生办的办公桌前整理台账,还是走在乡间小路上入户走访,
或是参加镇上的各类会议,都能穿得舒适、得体、精神。我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想象过无数次,
自己穿着这件外套,穿梭在村庄与乡镇之间,为群众办事、为工作奔波的样子。可此刻,
这件崭新的、还带着淡淡新衣气息的外套,早已被漫天飞舞的火星烧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密密麻麻的破洞遍布衣身、衣袖、肩膀、下摆,有的地方被火星烫出小小的圆孔,
有的地方被烈火直接燎成了焦黑色,布料变得又脆又硬,失去了原本的韧性,
轻轻一扯就有可能碎裂开来。衣服上还沾着厚厚的草木灰与黑色烟尘,
混合着救火时流下的汗水干涸后留下的白色印记,看起来脏兮兮、皱巴巴,
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模样与质感,与路边随意丢弃的旧衣物没有任何区别。
比衣物损毁更让我觉得滑稽又无奈的,是我的头发。因为冲得太急,离火头太近,
我根本来不及顾及自身形象,一心只想着尽快控制火势。结果,
额前的一撮头发没能躲开扑面而来的热浪与飞溅的火星,被大火生生燎去了一截,
空气中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头发烧焦的轻微气味。剩下的头发卷曲焦黄,干枯脆弱,
像一团被烤焦的干草,僵硬地贴在额头前方,用手轻轻一摸,
就有几根发丝脆生生地掉落下来,一碰就断。脸上更是惨不忍睹,布满了黑灰与烟尘。
救火时不断流下的汗水,顺着脸颊、额头滑落,在厚厚的黑灰上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印子,
原本白净脸庞,此刻变得黑一片、花一片,白一道、灰一道,活像戏曲里登台表演的花脸,
滑稽又狼狈。不用照镜子,我也能想象得出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糟糕,多让人哭笑不得。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焦黄卷曲的刘海,粗糙干枯的触感让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开裂报废的皮鞋,再瞥了一眼身上千疮百孔、满是灰烬的外套,
再也忍不住,小声地嘀咕起来,
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委屈与孩子气:“刚发工资买的……还没穿几次呢……一次火扑下来,
这下全毁了……”我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清,
带着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独有的单纯与真实。我没有抱怨火情来得突然,
没有抱怨工作太过辛苦,没有抱怨乡镇条件艰苦,更没有抱怨自己白白受了累、冒了险,
只是单纯心疼自己好不容易攒钱、狠心买下的新衣物。那模样既真实又可爱,
没有半分英雄救火后的光环与高调,反倒充满了最朴素、最真切的人间烟火气,
让人看了既想笑,又觉得心酸。那一刻我才懂,基层这条路,真的会磨破鞋,真的会弄脏衣,
真的会把你所有的体面,都碾进泥土里。可也正是这双被毁掉的新鞋,让我真正踩进了泥土,
扎进了基层。站在一旁的李姐,刚把手中的扑火工具放到一边,弯腰撑着膝盖,
稍微平复了急促的呼吸,抬起头,转头就看到了我一脸懊恼、心疼不已的样子。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狼狈、满脸黑灰、眼神却纯粹干净的年轻小伙子,李姐心里又是欣慰,
又是心疼。欣慰的是,我有担当、有勇气,关键时刻敢冲敢上,
没有辜负组织的信任;心疼的是,我年纪轻轻,却要跟着大家一起吃这样的苦,冒这样的险,
连一身新衣服、一双新鞋子都没能保住。李姐快步走到我身边,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我满是灰尘的肩膀,动作温柔又有力,带着长辈对晚辈独有的关怀、照顾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