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分房卡得死。为了那间带南窗的九平米,我扯了张证,把大院里断了腿的陆峥领回了家。
在我眼里,他就是个换房子的物件。我掐着定量喂他,也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直到深秋那场冻雨,保卫科踹门找茬。满地狼藉里,那个连翻身都要我架着胳膊的病秧子,
突然扔了双拐,用那条打着厚石膏的断腿,稳稳当当地将我堵在了逼仄的墙角。他低头,
温热的鼻息扫过我的脸,眼底全是蛰伏的疯劲儿:“沈雁,我要是不废这条腿,
你这辈子都不会让我踏进你的门槛。”木头公章“砰”地砸下,
劣质红印泥洇进纸张粗糙的纹理,把“沈雁”和“陆峥”死死咬在了一起。“为了九平米,
捡个右派瘸子当祖宗?”科长老李抖着申请表,满眼讥诮,“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我没接茬,把纸折成方块,贴着心口揣紧。在这年头,眼泪和依靠都是虚的,
只有头顶的砖瓦能兜住命。我用他的户口,他吃我的定量,公平买卖。走廊风口,
陆峥坐在长椅上。宽大的病号服被风吹得鼓胀,右腿裹着厚重的石膏,像截朽木横在过道里。
“落听了?”他撩起眼皮,眸子里水汽氤氲,却透着股料峭的寒意。“嗯。三轮跨子在楼下,
超时扣钱。”我停在半步外的阴影里,“能自己走吗?”他视线扫过我空着的手,没出声。
半晌,他双手死死握住木拐,手背青筋暴凸,咬着牙把自己从阴影里拔了起来。
冷汗瞬间洇透了鬓角。我冷眼看着,没递半根手指。既然是买卖,就不该有观音的慈悲。
搬进九平米的第三天,下了一场透雨。屋子逼仄,墙皮返潮的土腥气混着他熬中药的苦味,
压得人喘不过气。“啪嗒——”身后一声闷响。陆峥摔在床板和桌角间,废腿扭曲着,
半盆凉水泼湿了他单薄的衬衣。他半仰在地上没喊疼,只在昏黄的灯泡下微微喘息,
像只落进泥潭的残鹤。我绕过水洼走过去,没扶人,先捡起搪瓷盆:“厂里发的奖品,
磕掉瓷得赔两块。”我拿干抹布去吸地上的水,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
陆峥不知何时撑起了上半身。他脸侧滴着水,桃花眼里没有半点难堪,
反而扯出个极淡的笑:“沈雁,你护着这盆的样子,真像护食。”粗糙的指腹擦过我的脉搏,
声音压得很低:“我要是彻底瘫了,你会不会连人带铺盖,把我扫地出门?”我用力抽回手,
把抹布扔进盆里,声音没什么起伏:“只要结婚证在这儿摆着,厂里就不敢收房,
你也饿不死。少成天琢磨些没用的糊涂账,省点力气长骨头吧。”我转过身去拧干水,
错过了他眼底几乎将人溺毙的疯狂。平静在半个月后被一声巨响撕裂。我刚下夜班,
就听见自己屋里传来木头劈裂声和保卫科干事孙满堂的叫骂。“装什么反革命的少爷!
这房子也是你个残废配住的?”踹开门,冷风倒灌。我的旧被子被踩出泥印,
孙满堂正揪着陆峥的领子将他死死按在墙上。陆峥的拐杖断成两截,半阖着眼,
毫无还手之力。我一言不发,反手抽出顶门的实心铁栓,“咣当”落了锁。
在孙满堂错愕的目光中,我抡圆胳膊,铁栓带着风声结结实实抽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嗷——!”孙满堂惨叫跪地,冷汗刷地下来了。“这屋里的东西是我的,陆峥也是我的。
”我握着铁栓,虎口微微发麻,眼神淬了冰,“碰我的人,我敲碎你的骨头。滚。
”孙满堂被我不要命的架势镇住,连滚带爬地拉开门栓逃了。门被重新摔上。屋里重归死寂。
我扔掉铁栓,正要去扶墙角的陆峥,视线却被地上一个摔烂的旧樟木箱死死钉住。
里面没有水粉,没有静物。全是散落的炭笔人像。最上面一张,是个女人穿着蓝布罩衫,
正站在国营饭店后厨的垃圾桶旁,冷漠地算计着怎么捡走还没馊透的菜叶。画纸起毛,
右下角写着极小的字:1976年冬,她冷得像块石头。我想捂热她,哪怕用血。
那是两年前的我。在我们契约结婚的整整两年前。我僵硬地挪开那张纸,
下面是夜校里死记硬背的我,缝纫机前眉头紧锁的我……几百张画,全是我算计求生的模样。
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我以为我是算无遗策的猎手,原来早被一双暗处的眼睛扒光了伪装。
“你……”我猛地转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医生断言“粉碎性骨折”、刚才还毫无反抗之力的废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没有依靠墙壁,没有使用拐杖。他那条裹着石膏的断腿,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力量感,
稳如泰山地撑着高大的身躯。阴影将我彻底笼罩。陆峥慢条斯理地抹去唇角血丝,
桃花眼里只剩下猎物彻底落网后,毫不掩饰的疯魔。“被你发现了啊,沈雁。
”他突然上前一步,将我逼得后背重重抵上冷墙。微凉的手指钳住我的下巴,
灼热的呼吸透着拆骨入腹的凶狠:“你那么会算计。如果不亲手砸断这半条腿,
变成个随时会被踩死的废物,你这种连自己都不信的女人,怎么可能大发慈悲地,
把我捡进你的笼子?”屋子里的空气黏稠得像要凝固。后背贴着冰凉泛潮的墙皮,
下巴被陆峥微凉的手指死死钳着。那张放大在眼前的脸,褪去了所有病弱的伪装,
带着一种极度危险的侵略感。我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但我强迫自己咽下那口慌乱的唾沫。算计了一辈子,
我绝不允许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乱了阵脚。“装瘸骗婚,骗取国家分房。
”我盯着他近在咫尺的桃花眼,“陆峥,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拉开门,
去厂委书记那儿告你一状?你这属于破坏生产建设,是要蹲大狱的!”“去啊。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更近地贴了上来。石膏腿极其强硬地挤进我双腿之间,
将我彻底钉死在墙角。他空出的另一只手,
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把平时用来削铅笔的勃朗宁小刀,“啪”地一声按开刀刃,
塞进我手里。刀尖抵着他自己单薄的心口。“你去告发我,房子收回,
你重新去睡车间的大通铺,而我被下放去劳改。沈雁,你是个多聪明的账房先生啊,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一万的赔本买卖,你舍得做吗?”他低下头,
灼热的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耳垂,激起一阵战栗:“你不敢。因为我们俩的命,
早就被这张结婚证绑死了。你不仅不能告我,你还得拼了命地替我把这个秘密捂住。对不对,
老婆?”最后那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愉悦。
我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说得对。比起被骗的愤怒,
我更恐惧失去这间来之不易的九平米。他就是吃准了我这套趋利避害的生存法则,
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把底牌亮给我看!“笃、笃、笃——”就在这时,门板突然被敲响了。
“沈雁!你在里面吗?我听水房的人说保卫科来闹事了,你开门!”是车间的徐技术员,
徐向东。他根正苗红,技术过硬,厂里早就在传他下个月就要提干了。最关键的是,
他一直对我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上周还暗示过我,只要我肯跟陆峥离婚,
他就能帮我弄到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沈雁,
你别怕那个成分不好的残废!有我在,他不敢拿你怎么样!”我浑身一僵,
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陆峥。这要是让徐向东看见陆峥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
我们俩今天谁也别想善终!陆峥的动作比我更快。“当啷”一声,他踢开了脚边断裂的木拐。
下一秒,他双手猛地掐住我的腰,巨大的力量直接将我半提了起来,大步退回床边。
他仰面跌坐在那张硬木板床上,顺势将我拽得跌坐在他完好的左腿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门外的徐向东已经开始用力撞门:“沈雁!我进来了!”“开门。
”陆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半阖着眼,那张凌厉的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种久病的颓败与虚弱。
只是,他掐在我腰上的那只手,却像铁钳一样,顺着粗糙的布料下摆,
毫无温度地贴上了我后腰的皮肤。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强忍着腰际传来的战栗,
伸手拉开了门栓。门被推开一条缝。徐向东满头大汗地站在外面,
手里还提着一根防身的木棍。当他看清屋里的景象时,整个人愣住了。昏暗的灯泡下,
满地都是碎瓷片和踩脏的画纸。陆峥虚弱地靠在床头,那条打着石膏的废腿无力地垂在床沿。
而我,正以一种极其暧昧又受制于人的姿势,被迫跌坐在他怀里。
“沈雁……”徐向东的脸涨得通红,目光在我微微凌乱的头发和泛红的眼角上扫过,
最后恶狠狠地瞪向陆峥,“你是不是打她了?!你个不要脸的软饭男,
老子今天——”“徐技术员。”陆峥突然开口了。他甚至轻咳了两声,眉头微微蹙起,
仿佛连说句话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他没有看徐向东,而是低下头,
将下巴轻轻搁在我的颈窝里。“我怎么舍得打她呢。”陆峥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透着股任人宰割的可怜,“我这条命都是她捡回来的。只是刚才孙满堂来砸东西,
我这个废人护不住她,还得让她一个女人来挡灾……我真没用。”他说得那么凄惨,
可只有我知道,他在视线死角处的那只手,正带着极强的掌控欲,
一寸寸丈量着我后背的脊骨!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警告我!
徐向东被他这副病秧子的模样噎住了,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全是痛心疾首:“沈雁,
你清醒一点吧!他连自己都护不住,能给你什么?下个月厂里就要报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了,
只要你跟他划清界限,我保证那名单上有你的名字!你跟我走,我给你换个大房子,
不用在这儿闻中药味!”我僵坐在陆峥的腿上。后腰是他烙铁般的手掌,
身前是徐向东铺开的康庄大道。空气死寂了整整三秒钟。陆峥没有出声阻止。
他甚至松开了掐着我后腰的手,极其温顺地将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认命的弃子。
“徐技术员条件这么好。”他在我耳边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带着一丝诱哄的毒意,“要不,你把我扔了吧?”我闭了闭眼。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大房子。
如果是三天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踹开陆峥这个累赘。但现在,
的速写纸;感受着刚才他宁愿砸断自己的腿也要踏进这扇门的疯魔……我极其清醒地意识到,
徐向东给的利益,不过是男人的施舍,随时可以收回;而陆峥给的,
是一个疯子毫无保留的底牌。“徐技术员,谢谢你的好意。”我睁开眼,
目光清明得没有一丝温度,甚至主动伸手,当着徐向东的面,按住了陆峥搭在床沿的腿。
“但制帽厂的人都知道,我沈雁是个认死理的人。章盖了,这辈子我就是陆家的人。
工农兵大学我自己会考,房子我自己会挣。我男人的腿还需要换药,就不留你喝水了。慢走,
不送。”徐向东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他嘴唇哆嗦了两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铁青着脸,摔门而去。“砰!”随着门栓落下,
九平米的牢笼再次彻底与世隔绝。徐向东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楼道里,
那种伪装的虚弱感瞬间从陆峥身上褪得干干净净。他突然发难,一把扣住我的后脑勺,
猛地将我压向他。这是一个毫无温存可言的、带着惩罚性质的吻。他咬破了我的嘴唇,
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我拼命挣扎,双手狠狠砸向他的肩膀,
但他却像一堵不可撼动的铁墙,将我死死镇压在这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呜……”直到我快要窒息,他才稍稍退开半分。两人灼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拇指粗暴地抹去我唇角的血丝,
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足以燎原的欲念和病态的狂喜。“沈雁,这是你选的。
”他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落子无悔的狠绝:“你刚才没选他,
这辈子,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从这个门里走出去了。”他伸手,
直接扯下了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拉线。“啪”的一声,整个九平米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但在黑暗中,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我原本打算当成垫脚石的男人,
正在一点点收紧他编织了多年的网,将我这只自以为是的困兽,连皮带骨地吞咽下去。
拉线开关断裂的脆响,将狭室彻底拖入浓黑。视觉被剥夺,感官便无限放大。
陆峥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透过来,像一团生了根的暗火。
我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搏动,哪里还有半点痨病鬼的虚耗?
那分明是野兽吃饱喝足、蛰伏已久的勃勃生机。但我没有像寻常女人那样惊呼挣扎。
在底层的泥沼里滚打这么些年,软弱早被我剔出了骨血。“松开。”我咽下喉咙里的铁锈味,
膝盖猛地向上发力,精准地顶向他那条完好的左腿腹。陆峥闷哼一声,钳制稍有松动。
我借机挣脱桎梏,退到三屉桌旁,“啪”地擦亮一根洋火,点燃了半截煤油灯。
橘黄的豆火跳跃着,映出他坐在床沿的轮廓。这男人非但没恼,
反而用拇指慢条斯理地揩去唇角被我咬出的血丝,眸光在昏晕中亮得骇人。“脾气真硬。
”他微喘着,语气里竟透出几分得趣的愉悦。“陆峥,咱们把账盘清。”我端着灯,
居高临下地盯住他,“你装瘸骗安稳,我图你的户口本落脚。既然底牌都掀了,
往后就别演戏。这屋里谁也困不住谁,只有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敢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