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员问方骏，孩子和房子怎么分。他想都没想：“孩子归她，房子各半，猫归我。
”两岁半的女儿坐在我腿上啃手指头。她听不懂爸爸刚才说了什么。但我听懂了。
调解员愣了几秒，又确认一遍：“你放弃孩子抚养权，但要求——猫的所有权？”方骏点头。
表情认真得像签一份千万级的合同。我低头看看女儿奶乎乎的脸，再抬头看看他。结婚四年。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从没认识过这个男人。01调解室的空调开得太足，
女儿打了个小喷嚏。我拿纸巾给她擦鼻子，手很稳。脑子却嗡嗡的。我的律师周姐坐在旁边，
不动声色地碰了碰我的手肘。那意思是：别急，听他说。方骏的律师翻开一份材料，
清了清嗓子。“我方当事人的诉求很明确。婚生女方小米的抚养权归女方，抚养费按月支付。
婚后共同房产按市价评估、各分百分之五十。但家中宠物猫’棉花’，
属于男方婚前个人财产，要求归还。”婚前个人财产。我差点笑出声。
那只猫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买的，五万八，刷的我的信用卡。“棉花是婚内购买，
有信用卡账单为证。”周姐语气很平，“不存在婚前财产一说。”方骏的律师咳了一声，
递过来一张转账截图。“猫是用男方个人账户预付的定金，女方信用卡支付的是尾款。
定金在先，所有权应归属先付款方。”我看了一眼那张截图。
转账时间是三年前的十月十七号。金额：两万。收款方户名我没见过——“锦瑟猫舍宋薇”。
两万块的定金。我当时怎么不知道？周姐在材料上画了个小圈，
低声说：“先别纠缠猫的归属。他越想要，说明这只猫有我们不知道的价值。”我点点头。
调解没成。双方各执一词，调解员建议择日再谈。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
方骏抱着女儿亲了一口，递还给我。“小米我肯定不会不管的。抚养费一分不少。
”他语气诚恳，像个好父亲。可他连女儿书包上的名字贴都没认出来——那是我上周刚换的，
从“方小米”换成了“苏小米”。他没注意到。和四年婚姻里的大多数时刻一样。
周姐在旁边等我。我把女儿安顿进安全座椅，关上车门。“周姐，帮我查一件事。”“什么？
”“那只猫到底值多少钱。”周姐挑了下眉毛。“我已经在查了。”她递给我手机，
上面是一个宠物交易平台的页面。赛级布偶猫，带CFA繁育权证书。
页面上标着几只品相接近的猫，报价从三十万到六十万不等。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
忽然想起一件事。结婚这四年，方骏给棉花买的进口猫粮是皇家处方粮，一袋四百多。
给女儿买的奶粉，他只认超市促销装。我当时觉得他就是爱猫。现在看来，那不是爱。
那是投资。02女儿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地板上翻手机里的旧照片。
棉花趴在猫爬架最高层，蓝色的眼睛半眯着。它确实漂亮。奶油色的毛发蓬松得像一团云，
脸盘子圆润端正，耳朵间距宽。我不懂猫，
但我现在知道了——这些都是赛级布偶的标准特征。照片往前翻。方骏抱着棉花拍的自拍，
比抱女儿的还多。我又翻到一张。那是棉花刚到家的第一天，方骏特意请了假，
在客厅铺了软垫，开着加湿器，温度调到26度。女儿出生那天。他迟到了四个小时。
理由是“堵车”。后来我在他导航记录里看到，他那天下午去了一趟通州——后来我查到，
那个地址是一家宠物医院。带棉花做孕前体检。对。猫的孕前体检。我摸了摸手腕上那道疤，
那是生小米时剖腹产留下的。产后第三天我还在病房里疼得翻不了身。方骏来了一趟，
放下一箱牛奶，说家里猫没人喂，先回去了。我妈气得当场拍了床栏。
我替他说了句“猫也是家里一份子”。那时候真觉得他善良。善良。我又翻到一张照片。
是棉花的体检单，方骏拍的，发在我们的家庭群里。我放大看——体检项目密密麻麻，
基因检测、心脏彩超、肾功能全套。右上角打印着“锦瑟猫舍”的水印。那个名字又出现了。
宋薇。我在微信里搜方骏的聊天记录。搜“宋薇”，没有结果。搜“猫舍”，蹦出来三条。
最近一条是上个月的，方骏发的语音我点开听。“薇姐，棉花这胎生了四只，品相都不错，
你找时间来挑。”这胎。四只。我家那只猫生过小猫？我怎么不知道？
我快速往前翻——三个月前方骏请了两天假，说出差。那两天棉花也不在家。
我当时问了一句，他说送去宠物医院洗澡寄养。原来不是洗澡。是生产。我握着手机，
指尖发冷。脑子里开始自动算账——注册会计师的职业病。赛级布偶配种一次，
市场价一万五到两万。一年产两窝，每窝三到五只。幼猫品相好的，一只卖两万到八万。
就算取中间值，一年收入稳稳二十万往上。这不是一只猫。这是一条产业链。
而我这个正牌妻子，连它生过几窝都不知道。03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把小米送去幼托班以后，我没有去单位，而是开车去了通州。
导航上的那个地址——方骏去过很多次的那家“宠物医院”。到了以后我才发现，
那不是宠物医院。是一栋改造过的农家小院，
门口挂着一块铝合金招牌：“锦瑟猫舍·CFA注册繁育人”。
院子里晾着几条彩色的猫窝垫子，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猫粮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十分钟。门开了。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女人走出来倒水。三十出头，
长发扎成低马尾，手上戴着胶皮手套。她把水泼进花坛，转身的时候和我对视了一秒。
没有任何反应。她不认识我。我上了车，拍了几张猫舍外景的照片，发给周姐。
然后我做了一件注册会计师会做的事。打开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搜索“锦瑟猫舍”。
没有工商注册信息。这意味着，这是一家未经登记的经营实体。我又搜了“宋薇”。
没有个体工商户登记，没有营业执照。一家年收入可能超过二十万的猫舍，
没有任何合法经营手续。我拿出笔记本，开始列清单。这是我的老本行，查账。首先，
我登录了家庭共用的记账APP。
方骏不知道这个APP会同步他绑定的所有银行卡消费记录——是我帮他设置的，
他自己早忘了。我输入关键词“宠物”。过去两年，
标注为“宠物用品”“宠物医疗”的支出，一共四十七笔。总金额：十八万六千四百。
十八万。我们每月房贷九千八。他给棉花花的钱，比还房贷还多。我继续筛选，
换了个关键词：“转账”。收款人一栏频繁出现一个名字——宋薇。
过去两年向宋薇的转账记录：三十一笔。总金额：二十六万。
备注五花八门：“猫粮采购”“疫苗费用”“场地费”“营养品”。二十六万。
花的是婚内共同财产。我截了屏，每一页，每一笔，连备注都没落下。中午回到单位，
我泡了杯咖啡。同事小王路过我工位，看我盯着电脑发呆。“苏姐，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
”我摇摇头，笑了一下。“在对账。发现了点差异。”职业术语。对账嘛。差异越查越大。
04那天晚上方骏难得回来吃饭。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女儿趴在地垫上叠积木。
棉花窝在他脚边的专属猫窝里，那个猫窝是真皮的，方骏说是朋友送的。我现在知道了，
真皮猫窝市场价三千二。“方骏，猫粮快没了。”他头也没抬：“我明天让人送。”让人送。
“谁？”“朋友。”“哪个朋友？”他终于抬起头，带着点不耐烦：“问这么多干嘛。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厨房洗碗的时候，他手机响了。我听见他接电话，声音压低了。
“嗯……这窝品相一般，公的两只还行，母的不太行……先挂着吧，低于三万别出。
”低于三万别出。他在我们家客厅，用我听得到的音量，谈着卖猫的价格。我洗完碗出来，
他电话也挂了。脸上表情很正常，甚至有点开心。“小米该洗澡了。”他说。我嗯了一声，
抱起女儿。路过他身边时，棉花伸了个懒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四十六万。我看了它一眼。
它打了个哈欠。周六方骏说要出差，周一才回来。走之前他把棉花装进航空箱，
连着一大袋猫粮猫砂一起搬上了车。“带猫出差？”“寄养在朋友那边。
家里你一个人顾不过来。”他说话时没看我。门关上以后，家里忽然安静了。
女儿扶着茶几走过来，指着猫窝说：“猫猫？”“猫猫出差了。”我说。
我蹲下身把她抱起来。她才十一公斤，轻得像一团棉花。比那只猫轻。也比那只猫便宜。
至少在方骏心里是这样。周日下午婆婆来了，没打招呼，直接用备用钥匙开的门。“小米呢？
”“睡午觉了。”她嗯了一声，在客厅坐下，眼睛扫了一圈。“猫呢？”全家上下，
对棉花的关注度永远排在第一位。“方骏带走了。”婆婆皱了皱眉。“带走了？带哪儿去了？
”“说是出差。”“胡闹。”婆婆嘴里嘟囔了一句，然后看着我。“苏檬，
离婚的事我听说了。”我没接话。“你也别闹了。方骏这个人，毛病是有一些，但人不坏。
你们好好过，比什么都强。”标准的和稀泥开场白。我去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妈，
我想问你一件事。”“什么？”“棉花这两年生过几窝小猫？”婆婆的手停在水杯上。
就停了半秒。“猫的事你别操心。方骏管着呢。”她知道。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没了。
“那卖小猫的钱呢？”婆婆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
”她站起来，包一拎。“苏檬，离婚可以，但方骏的东西一样别想带走。猫是他的，
你别打主意。”她走的时候门摔得很响。女儿被吵醒了，在房间里哇哇哭。我进去哄她，
拍着她的背，心里在想另一件事。婆婆说“方骏的东西”。不是“猫”。是“东西”。
她太清楚那只猫意味着什么了。05接下来的两周，我白天上班，晚上查账。
方骏搬去了他妈那边住。棉花也带走了。家里只剩我和小米。
冰箱里他走之前买的牛奶过了期。我倒进水池的时候，闻到一股酸味。像这段婚姻。
周姐那边传来了第一个结果。“棉花的CFA注册信息我查到了。
注册繁育人一栏写的是宋薇，但猫的所有者一栏——”“写的是方骏。”“对。
而且这只猫这两年的繁育记录，一共四窝，十五只幼猫。最贵的一只卖了七万八。”十五只。
四窝。七万八。我在本子上快速算了一下。按平均每只三万五计算，十五只就是五十二万五。
加上配种收入——周姐查到棉花对外配种至少六次，每次一万五到两万。保守估计，
过去两年，这只猫产生的收入在六十万以上。六十万。而我们的婚内存款，截至上个月，
一共十一万。钱去了哪里？我把记账APP里的转账记录按时间排序，
又花了三个晚上交叉比对银行流水。结果出来的那天凌晨两点，我坐在餐桌前，
面前铺着六页A4纸。答案清清楚楚。
方骏过去两年通过“宠物支出”名义转给宋薇的钱：二十六万。
通过微信和支付宝零散转账给宋薇的钱：八万四。
他个人账户里有一笔“猫舍运营收入”：三十一万。这笔钱从未进入我们的共同账户。
也从未申报个人所得税。三十一万的隐匿收入。二十六万的婚内共同财产转移。
零申报、零纳税。我把这些数字整理成表格，存了三份。U盘里一份，云盘一份，
打印件一份锁在单位抽屉里。第二天周姐来电话。“苏檬，我还查到一件事。”“说。
”“宋薇和你老公不只是合作关系。他们的微信有共同好友爆料，
说两个人经常一起出入猫舍，宋薇在朋友圈发过方骏的背影照，配文是’他来看孩子们了’，
后面跟了个猫爪表情。”他来看孩子们了。孩子们。“还有一条。
宋薇去年在通州那个猫舍院子里加盖了一间阳光房，装修花了十二万，
材料采购的付款方是——方骏。”十二万。给猫舍装修阳光房，十二万。
我家厨房漏水三个月，他说修一下太贵了，拿玻璃胶糊了糊。七十块钱的玻璃胶。“周姐，
够了。”“什么够了？”“证据够了。”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听见女儿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棉花的猫爬架还立在角落。四层的实木结构，
顶上挂着羽毛逗猫棒。三千二的猫爬架。女儿的婴儿床是我妈买的。八百块。全新的。
方骏说太贵了，在闲鱼上买个二手的就行。我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桌上那六页A4纸，
在月光下白得刺眼。不急。我等他先出招。06果然。一周后方骏主动约我谈。
地点不是调解室，是楼下咖啡店。他坐在对面，手边放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苏檬，
咱们别伤和气。”开局就是这句话。他把文件推过来。“你看看。房子我让一步，你拿六成。
孩子抚养费我每月给四千。但猫，你得让给我。”我翻开那份文件。
是他律师拟的离婚协议草案。财产分割那一页，密密麻麻列着家具家电归属，
最后一条加粗加黑：“宠物猫’棉花’及其相关物品归男方所有。”“相关物品是什么？
”我问。“猫窝、猫爬架、航空箱那些。”“繁育权证书呢？”他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跟着猫走。”“CFA注册信息呢？”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你查了？
”“我是注册会计师。查东西是我的本行。”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慌张，是警觉。
他靠回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面。“苏檬，猫是我养大的。你平时根本不管它。”“你说得对。
我确实不管它。”“包括它生了几窝小猫、卖了多少钱、钱去了哪里，我都不管。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不是录音，是打开了一个Excel表格。“但我现在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格上是他过去两年的转账记录，按时间排列，
收款方、金额、备注，一目了然。他的脸白了。“你……你怎么看到的？”“记账APP。
你绑的卡，同步的数据。”“你偷看我的隐私？”“婚内共同财产的流向不叫隐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