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谷底,尸骨铺地,石壁封天。我叫王腾,在这里,像条野狗一样,活了十年。
1 坠河王腾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那个深秋的午后,一头扎进了青凉山的无人区。
二十四岁,山里生山里长,爬树比猴快,翻山比狼稳,自认为把这片大山摸得透透的。
老人们嘴里的告诫、禁忌、鬼神传说,在他听来全是吓唬小孩子的废话。
什么进去就别想出来,什么遍地尸骨山神索命,他只当是老辈人闲得慌编出来的故事。
可他忘了,有些禁忌之所以代代相传,不是因为迷信,而是因为真的会死人。那年秋天,
雨水格外多,天气也冷得比往年更早。母亲的身子本就不算硬朗,一入秋便开始咳嗽,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咳,后来越咳越厉害,到最后,连床都下不来,
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稍微一动,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腾请了村里的大夫来看。大夫把过脉,摇着头叹了口气,把他拉到一边,
压低声音说:“娃,你娘这身子,亏空太久了,再加上风寒入肺,拖得太久,要想救回来,
必须得用几味贵重药材吊住心气,不然……熬不过这个冬天。”王腾当时就慌了,
一把抓住大夫的手,声音都在抖:“大夫,多少钱,我去挣,我去借,我去山里挖,
只要能救我娘,我什么都肯做!”大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
还是说了实话:“不是钱的事,是药。寻常药铺里的药材,救不了你娘的命,
得要百年以上的野生药材,尤其是黄精,至少得百年份,才能吊住她这口气。可这种东西,
寻常山里根本找不到,只有最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才有可能长。”那句话,
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了王腾的心上。百年药材。只有无人区深处才有可能有。
无人区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青凉山所有猎户心中的禁地。老一辈人都说,那片林子,
是山神收魂的地方,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剩下一个回来的,也是疯疯癫癫,
嘴里胡言乱语,没过多久也会莫名其妙地死去。王腾从小听到大,心里不是没有忌惮。
可一想到躺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随时可能离他而去的母亲,他心里那点忌惮,
瞬间被一股决绝压了下去。娘只有一个。山再凶,再险,再邪门,
能比眼睁睁看着娘死在自己面前更可怕吗?他不能等,也不能怕。他必须进山,
必须找到百年黄精,必须把娘的命救回来。那天下午,王腾把家里仅存的三块麦饼揣进怀里,
那是家里最后的粮食。他把那把跟着自己多年、被磨得发亮锋利的柴刀别在腰间,
又灌了一葫芦清水,背在身上。他站在母亲的床前,
看着母亲紧闭双眼、眉头紧锁、呼吸微弱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强忍着眼泪,轻轻握住母亲枯瘦如柴的手,低声说:“娘,
你等着我,我进山给你找药,找到药你就好了,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母亲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力气睁开,
只是喉咙里发出一阵微弱的、带着咳嗽的气音。王腾不敢多停留,怕自己一犹豫,
就再也迈不开脚步。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一头扎进了茫茫大山之中。一开始,
他走的都是熟悉的山路,是平日里猎户们经常走动的路线,
一路上偶尔还能看到被人踩出来的脚印,还有被砍断的树枝,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可王腾没有停下脚步。
他知道,百年黄精,不可能长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想要找到能救母亲命的药材,
他必须往更深、更险、更没有人去过的地方走。他越走越深,脚下的路越来越陌生,
越来越难走。参天古木越来越粗壮,越来越密集,枝桠交错纠缠,
像是无数只枯瘦狰狞的鬼爪,伸向天空,将整片天空都遮蔽得严严实实,
连一丝完整的阳光都难以漏下来。地上的腐叶越来越厚,厚得能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
没有一点声音,却散发着一股潮湿、腐朽、沉闷的味道,吸进鼻子里,让人胸口发闷,
头晕目眩。整片林子,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甚至连一丝活物的动静都听不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让人心里发慌。王腾的心里,也开始一点点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不是不害怕,
只是心里那股要救母亲的执念,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他咬着牙,握紧腰间的柴刀,一步一步,
继续朝着无人区的最深处走去。不知道走了多久,从白天走到傍晚,光线越来越暗,
林子越来越阴森。就在他几乎要体力不支的时候,他的目光,
突然落在了前方一面陡峭的崖壁上。那一刻,王腾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崖壁中间,
一处凹陷的地方,生长着一株他从未见过的黄精。根茎粗壮,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黄褐色,
叶片肥厚油亮,长势惊人,仅仅是看一眼,就知道年份绝对不短,远远超过百年。
那是能救他母亲命的希望。那是他活下去的意义。王腾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摘下来,把它摘下来!崖壁下方,
是一条狭窄的小溪。雨后的溪水,比平时更加湍急,水面微微上涨,发出哗哗的声响。
想要到达对面的崖壁,必须沿着溪边的青石,绕过去。王腾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朝着溪边走去。他太心急了,太激动了,太想要拿到那株黄精了,
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溪边的青石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墨绿色的青苔,
被溪水浸泡得湿滑无比,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油脂。他一脚踩了上去。下一秒,变故骤生。
脚下猛地一滑,重心瞬间失控,王腾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来不及抓住身边的草木,
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身体就像是一个断线的风筝,
重重地、狠狠地摔进了冰冷湍急的溪水之中。“噗通——”水花四溅。冰冷刺骨的河水,
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那一刻,王腾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片空白,
只剩下两个字——完了。河水的温度,低得超乎他的想象。像是无数根尖锐的冰针,
在一瞬间扎进他的四肢百骸,扎进他的骨头缝里,冻得他浑身肌肉瞬间僵硬,
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一般。湍急的水流,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暴怒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狠狠将他咬住,疯狂地往下游拖拽。河水不要命地往他的口鼻里灌,往他的喉咙里钻,
肺部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铁手死死攥紧、捏碎,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全身。窒息感,
铺天盖地,压得他无法呼吸,无法挣扎,无法思考。王腾拼命地挥舞着手脚,
想要抓住岸边的草木,想要稳住自己的身体,想要从这冰冷的河水里爬出去。
指甲狠狠抠进泥土、石头、草木之中,瞬间就被磨得血肉模糊,剧痛传来,可他根本顾不上。
然而,水流的力量,实在是太恐怖,太凶猛了。那是人力根本无法抗衡的自然伟力。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反抗,在狂暴的水流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那么不堪一击,轻而易举就被碾得粉碎。腰间的柴刀,被水流狠狠一冲,瞬间飞了出去,
消失在翻滚的浪头之中。背上的水葫芦,被冲得扭曲变形,紧接着断裂,清水洒了一路,
瞬间被河水吞没。怀里那三块救命的麦饼,也被浪头卷走,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所有的东西,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依靠,在一瞬间,全部失去。王腾睁不开眼睛,
只能任由冰冷的河水裹挟着,朝着下游疯狂漂去。他的身体,
一次次撞击在水底尖锐的礁石上,肋骨传来断裂般的剧痛,皮肉被划开,鲜血从伤口涌出,
在浑浊的河水中散开,形成一道淡淡的血痕,又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冲得无影无踪。恐惧,
不是一点点爬上心头。而是在一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炸得他魂飞魄散。他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死在这条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在意、没有人会来寻找的小河里。
尸体被水流冲走,被鱼虾啃食,被乱石撞击,最后烂在水里,埋在泥沙之中,
连尸骨都留不下,连一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死了不要紧。可是他的娘怎么办?
谁来给她抓药?谁来照顾她?谁来给她送终?一想到母亲躺在床上,孤零零一个人,
等着他回去,最后却只能等到他死在深山的消息,王腾的心,
就像是被无数把刀狠狠绞碎、剁碎、碾碎。无尽的悔恨,无尽的恐惧,无尽的绝望,
在一瞬间,将他彻底淹没。意识,在冰冷、剧痛、窒息之中,一点点模糊,一点点下沉。
眼前越来越黑,耳边的水声越来越远,身体越来越轻。王腾最后的念头,
只有一句微弱到极点的对不起。对不起,娘,我没能给你找到药。对不起,娘,我回不去了。
眼前一黑,他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像一截被狂风暴雨折断的枯木,顺着暗流,
被水流卷向了那片连鬼神都不愿踏足的深渊。2 骨谷再次醒来的时候,
王腾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已经下了地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每一寸肌肉,
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人活生生拆散,又胡乱地拼接在一起,剧痛像是潮水一般,
一波接着一波,不断地涌上来,疼得他浑身抽搐,连一根手指都难以挪动。喉咙干得冒火,
像是被烈火狠狠灼烧过,干裂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吸进去的空气,
又冷又干,刮着喉咙,疼得他忍不住倒抽冷气。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不远处,
透着一丝微弱得可怜、几乎快要看不见的天光,像是黑暗之中唯一一点萤火。
王腾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意识昏沉,恍惚了很久很久,才一点点回过神来。他没有死。
他还活着。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庆幸。可这庆幸,还没有来得及蔓延开来,
就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这里是哪里?他撑着发软、颤抖、剧痛的胳膊,
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上爬。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潮湿、滑腻的石壁,
上面布满了水渍和青苔,阴冷刺骨,带着一股浓郁的、如同坟墓一般的死气。这是一个山洞。
一个狭窄、低矮、阴暗、潮湿的山洞。身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一张巨兽张开的嘴,
沉默地等待着,随时都可能将他一口吞进去,连骨头都不吐。身前,是水流冲刷出来的洞口,
外面,似乎连接着一片更大的空间。王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扶着冰冷的石壁,
一步一挪,跌跌撞撞地朝着洞口走去。每走一步,骨头都像是在尖叫,每挪动一寸,
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痛苦难忍。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步,
却像是走了整整一个世纪。终于,他走出了洞口。当视线彻底看清外面世界的那一瞬,
王腾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冻结。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念头,全部消失。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直接瘫软在了地上。眼前,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山谷。
一座天然形成、绝无生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死囚笼。四面石壁,高耸入云,笔直陡峭,
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凸起,没有任何沟壑,没有任何缝隙,
连一根杂草、一缕藤蔓、一棵小树都没有,像是被天神用最锋利的利刃,
精心打磨了千年万年,光滑得让人绝望。想要徒手攀爬上去?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是连想都不要想的奢望。从谷底抬头往上望去,只能看见一方四四方方、狭小得可怜的天空。
像一口被深埋在大地深处的枯井。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永远只能看见那一点点天空。
而谷底……当目光落在谷底地面的那一刻,王腾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汗毛倒竖,头皮炸开,
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盖,吓得他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打颤,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忘记了。
目之所及,全是尸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横七竖八,杂乱无章,铺满了整个谷底,
一眼望不到头,看不到边,目之所及,全部都是白森森、枯寂寂的骨头。有人的骨头,
也有野兽的骨头。有完整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窝,朝着天空,像是在无声地哭诉。
有破碎的残骨,断裂的肋骨,碎裂的腿骨,散落一地。有些骨头,早已被岁月风化,
发白、酥脆,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粉末。有些骨头,还残留着一点点干枯发黑的皮肉,
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腐臭。白森森的骨头,在微弱天光的映照下,
泛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光。风穿过狭窄封闭的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在哀嚎,在嘶吼,在绝望地求救,听得人头皮发麻,魂飞魄散。
这里不是山谷。这里是万人坑。这里是尸骨地狱。
这里是一片被世界彻底遗忘、被生命彻底抛弃的死亡之地。王腾瘫软在白骨堆里,
身下的枯骨被他压得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这片死寂得可怕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格外吓人。他吓得浑身僵硬,浑身冰冷,连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生怕惊动了什么,生怕下一秒,这些白骨就会活过来,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他不怕鬼,
不怕怪,不怕深山里的豺狼虎豹。可他怕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白骨。
怕这四面合围、光滑如镜、无路可逃的绝境。怕自己迟早有一天,
也会变成这堆白骨之中的其中一具,在这里腐烂,在这里风化,在这里永远沉沦。那条河!
几乎是在一瞬间,一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一般,猛地从王腾的脑海里窜了出来。
他是被河水冲进来的!他是从河里漂到这个山洞,然后落到这个山谷里的!那条河,
一定是出口!只要找到那条河,他就能顺着水流出去,就能离开这个人间炼狱!这个念头,
让他瞬间从极致的恐惧之中挣脱出来。一股求生的力量,从心底涌了上来。王腾连滚带爬,
手脚并用地从白骨堆里站起来,顾不上身下的骨头扎得他生疼,顾不上浑身的剧痛,
双眼赤红,面容扭曲,嘶吼着,狂奔着,疯了一般冲向山谷的边缘。他要找河。找到河,
就能活。找不到河,就只能死。他沿着谷底,一圈又一圈地跑,一遍又一遍地找。
他跑得肺叶像是要炸开,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火辣辣地疼。
他跑得双腿发软,肌肉酸痛,眼前发黑,一次次摔倒在冰冷坚硬的白骨上,
膝盖、手掌、胳膊,摔得血肉模糊。可他一次又一次,疯狂地爬起来,继续跑,继续找,
像是一头彻底被逼到绝路的疯兽。他不能停。不敢停。停下,就是死。然而,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随着他把整个谷底翻来覆去找了一遍又一遍,王腾的心,
一点点沉了下去,一点点凉了下去,一点点绝望了下去。那条河,不见了。彻底消失了。
没有河道,没有水流,没有水渍,没有潮湿的泥土,没有任何曾经有水流经过的痕迹。
就好像,那条把他冲进来的溪流,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就好像,
之前那一场冰冷、恐怖、绝望的漂流,只不过是他临死之前,一场诡异至极的幻觉。
王腾僵在原地,站在白骨堆里,浑身冰冷,面无血色,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比死亡还要恐怖、还要绝望的直觉,狠狠砸在了他的头上。河,是入口。不是出口。
他被水流,被命运,被这片该死的、恐怖的无人区,活活扔进了这座绝无生路的骨谷。
进来容易,出去,千难万难,根本不可能。“不——!!
”一声凄厉至极、绝望至极、破碎至极的嘶吼,从王腾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声音嘶哑,干涩,
颤抖,像是破锣,像是鬼哭,在空旷死寂的山谷里回荡,却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找不到河,那就翻山!那就爬上去!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腾像是一头彻底疯魔的野兽,嘶吼着,咆哮着,不顾一切地扑向面前那光滑如镜的石壁。
他的手指,疯狂地抠抓着石壁,指甲在坚硬冰冷的石头上,瞬间磨烂、断裂,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石壁缓缓往下流淌,留下一道道刺目、刺眼的红痕。他用脚蹬,用肩撞,用头砸,
用尽一个人所有的蛮力、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求生欲,
想要在这光滑得令人绝望的石壁上,找到一丝缝隙,找到一个落脚点,
找到一点点可以爬上去的希望。可石壁,冰冷,坚硬,纹丝不动。如同铜墙铁壁,
如同天堑鸿沟,将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不甘,全部碾碎,全部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