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冬天来的那个人林知意第一次见到沈慕白,是在十二月三号的下午。那天阳光很好,
透过血液科病房走廊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格子。她坐在轮椅上,
被护士推着去做骨穿,经过医生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她偏了一下头,
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门翻病历。他的背影很直。白大褂的下摆有一点皱,
左边口袋里别着三支笔,笔帽的颜色不一样。他翻病历的动作很慢,
像是在看什么很难懂的东西。林知意忽然想看看他的脸。像是感应到什么,那个人回过头来。
隔着走廊,隔着光格子,隔着那些消毒水的气息和病历翻动的细碎声响,他对上她的目光。
他没笑。只是看着她,很安静地看着,像看一个普通的病人,又像不只是看一个普通的病人。
护士推着她过去了。轮子滚过地板,发出轻微的辘辘声。林知意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
咚。她想,这大概是化疗药物的副作用之一。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叫沈慕白,
是血液科新来的住院医师,刚从心内轮转过来。那天晚上,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冬天的湖。骨穿的结果出来那天,
林知意一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的门口。她没让爸妈来。她妈心脏不好,她爸要在家照顾她妈。
二十三四岁的人了,做个骨穿还要人陪,说出去怪丢人的。沈慕白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
看见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林知意?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手里的病历,“进来吧。”她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
他的白大褂就在她眼前晃,左边口袋里的三支笔随着步伐轻轻颤动。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
沈慕白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她坐对面的椅子。她坐下,看着他翻开病历。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他说,没有抬头,“费城染色体阳性。”林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平静:“哦。”沈慕白抬起头看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知道。”她说,
“百度过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病历合上,放在一边。“百度不准。”他说,
“你听我说。”他用最简单的话给她讲病情,讲治疗方案,讲预后。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咬字很清楚,像在念一篇课文。林知意听着听着,忽然走神了,
想他读大学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被老师点名起来念课文。“……林知意?”她回过神:“在。
”“我刚才说的,你听进去了吗?”她想了想,诚实地摇头:“一半吧。”沈慕白看着她,
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就先听一半。”他站起来,“下午办住院手续,有问题随时问我。”他走到门口,
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别百度。”他说。门在她身后关上。林知意坐在那里,
看着窗外十二月的天空,很蓝,很高,没有云。她想,这个人说话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住院的第一天晚上,林知意失眠了。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早就睡着了,
呼吸声均匀绵长。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着白天那个医生,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费城染色体阳性。她百度过的。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五年生存率,
化疗方案,骨髓移植,复发风险——那些词条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看到最后眼睛都酸了。
但今天那个人说,百度不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信了。第二天早上查房,
沈慕白站在一群医生里面,白大褂笔挺,表情严肃。主任在前面说话,他拿着本子在记,
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病人。轮到林知意的时候,主任翻了翻病历,说了几句常规的话,
然后一群人呼啦啦往外走。沈慕白走在最后。经过她床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还行。”他点点头,走了。林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住院的第三天,
林知意第一次吐。化疗药物从静脉输进去,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翻江倒海。她趴在床边,
吐得昏天黑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干呕,胃像被人攥在手心里拧。病房门被推开,
有脚步声走过来。然后一只手落在她背上,很轻,很稳。“慢一点。”那个声音说,
“深呼吸。”她没力气抬头,就那样趴着,任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那只手很暖,
隔着病号服,她能感觉到掌心干燥的温度。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缓过来,慢慢直起身。
床边站着沈慕白。他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漱漱口。”他说。
她接过来,照做。温水滑过喉咙,有一点甜。“谢谢。”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沈慕白没说话。他把床头柜上的污物盆端起来,转身走进洗手间。林知意听见水龙头的声音,
哗啦哗啦,然后他端着干净的盆出来,放回原处。“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像在问一个普通的病人。她摇摇头。“多少吃一点。”他说,“食堂有白粥,我晚点带上来。
”他走了。林知意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黑下去,一点一点,从深蓝变成黑。晚上七点多,
沈慕白真的端着一碗白粥进来了。粥还烫着,冒着热气。他在床边的小桌板上放好,
又递过来一只勺子。“慢慢吃。”他说,“吃不下就放着。”林知意看着那碗粥,白白的,
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你是不是对每个病人都这么好?
”她问出口才觉得这话有点奇怪,像在试探什么。沈慕白看了她一眼。“不是。”他说。
然后他走了。林知意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很香,很暖,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她想,
他说“不是”是什么意思。住院的第五天,林知意在走廊里遇见了沈慕白。
她刚做完检查回来,自己推着输液架,慢慢往前走。输液架上的药袋晃来晃去,
透明的管子垂下来,连着她手背上的留置针。沈慕白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自己走?”他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输液架,“护士呢?”“我让她去忙了,
”林知意说,“就几步路。”他没说话,推着输液架陪她往前走。走廊很长,
白色的灯光照在地上,亮得有点晃眼。她走得很慢,他就跟着她的速度,一步,一步。
“你每天几点下班?”她忽然问。“没点。”“那不是很累?”他看了她一眼:“习惯了。
”走到病房门口,他把输液架推进去,在床边固定好。“有事按铃。”他说。“沈医生。
”他回过头。林知意靠在床头,看着他。“那碗粥,”她说,“谢谢你。”他点点头,走了。
林知意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笑了。她想,这个人话真少。但她喜欢听他说话。
住院的第八天,林知意第一次看见沈慕白生气。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偷偷跑出去抽烟。
她本来不抽烟的。但那天心里烦,看见隔壁陪护的家属在楼梯间抽烟,就凑过去要了一根。
刚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楼梯间的门被推开,沈慕白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吓人。
“林知意。”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我……”他走过来,一把夺过那根烟,
按灭在地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情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白细胞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感染了怎么办?
”林知意从来没见他这样过。那个总是稳稳的、什么都掌控在手里的沈医生,
现在站在她面前,胸口起伏着,眼眶居然有点红。“对不起。”她低下头,
“我就是……有点烦。”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烦了可以找我。
”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别这样。”林知意抬起头看他。“找你?”她问,
“你是医生,那么忙,我怎么找?”他看着她。“你随时可以找。”他说。那天晚上,
林知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他夺过烟时的手,想起他发红的眼眶,
想起他说“你随时可以找”时的表情。她拿出手机,找到他的微信。聊天记录还是空白的。
她存了他的号,但一次都没发过消息。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睡了吗?”发完就后悔了。十一点多了,人家肯定睡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没。不舒服?”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翘起来。“没有,就是睡不着。
”“数羊。”“数了,没用。”“那想点什么高兴的事。”她想了想,
打字:“想今天那碗白粥。”那边沉默了几秒。“明天还给你带。”她抱着手机,笑了。
住院的第十二天,林知意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追沈慕白。这个决定来得莫名其妙,
又理所当然。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这十几天发生的种种,忽然就觉得,
这辈子总要主动一回。管他什么白血病,管他什么五年生存率,管他什么以后。现在,
她想让那个人喜欢她。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已经喜欢她了。很久以后,沈慕白告诉她,
从她第一次回过头看他的那个下午,他就知道,他完了。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
十二月还在继续。窗外偶尔有鸟飞过,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林知意躺在床上,
等着下一次化疗,等着下一次呕吐,等着那个穿白大褂的人推门进来,问她今天怎么样。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也挺好的。二光第一次化疗结束的时候,
林知意的头发开始掉。先是枕头上,一缕一缕的,像秋天的落叶。她早上醒来,
看见枕头上那些黑色的发丝,愣了很久。然后是洗澡的时候。花洒的水冲下来,她用手一抓,
就是一撮。那些跟了她二十多年的头发,就这样一缕一缕地离开她,顺着水流进下水道。
她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剩薄薄一层,贴在头皮上,乱糟糟的,
像一只淋了雨的鸟。她没哭。确诊那天都没哭,这会儿哭什么。沈慕白来查房的时候,
她正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脑袋。他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需要剃掉吗?”他问。
她想了想:“剃吧。”“确定?”“嗯。”沈慕白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推子。他搬了把椅子放在窗边,让她坐下。“会有点凉。”他说。
她点点头。推子嗡嗡地响起来。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按着她的头,推子从后脑勺推上去,
那些没掉的头发一缕一缕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地上,落在她心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剃得很慢,很轻,像怕弄疼她。“疼吗?”他问。她摇头。推子从后脑勺移到头顶,
再到两边。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发茬,抵在她的头皮上。很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推子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交叠在一起。剃完了。沈慕白放下推子,拿毛巾给她擦掉碎发。他的动作很轻,
毛巾擦过她的头皮,痒痒的。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顶帽子。浅灰色的,毛线的,软软的。
“戴上。”他说,“别着凉。”林知意接过来,低头看那顶帽子。针脚很细,很匀,
看不出是买的还是织的。帽檐上有一个小小的毛球,垂下来,轻轻晃着。“你准备的?
”他没回答,转身去收拾推子。她戴上帽子,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苍白,
眼睛却亮亮的,戴着浅灰色的毛线帽,像一个刚剃完毛的小羊。帽子的柔软包裹着她的头,
暖意从头顶蔓延下来。“好看吗?”她问。沈慕白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那天晚上,林知意躺在床上,摸着那顶帽子,很久没睡着。她想,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准备好了。第二天,隔壁床的老太太出院了。老太太拉着林知意的手,
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什么年轻轻的要好好治,什么别灰心,什么我回去给你烧香。
林知意一直点头,一直笑,送到病房门口,看着老太太被儿子搀扶着走远。
病房一下子空了下来。四人间,现在就剩她一个人。另外两张床空着,床单被褥都撤走了,
露出光秃秃的床垫。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冬天下午的阳光很淡,
照在身上也没什么温度。门被推开。沈慕白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有人送的,
”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吃不完。”林知意看了看那袋橘子,又看了看他。“沈医生,
”她说,“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沈慕白顿了一下。“你对每个病人都这么好吗?”她问。
他没说话。“上次你说不是,”她看着他,“那是什么意思?”窗外有鸟飞过,叫了两声,
远了。沈慕白在她对面的床上坐下来。“林知意。”他叫她的名字。“嗯?
”“你希望我是什么意思?”林知意愣了一下。她没想过他会反问。她看着他。
他坐在那张空床上,白大褂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希望,”她听见自己说,“你是专门对我好的。”他没说话。她就那么看着他,等着。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我是。”他说。林知意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我是专门对你好的。”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从第一次见你开始。”窗外又有鸟飞过。这一次她没听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
咚,响得像敲鼓。“为什么?”她问。沈慕白看着她。“不知道。”他说,“就是看见了,
就想对你好。”林知意忽然想笑,又想哭。“沈慕白,”她说,“你这样说话,
会让人误会的。”“误会什么?”“误会你喜欢我。”他看着她。“不是误会。”他说。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之间,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里飞舞。
林知意坐在窗边,沈慕白坐在对面的空床上,隔着一地阳光,看着彼此。“你说什么?
”她问,声音有一点抖。“我说,”他看着她,“不是误会。”林知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过很多次他可能会说什么,但没想过他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是认真的?”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这样他就比她矮一点,他要仰起头才能看着她。“林知意,”他说,“我知道你是病人,
我是医生。我知道这样不合适。我知道说了之后可能会很麻烦。但是——”他顿了一下。
“但是我不想等了。”他看着她,那双冬天的湖一样的眼睛,此刻里面有光。
“我每天查完房第一个想来的是你,每天下班前最后来看的也是你。食堂做了什么好吃的,
我第一个想给你带。看见这顶帽子,”他指了指她头上的毛线帽,“是我妈教我织的,
我织了三个晚上。”林知意愣住了。“你织的?”“嗯。”她抬手摸了摸那顶帽子,
忽然觉得它比之前更暖了。“你还会织毛衣?”“只会织帽子。”他说,“想学别的,
还没学会。”林知意看着他,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看着他仰着头看自己的样子,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沈慕白,”她说,“你知道我是什么病吧?”“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活不了多久吧?”他沉默了一下。“知道。”“那你还……”“林知意。
”他打断她。她停下来。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和给她拍背那天一样暖。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但是——”他看着她,眼睛很亮。“但是你还在。
你还在一天,我就想对你好一天。”林知意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鼻子,
他的嘴唇。这个每天穿着白大褂在她眼前晃的人,这个给她端粥给她剃头给她织帽子的人,
这个说话总是很稳从来不多说一个字的人,现在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着这样的话。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沈慕白,”她说,“你傻不傻。”“可能吧。
”他说。她抽出手,擦了擦眼泪,然后又把手放回他手心里。“行吧。”她说。
他愣了一下:“什么?”“我说行吧,”她看着他,“你对我好吧。”他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地笑,不是嘴角动一下,不是转瞬即逝,
而是眼睛弯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整个人都亮了一下。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好。
”他说。那天晚上,林知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那顶帽子摘下来,看了又看。
浅灰色的毛线,细细的针脚,帽檐上那个小毛球。他织了三个晚上。
她想起他蹲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想起他说“你还在一天,
我就想对你好一天”。她把帽子戴回去,把手机摸出来。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
沈慕白:“睡了吗?”她打字:“没。”“睡不着?”“嗯。”“在想什么?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在想一个人。”那边沉默了几秒。“谁?”她笑出声来。
“不告诉你。”这次回得很快:“林知意。”“干嘛?”“是我吗?”她抱着手机,
笑得停不下来。隔壁床空了,没人嫌她吵。她笑了很久,然后打字:“你猜。”发过去之后,
手机很快震了。“我猜是。”她看着那三个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猜对了。
”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行字:“那我也在想一个人。”她问:“谁?
”“不告诉你。”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第二天查房,
沈慕白站在一群医生里面,表情严肃,拿着本子记东西。主任在前面说话,
他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病人。轮到林知意的时候,他走在最后。经过她床边,他停了一下。
“帽子戴得很好看。”他说。然后他就走了。林知意愣在床上,等他走出门了才反应过来。
她摸着头上的帽子,笑得像个傻子。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她的表情,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什么。”她说,“就是今天天气好。”护士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没说话。
但林知意不在乎。她知道今天天气不好,但她心里有太阳。年三十那天,病房里很安静。
能出院的都出院了,整个病区只剩下几个重病号。林知意是其中之一。她妈打电话来,
说着说着就哭了。她在电话这头笑着说没事没事,挂了电话,靠在床头看窗外的烟花。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黄的,很热闹的样子。病房门被推开。
沈慕白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我妈包的饺子。”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荠菜猪肉的,尝尝。”林知意看着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在床边坐下,
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和香味一起冒出来。荠菜的清香混着猪肉的鲜,
是她小时候过年闻惯的味道。“你不回家过年?”她问。“值夜班。”他说,“吃吧。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溢出来,烫得她直吸气。“慢点。
”他递过来一张纸巾。她嚼着饺子,忽然问:“你跟家里说了吗?”“说什么?
”“说你在医院……”她顿了顿,“交了个女朋友。”沈慕白看了她一眼。“说了。
”她愣了一下:“说了?”“嗯。”“他们怎么说?”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说,
”他看着她,“让我带回去给她看看。”林知意愣住了。“带回去?”“嗯。”“现在?
”“等你好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热气腾腾的,模糊了她的视线。“沈慕白,
”她说,“要是我一直好不了呢?”他没说话。她抬起头看他。他看着她,
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我等。”他说。窗外烟花还在放,
噼里啪啦的声音传进来,像在为谁鼓掌。林知意看着他,忽然笑了。“行,”她说,
“那你等着。”他也笑了。那天晚上,她吃了很多饺子。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来,这是她住院以来吃得最多的一顿。她看着坐在旁边的沈慕白,
他正低着头给她剥橘子,手指修长,动作很轻。“沈慕白。”她叫他。“嗯?”“新年快乐。
”他抬起头,看着她。“新年快乐。”他说。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嘴角的一粒米轻轻擦掉。
她愣在那里,看着他收回手,继续剥橘子。心跳,咚,咚,咚。她想,
这个人真是……真是让人受不了。初五那天,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林知意趴在窗台上看雪,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她伸出手,隔着玻璃去接那些雪花,
指尖凉凉的。沈慕白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趴在窗台上,穿着病号服,
外面套着他那件灰色的针织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去了,袖口太长,遮住了半只手。
她专注地看着窗外,睫毛很长,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别趴太久。
”他走过去,“窗边凉。”她回过头,笑了一下:“下雪了。”“嗯。”“今年的第一场雪。
”“嗯。”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呵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沈医生,
”她忽然问,“你说雪有味道吗?”他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有。”他说。
“什么味道?”“冷的味道。”她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转过头看他。
“你刚才在门口想什么呢?”他愣了一下。“想什么?”“对,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想什么呢?”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他说,“你这样挺好看的。”林知意没说话。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像窗外那些落下来的雪。“沈慕白。”“嗯?”“你过来。
”他走近一步。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一点。然后她踮起脚,
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像雪花落在皮肤上。他愣在那里。她退后一点,
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得眼睛弯起来。“干嘛,”她说,“不让亲啊?”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也很暖。“让。”他说。
窗外雪还在下。窗内,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
她想,原来这就是喜欢啊。原来喜欢是这样的。三倒计时初春的时候,林知意出院了。
不是治好了,是暂时稳定,可以回家休养一段时间。下一次化疗在一个月后。出院那天,
沈慕白来送她。她妈在病房里收拾东西,他就站在走廊里,隔着门框看着她。
她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是住院前刚买的,
一直没机会穿——头上戴着他织的那顶灰帽子,脸比刚住院时小了一圈,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沈医生,”她妈走出来,“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我们知意。”沈慕白点点头:“应该的。
”林知意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住院期间的零碎东西。
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那我走了。”“嗯。”“你……”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记得给我发微信。”他嘴角动了动:“好。”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他站在原地,
看着她。她冲他挥挥手,然后跟着她妈往电梯口走。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过身。
他还站在那里,隔着长长的走廊,看着她。电梯门合上。林知意靠在电梯壁上,摸出手机。
微信消息几乎是同时进来的:“到家告诉我。”她看着那四个字,嘴角翘起来。“好。
”回家的第一个晚上,林知意睡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太安静了。
没有护士半夜进来量血压,没有隔壁床老太太的呼噜声,没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太安静了,安静得她有点不习惯。手机震了一下。沈慕白:“睡不着?”她笑了一下,
打字:“你怎么知道?”“猜的。”“那你猜对了。”“数羊。”她看着那两个字,
想起住院的时候他也这么说过。“数了,没用。”“那想点什么高兴的事。”她想了一会儿,
打字:“想今天你站在走廊里看我的样子。”那边沉默了几秒。“什么样子?
”“就……一直看着,看到电梯门关上。”“嗯。”“你看了多久?”“从你出病房门开始,
到电梯门关上。”她算了算,那有好几分钟。“不累吗?”“不累。”她抱着手机,
笑得像个傻子。“沈慕白。”“嗯?”“我想你了。
”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直接。他们刚分开不到三个小时。她有点后悔,想撤回,
但已经过了时间。手机震了。“我也是。”她看着这三个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回家的第一个星期,林知意过得像做梦一样。每天早上醒来,看见的是自己的天花板,
不是医院的白墙。吃饭的时候,吃的是她妈做的菜,不是食堂的大锅饭。晚上睡觉的时候,
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不是隔壁床的呼噜声。但最让她觉得不真实的,
是每天晚上和沈慕白聊天。他们什么都聊。聊他今天收了几个病人,聊她今天吃了什么。
聊他值夜班的时候有多困,聊她下午晒太阳的时候睡着了。聊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狗,
后来走丢了,聊她小时候学过三年舞蹈,后来功课忙就停了。有时候聊着聊着,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是他最后发的那条消息:“睡了?晚安。
”她看着那条消息,觉得这一天的开始都是甜的。第二个星期,他来家里看她。她妈开的门,
看见他愣了一下:“沈医生?”“阿姨好,”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来看看林知意。”她妈赶紧把他让进来,一边往里走一边喊:“知意,沈医生来了!
”林知意正躺在床上玩手机,听见这一嗓子,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她赶紧爬起来,
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还是那顶灰帽子,然后拉了拉衣服,跑出去。他站在客厅里,
穿着便装,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她第一次看见他穿白大褂以外的衣服,
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她问。“来看看你。”他说。
她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沈医生你坐,我去给你们倒水。”她妈进了厨房,
客厅里就剩下他们两个。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瘦了。”他说。“有吗?”“有。
”她摸了摸脸:“还好吧。”他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帽子还戴着。”他说。
她脸一热:“废话,你织的。”他笑了一下。她妈端着水出来,看见他们站那么近,
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来来来,坐坐坐,”她把水放在茶几上,“沈医生吃水果,
我去做饭,中午在这儿吃。”“阿姨不用麻烦……”“不麻烦不麻烦,
你照顾我们知意那么久,应该的。”她妈进了厨房,又剩下他们两个。他在沙发上坐下,
她在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你妈……”他压低声音,“知道吗?
”“知道什么?”“知道我们……”她看着他,忽然想逗他:“我们什么?”他顿了一下。
她笑出声来:“知道。”“什么时候?”“出院那天。”她说,“她问我,
那个沈医生怎么老看你。我说,因为他是我男朋友。她愣了好久,然后说,哦,挺好。
”他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没反对?”“反对什么?”她说,“你是我主治医生,
对我好,长得也不丑,工作也稳定,她反对什么?”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她没见过的光。
“怎么了?”她问。“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觉得什么?”“觉得挺幸运的。
”她愣了一下。“幸运什么?”他看着她。“遇见你。”她妈在厨房里忙活,
锅碗瓢盆的声音传出来。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林知意看着他,
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反握住她。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很小,很凉。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问。“一直都这样。”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她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沈慕白。”她叫他的名字。“嗯?”“你下次什么时候来?”“你想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明天。”他笑了一下:“好。”那天中午,她妈做了一桌子菜。
他吃了两碗饭,她妈高兴得一直给他夹菜。走的时候,她送他到楼下。冬天的傍晚,
天黑得早。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开在薄暮里。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回去吧,
”他说,“外面冷。”“我看着你走。”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腰。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帽子的毛球蹭着他的脖子。
“林知意。”他叫她。“嗯?”“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她没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她想,是啊,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然后她就可以回医院,
就可以天天看见他。她不知道的是,这一个月,是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段相处。
后来的很多个夜晚,她都会想起这个傍晚。想起路灯下的他,想起他的拥抱,
想起他说“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时的语气。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时间还有很多。
第三次化疗,比前两次都难受。药水输进去的第一天,她就吐了。吐完接着输,输完接着吐。
她妈在旁边看得直掉眼泪,她还想笑着说没事,结果一张嘴,又吐了。沈慕白每天来,
查房的时候来,不查房的时候也来。有时候是端着一碗粥,有时候是端着一杯水,
有时候什么都不端,就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有一次她吐得实在太厉害,
吐完之后趴在床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把她扶起来,给她擦嘴,喂她喝水。“沈慕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