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落得很慢。我跪在祠堂的青砖地上,看着窗棂外那一片灰白的天空。
雪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一片一片,不疾不徐,
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它们匆忙的事情。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这是本月第三次被罚跪。
原因我记不清了,或许是绣样不够精致,或许是请安时语气不够恭顺,又或许,
只是夫人今日心情不佳。在这座侯府里,理由从来都只是借口,
重要的是让我明白自己的位置。我是庶女。这个身份像是一道烙印,
从出生那日便刻在我的骨头上。我的生母是个绣娘,据说有一双极巧的手,在侯夫人怀孕时,
被抬来做了通房。她死在我五岁那年,死于一场风寒——或者说,死于一场无人问津。
我记得她最后的样子。瘦小的身子缩在破旧的被褥里,脸烧得通红,却还在教我绣花。
"微微,针要这样拿……"她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的线,"女子有一技之长,
才能……才能……"她没能说完那句话。后来我才知道,她本该有药的。
侯夫人院子里每日煎着的补药,随便分出一碗,或许就能救她的命。但没有人记得我们。
在那个冬天,一个通房的死活,还不如一盆炭火重要。我靠着乳母偷偷送来的米汤活了下来,
靠着生母留下的绣谱学会了针线。十二岁那年,我绣的一幅《寒梅傲雪》被夫人瞧见,
她难得地夸了一句"有几分灵气",
我便成了侯府的"绣娘"——专门给嫡姐绣嫁衣、绣帕子、绣一切她懒得动手的东西。
沈知婉。我的嫡姐,侯府的金枝玉叶。她比我大三岁,生得明艳动人,
脾气也如她的容貌一般张扬。她讨厌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她母亲眼中的沙子,是她完美人生的一个污点。"沈知微,
"她常常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我的嫁衣绣好了吗?""回大小姐,还差袖子上的并蒂莲。
""快点,"她皱眉,"林公子约了我明日游湖,我要穿新做的那件月白襦裙。""是。
"我低头绣花,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亮得让我觉得自己是阴沟里的老鼠。
她谈论的游湖、赏花、诗会,都是我从未涉足的世界。我的世界只有这一方绣架,
只有针尖上起落的丝线,只有数着更漏等待天亮的漫漫长夜。但我不恨她。真的,我不恨。
恨需要力气,而我连活着都已经耗尽了全力。我只是……只是偶尔会在深夜里醒来,
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想一想过另一种人生的可能。如果没有这道身份的枷锁,
我会是什么模样?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雪花落在地上,终究要化成水,
我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及笄之后,配给某个管事的儿子,
或者给老爷的同僚做妾,然后像我的母亲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直到那个雪夜。
---我被从祠堂放出来时,已是三更天。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我拖着僵硬的腿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路过正院时,
我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嫡姐的哭声。"我不嫁!死也不嫁!"我停下脚步,
躲在廊柱后面。"婉婉,"夫人的声音带着焦急,"这是圣上赐婚,由不得你任性!
""什么赐婚?不过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嫡姐的声音尖利,"萧凛是什么人?
一个粗鄙武夫,满脸伤疤,据说还杀过人!让我嫁给他,不如让我死了!""胡说!
萧凛是镇北将军,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多少人想嫁还嫁不了……""那让那些人嫁去!
母亲,您忍心让我跟着他去边塞喝风沙?我自幼娇生惯养,如何能受那种苦?
"里面又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我静静地听着,心中毫无波澜。这样的戏码在侯府时常上演,
嫡姐想要星星,夫人便去摘月亮。她们母女之间的争吵,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亲昵。
我正要离开,却听见嫡姐忽然降低了声音:"母亲,不如让二妹妹代嫁?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胡说什么!""我说真的,"嫡姐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
"她与我身形相似,将军常年在外,未必分得清。再说了,一个庶女,能嫁给将军做正室,
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这……"夫人犹豫了。"母亲!"嫡姐又开始哭泣,
"您若逼我,女儿这就撞死在这里!""好好好,让我想想……"我转身离开,脚步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雪落在我的脸上,冰凉,却让我异常清醒。原来这就是我的"福气"。
---我被叫到正院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夫人坐在暖榻上,手里捧着热茶,
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嫡姐站在她身后,眼睛红肿,却掩不住那一丝得意。"知微来了,
"夫人笑着招手,"快,坐到母亲身边来。"我垂着眼,规矩地行礼,然后站在原地不动。
母亲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陌生得让我想笑。"这孩子,"夫人嗔怪,"跟母亲还生分。
"她放下茶盏,终于进入正题:"知微,你姐姐的身体……你是知道的,自幼体弱,
受不得风寒。圣上赐婚,让她嫁给镇北将军,可边塞苦寒,她这一去,怕是……"她顿了顿,
观察我的神色。我面无表情。"母亲想让你帮帮你姐姐,"她继续说,"代她出嫁。你放心,
将军府的门第,比你原本能寻的婚事强上百倍。你去了,就是正室夫人,
荣华富贵……""女儿有一事相求。"我开口,声音沙哑。夫人愣了一下,
随即喜道:"你说,只要母亲能做到的……""女儿乳母病重,"我抬起眼,
看着这个从未正眼瞧过我的女人,"求母亲恩准,请太医为她诊治。"夫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随即笑道:"原来是这事,准了,准了。我明日便让太医过去。""谢夫人。"我跪下磕头,
额头触地,冰凉。不是母亲,是夫人。她注意到了,脸色变了变,但终究没有纠正。就这样,
我的婚事定了下来。没有问名,没有纳吉,没有三书六礼。一顶小轿,几件箱笼,
我便从侯府的侧门抬了出去,成了"沈知婉"。出嫁前夜,我去了乳母的房间。
她躺在破旧的床榻上,呼吸微弱。太医来过了,开了药方,说只要按时服药,
便有好转的希望。"小姐,"她抓住我的手,老泪纵横,
"老奴不值得……不值得您……""值得的,"我替她掖好被角,"嬷嬷,我要嫁人了。
""嫁人?"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是哪家的公子?""镇北将军,萧凛。"乳母愣住了,
随即挣扎着要起身:"那……那是大小姐的婚事,小姐您……""是我自愿的,"我按住她,
"嬷嬷,这是我最好的出路。您好好养病,等我回门时,还要吃您做的桂花糕呢。
"我走出房间时,月亮很圆。站在庭院中,我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生母的话。她说,
女子有一技之长,才能……才能什么?她终究没能说完。我想,她大概是想说,才能活下去。
我有一技之长,我会绣花,会算账,会察言观色,会在夹缝中求生存。这些本事,
或许能让我在那座将军府里,活得久一些。至于情爱,至于真心,我从不敢奢望。
二花轿颠簸了许久,终于停下。我盖着红盖头,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能听见嘈杂的人声,
还有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据说萧凛刚从边关赶回,连府门都没进,便去宫中复命,
此时才匆匆归来。"将军到——"人群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一阵骚动。我攥紧手中的帕子,
感觉到有人走近,带着一身风雪的气息。"这就是侯府的嫡女?"声音低沉,
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回将军,正是。"一只手伸进轿门,
骨节分明,掌心有茧。我迟疑片刻,将手放上去,立刻被那温度烫得一颤。他的手很暖,
暖得让我想哭。拜堂、入洞房,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我坐在喜床上,
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渐渐散去,心跳越来越快。门被推开,脚步声停在床前。盖头被挑开,
我垂着眼,不敢抬头。视线里只有一双玄色锦靴,还有绣着云纹的衣摆。那衣料很好,
是宫中赏的贡缎,却沾着些许尘土,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抬头。"我缓缓抬眸,
第一次看清了萧凛的模样。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如刀刻般锋利,
左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从眉骨延伸至颧骨,不损俊朗,反倒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看不清情绪。"沈知婉?""……是。
"我的声音发紧。萧凛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侯府嫡女,金枝玉叶,
竟愿嫁给本将?"我不知该如何应答。我想起嫡姐哭喊时的决绝,想起她眼中的轻蔑,
想起自己签下婚书时的麻木。这场婚事荒谬至极,我们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
"将军英勇,保家卫国,知……知婉仰慕已久。"我硬着头皮背出嬷嬷教的套话。
萧凛笑意更深,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既如此,夫人为何抖得这般厉害?
"我僵住了。他知道。这个认知让我血液凝固。他知道我不是沈知婉,或者,
他至少知道我在害怕,在伪装,在强撑。但萧凛并未揭穿,只是直起身,
淡淡道:"夫人早些歇息,本将还有军务。"他转身离去,
玄色披风在烛火中划出冷冽的弧度。我脱力般跌坐在床榻上,冷汗浸透中衣。红烛高烧,
映得满室生辉。我独自坐到天明。---将军府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三进三出的院落,
前后花园,还有专门的演武场。我作为"女主人",需要接管府中中馈。但当我翻开账册时,
却愣住了——这账本混乱得像是被狗啃过,收支不明,往来不清,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夫人,"老管家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府中……府中一向如此,
将军不讲究这些……"我沉默片刻,提笔蘸墨:"从今日起,每日的收支都要记账,
月底汇总给我。还有,库房的钥匙,劳烦您取来。"老管家愣住了,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是,夫人。"我开始忙碌起来。清点库房,核对账目,整顿下人。
将军府的人手不多,但关系复杂,有从前线退下的老兵,有宫中赏赐的宫人,
还有萧凛从边关带回来的……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们,
那些穿着胡服、骑着马在府中驰骋的女子。"那是将军的亲卫,"老管家解释,
"阿史那姑娘是突厥人,将军救过她的命,她便跟着来了中原。"我点点头,没有多问。
阿史那姑娘看我的眼神很不友好,像在看一个入侵者。她生得极美,高鼻深目,
肌肤是蜜色的,腰间别着弯刀。我站在廊下,她骑着马从我面前经过,扬起一片尘土。
"你就是中原的贵女?"她居高临下地问。"我是萧凛的妻子。"我平静地回答。
她冷笑一声,策马离去。我没有生气,只是转身回房,继续看账册。在这府中,
我唯一能掌控的,或许只有这些数字了。---萧凛很忙。他每日早出晚归,
有时一连数日不见人影。我偶尔能在花园中遇见他,他总是行色匆匆,擦肩而过时,
会淡淡地点头:"夫人。""将军。"我们像是两个陌生人,客气而疏离。直到那日,
我在厨房偷吃糕点,被他撞个正着。那日是上元节,府中做了桂花糕。我自幼爱吃甜食,
但侯府的规矩是,庶女不能贪嘴,会"失了体统"。我已经许久没有痛快地吃过一块糕点了。
厨房没人,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刚咬了一口,门被推开了。萧凛站在门口,
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看着我,我看着她,我们就这样僵持了片刻。
"将军……"我慌忙将糕点藏到身后,脸颊发烫。萧凛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到我的手上,
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眉眼舒展,连那道疤都变得柔和起来。"夫人好雅兴。
""我……"我想解释,想找个借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萧凛走进来,
从盘中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甜了。""啊?""糖放多了,"他皱眉,
"本将不爱吃甜。"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接什么话。他却不以为意,又咬了一口,
然后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明日随本将出门。""去哪?""看灯。
"门被关上,我愣在原地,手中的桂花糕已经凉了。上元夜的京城,灯火如昼。我戴着帷帽,
跟在萧凛身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保我没有走丢。
"怕走散的话,可以拉着本将的袖子。"他说。我迟疑片刻,轻轻拽住他的袖口。布料粗糙,
是边关特有的织法,却让我感到莫名的安心。我们看了花灯,猜了灯谜,还在河边放了天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