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用十两银子,把我卖进了丞相府。她那相好的摸着胡子笑,说那是享福的地方。
我拎着啃了一半的大肘子,看着那张按了红手印的卖身契。他们不知道,
我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退役暗卫。既然想看我当丫鬟,那这相府的命,我收了。
第一章大肘子的油还粘在指缝里,我娘已经缩到了那老鳏夫身后。“阿鸾,
相府那是金窝窝,你去了是造化。”她眼神躲闪,手却紧紧攥着那十两碎银。
老鳏夫王麻子嘿嘿直笑,那双浑浊的眼在我身上剐来剐去,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
我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骨头随手一掷。“砰”的一声。骨头嵌进了王麻子脚边的青砖缝里,
尾端还在乱颤。王麻子吓得一蹦三尺高,那张卖身契落在我脚下。我捡起来,
上面血红的指印像是一只嘲讽的眼。“行,这造化,我接了。”我拍掉手上的渣子,
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我娘如释重负的叹气声,还有王麻子骂骂咧咧的嘀咕。他们不知道,
暗卫营出来的死士,退役后最忌讳的就是“卖”。因为我们这辈子,只卖命给皇上。
现在的我,档案已经在大火里烧成了灰,我是个自由人。但我娘亲手把这自由掐断了。
相府的马车停在村口,赶车的是个阴沉脸的小厮。他嫌弃地看着我满身的油污,
手里的鞭子抽得空气啪啪响。“磨蹭什么?进了府,先去浣衣房刷三个月的马桶,
去去这一身的穷酸味。”我没说话,低头钻进车厢。车厢里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味,
还有一丝血腥气。这种味道我太熟悉了。这是杀人的味道。相府,
看来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太平。马车晃晃悠悠进了京城,最后停在一座朱红大门前。
侧门开了道缝,一个穿着酱紫色绸缎马褂的老嬷嬷走出来,三角眼一吊,往我身上啐了一口。
“这就是那个十两银子买来的死契?带去后厨,先把那几担柴劈了。
”我跟着她走在曲折的回廊里。相府真大,假山、流水、亭台,每一处都透着泼天的富贵。
可在我眼里,这里的每一个假山后面都是绝佳的伏击点,每一处流水都能藏匿尸体。职业病。
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后厨的柴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张嬷嬷把一把钝得生了锈的斧头扔在我脚下。“天黑前劈完,劈不完没饭吃。
”她扭着肥硕的屁股走了,临走前还顺手拿走了我怀里揣着的半个冷馒头。我看着那堆柴,
又看看手里的破斧头。这玩意儿,还没我的指甲好使。我蹲下身,捡起一块木头。指尖发力。
“咔嚓。”木头齐整整地裂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我一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一边听着墙根下的动静。“听说了吗?大公子今儿个又发火了,打死了两个贴身丫鬟。
”“哎哟,那哪是发火啊,那是……那位又犯病了。”两个小丫鬟在不远处的井边交头接耳。
大公子,林不悔。当朝丞相林远山的嫡长子,传闻中惊才绝艳,却在三年前突然双腿残废,
从此性情大变。我继续劈柴。一块,两块。突然,一阵轻微的轮椅碾压青砖的声音传来。
很轻,但在我耳里,比雷声还响。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装作吃力地举起斧头,
重重劈在木头上。“哐!”斧头震得我虎口发麻装的。“这就是新来的?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人坐在轮椅上。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玉雕,可那双眼睛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腿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握着一把白玉折扇。林不悔。我低下头,
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回公子,奴婢阿鸾。”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种视线,
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切开我的皮肉,看清里面的骨头。“十两银子,能劈这么多柴?
”他指了指我身边那堆已经码放整齐的木块。我抹了一把汗,憨厚地笑了笑。“奴婢力气大,
在家常帮我娘下地。”他冷笑一声,折扇轻轻敲打着轮椅扶手。“力气大是好事。张嬷嬷,
带她去我房里。”张嬷嬷从角落里钻出来,一脸谄媚。“公子,这丫头粗笨,
怕是伺候不好……”“我说,带她去我房里。”林不悔的声音冷了几个度。
张嬷嬷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应声。我拎着破斧头,跟在轮椅后面。林不悔的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把那玩意儿扔了,相府不缺柴火。”我顺手把斧头往后一丢。“咚。
”斧头正中张嬷嬷的脚尖,吓得她发出一声惨叫。我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这相府的生活,
似乎比我想象中要有意思一点。第二章林不悔的院子叫“听风阁”。这里很静,
静得连落叶的声音都能听清。院子里种满了修竹,风一吹,沙沙作响。我站在门口,
看着林不悔自己推着轮椅进了书房。“进来,把地扫了。”他没回头,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
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药味。我拿起门后的扫帚,慢吞吞地扫着。其实地很干净,
一片灰尘都没有。他是想试探我。我故意让扫帚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刺啦——刺啦——”林不悔伏在案头写着什么,眉头紧皱。“闭嘴。”我停下手,
一脸无辜。“公子,地还没扫完。”他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毛笔掷向我的脸。
我脑袋微微一偏,毛笔擦着我的耳廓飞过去,砸在门框上,墨汁溅了我一脸。“哎呀!
”我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林不悔看着我这副狼狈样,眼里的阴鸷散了一点。
“滚过来,给我磨墨。”我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墨。墨汁被我抹得满脸都是,
现在我看起来肯定像个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鬼。我走到案前,拿起墨条,在砚台里胡乱搅和。
“你会写字吗?”他突然问。我摇头。“奴婢只认得银子。”他嗤笑一声,眼里满是嘲讽。
“也对,十两银子就能把你卖了,你还能认得什么?”他继续写字,字迹苍劲有力,
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我瞄了一眼。那是名单。上面有几个名字被圈了出来,
旁边标注着“死”。其中一个名字,我认识。那是当朝御史大夫。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大哥哥,听闻你房里新来了个有趣的丫头?
”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闯了进来。那是相府的二小姐,林婉儿。
她身后跟着几个小丫鬟,个个穿得比我这个“新来的”要体面得多。
林婉儿一眼就看到了满脸墨汁的我,掩着嘴笑了起来。“咯咯,大哥哥,
你这是从哪儿寻来的活宝?这脸是用来辟邪的吗?”林不悔头也没抬。“有事说事,没事滚。
”林婉儿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换上一副娇憨的模样。“爹爹说明晚的乞巧宴,让我也去。
我想问问大哥哥,那件流光锦的裙子,能不能借给婉儿穿穿?”流光锦,
那是林不悔亡母的遗物。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匹。林不悔握笔的手指节发白。“滚。
”林婉儿变了脸。“林不悔,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不过是个残废,
占着那点好东西有什么用?爹爹早就想把那裙子给我了,不过是看你快死了,给你留点念想!
”她说着,目光转向我。“喂,那个丑丫头,去把那件流光锦找出来给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握着墨条。“奴婢只听公子的。”林婉儿尖叫一声,
冲过来就要扇我的脸。“贱婢!你也敢顶嘴!”我看着她那只涂满蔻丹的手挥过来。
这种速度,在我眼里就像是慢动作。我故意脚下一滑。“哎哟!”我整个人往前扑倒,
砚台里的墨汁被我顺势带了出去。“哗啦!”整整一砚台的浓墨,
全泼在了林婉儿那件昂贵的鹅黄色襦裙上。“啊——!!我的衣服!”林婉儿尖叫着后退,
却被地上的扫帚绊了一下,仰头栽进了院子里的水缸里。
“咕噜噜——”水缸里冒出一串泡泡。丫鬟们乱成一团。“快!快拉二小姐上来!
”我坐在地上,一脸惊恐。“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二小姐您没事吧?
”林不悔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竟然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虽然转瞬即逝,
但我看清了。他想笑。林婉儿被捞上来时,像只落汤鸡,脸上的脂粉全花了,黑一块白一块。
她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给我打死她!打死这个贱婢!
”张嬷嬷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冲了进来。林不悔冷哼一声。“我看谁敢动。”他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压。婆子们停住了脚步。“林婉儿,回你的院子去。
再敢来我这里撒野,我就告诉爹,你偷喝了他藏在书房里的御赐贡酒。”林婉儿脸色一白。
“你……你胡说!”“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林婉儿跺了跺脚,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丑八怪,你给我等着!”她带着人狼狈地走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林不悔看向我。
“行了,别装了。起来。”我拍拍屁股站起来,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死鱼眼。
“公子,墨磨好了。”他看着我,眼神深邃。“你刚才那跤,摔得很有水平。”我嘿嘿一笑。
“奴婢说了,奴婢力气大,下盘稳。”他没再追问,只是指了指内室。“去洗干净。晚上,
跟我出去一趟。”我心里一紧。晚上?出去?作为一个残废的相府公子,深夜外出,
绝不是去赏月。看来,我的“退休生活”,今晚就要结束了。第三章夜色如墨。
林不悔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如果不看他的腿,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准备去索命的修罗。
我换上了相府小厮的衣服,低头跟在轮椅后面。我们没走大门,
而是从听风阁后院的一条暗道钻了出去。暗道出口在城郊的一座破庙。
那里已经停了一辆马车,没有任何标识。林不悔撑着轮椅,试图站起来。
我看见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腿在微微颤抖。那是旧伤。我走过去,
伸手扶住他的腰。他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推开我。“公子,奴婢力气大。
”我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一个公主抱,把他塞进了马车。林不悔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放肆。”我装作没听见,跳上马车,熟练地抖动缰绳。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去哪儿?
”我问。“御史大夫府。”果然。我看过他名单上的名字。“去杀人?
”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林不悔沉默了片刻。“你不怕?”我笑了笑。
“奴婢命贱,十两银子买来的,死活全凭公子。”马车停在御史大夫府的后墙外。
林不悔递给我一个小瓶子。“把这个,倒进后花园的井里。”我接过来,闻了闻。“没用的。
”他愣住了。“什么?”“这药见效太慢,等他们毒发,你早被巡逻的卫兵抓住了。
”我把瓶子还给他,顺手从马车座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铁片。
这是我刚才在破庙门口随手捡的。“公子,杀人这种事,还是得专业的来。
”林不悔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消失在了原地。暗卫营生存法则第一条:能一刀毙命,
绝不浪费第二刀。我翻过围墙,避开三波巡逻。御史大夫正坐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发愁。
他是个贪官,这我知道。林不悔名单上的人,没一个是干净的。我倒挂在房梁上,
手里的铁片像是一道流光。“噗。”细微的血花溅在账本上,像一朵盛开的梅花。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头就重重砸在了桌上。我顺手拿走了他怀里的密信。
那是他勾结外敌的证据。回到马车上时,我手里还拎着那封信。林不悔正握着匕首,
眼神警惕地盯着窗外。我把信扔在他怀里。“办妥了。”他颤抖着手拆开信,
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完,脸色复杂地看着我。“你到底是谁?”我靠在车厢上,打了个哈欠。
“我是阿鸾,你十两银子买回来的丫鬟。”他突然伸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说实话!
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我没动,任由他掐着。他的手很凉,却在发抖。“公子,
你要是杀了我,就没人给你推轮椅了。”我指了指他的腿。“你的腿,不是废了,是中毒。
我可以帮你治,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他手上的力度松了一点。“什么条件?
”“等事成之后,把我的卖身契还给我,再给我一百两银子。”他愣住了,
随即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一百两?你的命,就值一百两?”我认真地点点头。
“十两买的,翻十倍,很划算了。”他看着我,眼里的阴鸷终于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信任。“好。阿鸾,只要你能让我站起来,别说一百两,
整个相府,我都给你。”我撇撇嘴。“我要那破宅子干什么?还是银子实在。
”马车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娘要是知道她卖掉的女儿现在在干杀头的买卖,
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没多要那十两银子。第四章回到听风阁,天已经快亮了。
林不悔把那封密信烧成了灰。“阿鸾,明天相府有贵客,你守在门口,谁也不许进来。
”我点点头,正要去补个觉,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那个贱婢呢?
给我滚出来!”是我娘的声音。我皱了皱眉。走到院子里,看见我娘正拉着王麻子的手,
在听风阁门口撒泼。张嬷嬷在一旁看戏,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阿鸾!
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你在这享福,让你老娘在外面受苦!”我娘一看见我,
就冲上来想抓我的头发。我侧身躲过。“有事?”我娘没抓着人,差点摔个狗吃屎,
站稳后指着我的鼻子大骂:“王大哥说了,你这丫头命硬,克夫!他不要你了,
你得把那十两银子还回来!”王麻子在一旁缩着脖子,眼神躲闪。“对,还钱!还得加利息,
一共二十两!”我气笑了。卖了我,拿了钱,现在又要回去?“钱呢?”我问。
“输了……不,花了!”我娘理直气壮,“你现在是大公子的红人,
拿二十两银子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张嬷嬷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哟,阿鸾啊,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百善孝为先,你娘都求上门了,你那点私房钱还不赶紧拿出来?
”我看着这几个跳梁小丑。如果是以前在暗卫营,他们现在已经是三具尸体了。
但我现在是“阿鸾”。“没钱。”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没钱?没钱你就跟王大哥回去!
反正卖身契还没去官府备案,你还是我家的人!”我娘说着,就要上来拽我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