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方知,凡尘一世,不过是我漫长修仙生涯中的黄粱一梦。大梦初醒,
看着灵气充盈的洞府,还有角落散发着点点荧光的灵草。
我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死前的幻想还是……这才是原本属于我的世界。此刻醒来,
脑海中第一个念头竟是想把凡尘里那个丈夫,拖出来打一顿。1指尖触到暖玉床的瞬间,
浓郁的灵气顺着经脉游走,
才真正意识到——我不是那个在凡尘里操持家务、带大两个孩子、熬了一辈子的黄脸婆秦西。
我是金鳞宗天赋尚可的金丹期修士秦西。入凡尘之前,我正闭关冲击元婴,
却一不小心栽进了道心劫。仔细想来,凡尘一世并无大灾大难,应该算是很好的人生。
可就是这种日复一日的琐碎、疲惫、无人分担的无助,把人熬得油尽灯枯。我和贺远,
是相亲认识的。没有心动,没有浪漫,两个人觉得合适,就在一起了。
婚后第二年生了个儿子,第四年又生了女儿。儿女双全,在外人眼里,是顶顶好的福气。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生,到底有多苦。无人搭手,无人心疼。贺远每天早出晚归,
赚钱养家,话很少,回家就累得瘫在沙发上。我从天亮忙到天黑,
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接送孩子、辅导作业、忙得团团转。明明是夫妻,
日子却过得像点头之交。沙发就在那里,可我却觉得它离我好遥远。
我好想不管不顾地躺上去。可是孩子的哭闹,凌乱的碗碟,满地的狼藉都在催促我快一点,
再快一点。一年又一年,没有假期,没有休息,连生病都得带娃。孩子发烧,
我半夜抱着往医院跑,他在加班。家里水管爆了,我自己搬凳子修,他在应酬。逢年过节,
我一个人准备一大桌子菜,他在和家人开心地聊天喝茶。好不容易等孩子长大,
身上的两条枷锁消失了。我也老了。我想过离开,却发现离开了这里我已经没有自己的家了。
临死前,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守在床边的贺远,心里没有恨,只有累。我想,若有来生,
再也不嫁人,再也不生孩子,再也不过这种围着别人转一辈子的日子了。当然,
如果能够不入轮回,那最好不过了。我叹着气闭上眼睛,结束了我这心累的一生。奇怪的是,
刚闭上眼,我竟然感觉到浑身暖洋洋的,整个身体充满了力量。我无意识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还活着。指尖触碰到暖玉床,灵气顺着经脉游走。久远的回忆瞬间涌来。是了,
我叫秦西,是一名金丹期修士。凡尘一世,不过是陷入道心劫的黄粱一梦。这里没有孩子,
没有家务,没有永远做不完的琐事。也没有那个像隐形人的丈夫。
只有灵气、灵草、属于我自己的时间,而且是大把的时间。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细腻,
没有皱纹,没有色斑,是修仙者该有的年轻模样。经脉通畅,金丹稳固,
道心因为历过一场凡尘劫,反而更加坚定。走出洞府,阳光洒在身上,格外温暖。
我深吸一口气,这才是属于我的人生!从今往后,我要更加刻苦修行,努力冲击元婴,
争取在修仙界长长久久得待下去。谁也别想再让我当老妈子了。闭关三月稳固道心后,
宗门恰好下发了毓灵秘境的历练令。秘境之中盛产凝婴草与清灵丹,
正是我冲击元婴所需的关键宝物。我接了令牌,收拾好法宝符箓,和同门踏入了秘境传送阵。
进入秘境后,我刻意避开了宗门大部队,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偏径。
凡尘那一辈子被人围得团团转,连片刻清净都没有。如今重回修仙界,
我只想安安静静寻宝、安安静静修炼,安安静静提高实力。毓灵秘境灵气浓郁,古木参天,
灵植遍地,偶尔有低阶妖兽穿行。我一路寻到秘境深处的幽谷,
果然在崖壁上找到了几株品相极佳的凝婴草,叶片莹润,灵气四溢,
正是我冲击元婴需要的灵草。我足尖一点掠上崖壁,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草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秦西师妹,好巧。”2这声音,
犹如刻在我神识最深处,哪怕过了凡尘一世,哪怕闭上眼,我也能精准地认出。是贺远,
他怎么也在修仙界?我僵硬地转过身,只见谷底站着一个人。一身月白道袍,身姿挺拔如松,
眉眼清俊如画。竟与凡尘的贺远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眼前之人周身萦绕着元婴初期的温润灵气。
腰间还挂着凌云宗的玉牌——原来是凌霄宗的核心弟子。凌云宗与我金鳞宗素来交好。
可我此前却从未见过他。
眼前之人莫名地与凡尘里那个穿着西装、满脸疲惫、回家就往沙发上一瘫的身影重叠。
明明两人的气质天差地别。心口一阵闷堵,我收好灵草落回谷底,
保持着修士间标准的安全距离。片刻间,我已心念电转千百回,
最终只是平淡地回了句:“这位师兄,你认识我?”我刻意加重了“师兄”二字,
语气客气又生疏,摆明了是完全不认识的态度。贺远眼底的笑意明显僵了一下。
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要把我看穿。他快步朝我走来,每一步落下,
都像是踩在我紧绷的心弦上。“秦西,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贺远啊。”他抓着我的双臂,
声音放得极轻,“秦西,你看看我,我是你道心劫里的丈夫贺远啊。”我心头一跳。
这么直接的吗?道心劫不过是黄粱一梦,梦醒了,梦里的一切也该散了。我后退一步,
“这位师兄,你认错人了,我还没有经历过传说中的道心劫,自然也没有丈夫。
”我既然已经决定潜心修炼,凡尘过往,自然是不再纠缠。贺远看着我,满眼失落。
他靠近一步,自然地牵我的手。我的手像触电般缩了回来。凡尘里,这双手粗糙干裂,
洗衣做饭带孩子,磨得没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可现在,这双手白皙修长,细腻光滑,
是常年修行、不曾沾染俗世烟火的模样。凡尘的过往提醒着我不要重蹈覆辙。
我心头火气微升,“贺师兄,男女授受不亲”。“何况秘境开启,时间宝贵,
贺师兄不去寻宝,跟我在这耗着,未免不妥。”说完,我转身就走,足尖轻点,
朝着幽谷深处掠去,只想离这个男人越远越好。凡尘那一辈子的累,我不想再记起。
更不想和这个让我当了一辈子老妈子的男人,再有任何牵扯。3我逃得快,他追得也快。
贺远的修为比我高上小半阶,速度自然比我快。不多时便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
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打扰,也不离开。我停,他便停。我走,他便走。我寻灵草,
他便默默帮我清开附近的妖兽,我觉得我自己也打得过。我过险涧,
他便悄悄甩出一道灵力稳住我脚下的石块,我觉得实在是多此一举。我打坐调息,
他便守在不远处,替我挡风遮雨,我觉得这属实没必要。全程一言不发,却步步紧随。
我被他缠得心头烦躁,终于在一处灵泉边停下脚步,转过身冷眼看着他。“贺师兄,
毓灵秘境广袤无垠,宝物遍地,你何必一直跟着我?”贺远站在灵泉对岸,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看着我,
眼神认真又温柔:“我不放心你。”“我乃金丹中期修士,自保没问题,不劳贺师兄费心。
”我语气强硬,一字一句划清界限,“我与贺师兄,不过是初见,还请师兄自重,
莫要再跟随。”“初见。”贺远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涩意的笑。“秦西,
你我都知道,你醒了以后,道心劫里的一切,你都记得,不要装作不认识我,好不好?
”他缓步踏过灵泉,水面没有泛起一丝波澜,一步步朝我逼近。我下意识后退,
直到后背抵上一棵粗壮的古树,退无可退。他停在我面前,
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梨花香,能看清他眼底清晰的倒影——那里面,全是我。
“秦西,”他轻声唤我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我熟悉的、凡尘里的温柔。
“我不想只做你凡尘里的丈夫,我更想做你修仙界的道侣,长长久久地陪着你。
”“那年寒冬深夜,你抱着发烧的孩子往医院跑,我在公司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我知道你难过,我也不好受。”“我下班回家,看见你狼狈地坐在地上,满身水,
明明哭过,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起换下来的水管,那一刻我心如刀割。”“逢年过节,
你在厨房忙到深夜,我却只能坐在一旁,看着你,却什么也做不了。”他一字一句,
精准地戳中我凡尘里最痛、最累、最不愿回想的瞬间。我的脸色瞬间发白,指尖紧紧攥起,
指甲嵌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心神。这人果然不能处,乱我道心。我抬眼看向他,
掩去眼底波澜,只剩一片疏离。“贺师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自入金鳞宗,
便一心修行,从未经历过你说的这些。你若是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我抬手祭出腰间的灵剑,寒光乍现,摆出一副彻底划清界限的姿态。
贺远看着我冰冷的眼神,身形微微一僵,眼底的温柔一点点黯淡下去。贺远没有再靠近,
缓缓后退一步,声音轻得像风:“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不想认我。”“凡尘那一世,
是我不好,是我没能护好你,让你受了一辈子苦。”“可我入你的道心劫,不是为了让你累,
是想陪着你,护着你,可天道规则束缚,我只能做一个提线的木偶,眼睁睁看着你无助,
难过。”“我看着你累到偷偷哭,看着你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看着你从年轻姑娘,
熬成满头白发的老人,我心里比谁都疼。”“秦西,我知道你怕了,累了,不想再回头。
”“可我不会放你走的。”他抬眼看向我,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一字一句,
掷地有声:“在凡尘你苦了一辈子,在此界,没有天道规则束缚,
我不会再让你将凡尘的苦再受一遍。”“你逃一次,我追一次。”“你逃一世,我追一世。
”“直到你肯再看我一眼,肯原谅我,肯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握着灵剑的手微微颤抖,
心底的防线被他一句句温柔又执着的话,撞得摇摇欲坠。真真是乱我道心啊。
可凡尘那一辈子的疲惫与委屈,还牢牢刻在心底,我不敢,也不能回头。我咬了咬牙,
挥开灵剑,转身再次逃离。管他是凡尘的贺远还是修仙界的贺远,我统统不要。身后,
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以为逃离凡尘,便能挣脱一生的枷锁,却没想到,
修仙界会杀出个贺远。4我只想着怎么尽快摆脱贺远的纠缠,
却不小心一头扎进了雾气最浓的幽谷深处。雾气湿冷,沾在衣服上凉丝丝的,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清静了。
我靠着一棵古树缓缓坐下,闭上眼,试图把刚才那些搅得我心神不宁的话压下去。
可越是强迫自己不想,凡尘的画面越是清晰。深夜抱着孩子狂奔的狼狈,
水管爆裂时被淋得满身的水,一个人在厨房听着客厅里的欢声笑语,
临死前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一桩桩,一件件,不是恨,是累。我秦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