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第一天,我妈又拿苏念戳我脊梁骨,说她五点起床背单词,我却睡到太阳晒屁股。
这个从乡下来的借读生,住进我家一年,抢走了我爸妈所有的偏爱,
成了全家嘴里的完美小孩,也成了我最烦的人。我烦她永远考年级第一,
烦她吃饭走路都悄无声息像个幽灵,更烦她看我的眼神,黏糊糊的,让我浑身不自在。
直到某天夜里,我发烧迷糊中撞见她为我掖被角,又在她没关严的门缝里,
看见她把我的照片贴在胸口,闭眼轻贴的模样。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这个人人称赞的乖学霸,好像对我,有着不该有的心思。1林舒没想到,
高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天,她妈就又提起了那个人。“你看看人家苏念,五点就起来背单词了!
你呢?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林舒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声音闷在被窝里:“她爱几点起几点起,关我什么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苏念住在咱们家,就是咱们家的人,你得拿人家当亲妹妹看!”林舒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谁要她当我亲妹妹。”她妈已经摔上门走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还有一个细细的声音:“阿姨,我去学校了。”“哎,念念啊,路上慢点,晚上想吃什么?
阿姨给你做。”林舒翻了个白眼。苏念。又是苏念。这个名字从高二上学期开始,
就像个幽灵一样钻进她家的每一个角落。她妈嘴里挂着,她爸眼里夸着,
连她奶奶打电话来都要问一句“那个借住的小姑娘学习还好吧”。好。好得很。
年级第一能不好吗?林舒磨磨蹭蹭地穿衣服、刷牙、洗脸,到客厅的时候已经六点五十了。
餐桌上摆着早餐,她妈不知道去哪儿了,只有她爸在看手机。“爸,我妈呢?
”“送苏念去车站了,她们学校组织什么春游。”林舒咬了口包子,没说话。
她爸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妈也是为你好,让你跟苏念多学学。人家从乡下来的,
条件比咱家差远了,可人家争气啊,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你呢?年级一百零八,
你自己说,这数字吉利不吉利?”林舒把包子往盘子里一撂:“我不吃了。”“哎,
你这孩子——”林舒拎起书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爸还坐在那儿,
叹了口气,继续看手机。林舒心里有点堵。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苏念是挺可怜的,
她妈没了,她爸在外地打工,后妈对她不好,要不是她姥姥托人求到她家,
苏念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可她就是烦。烦她妈天天拿苏念跟自己比,烦苏念每次考第一,
烦苏念吃饭一点声音都没有,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坐在客厅里写作业跟个幽灵似的。
最烦的是,苏念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林舒说不清楚是什么。感激?讨好?还是别的什么?
反正让她浑身不舒服。林舒骑上自行车往学校赶,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
正好看见苏念上了公交车。苏念穿着校服,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
上车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正好看见林舒。林舒假装没看见,脚下蹬得更快了。
公交车从她身边开过去,林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是扭头看了一眼车窗。
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林舒收回目光,
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有病。2苏念知道自己不招人喜欢。她从小就知道。在老家的时候,
后妈嫌她,她爸顾不上她,姥姥心疼她可也管不了她。她学会了不说话,不惹事,
不给人添麻烦。寄人篱下的日子,更要懂得分寸。林叔和冯姨都是好人,收留她读书,
给她地方住,不要她一分钱。苏念知道自己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所以她拼命学习,
拼命做家务,拼命让自己变得有用一点。可她知道,林舒还是烦她。不,不是烦。是讨厌。
苏念感觉得到。林舒从来不正眼看她,从来不跟她说话,吃饭的时候故意坐得远远的,
在走廊里遇见就当没看见她。这没什么。苏念习惯了。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
那天晚上,冯姨让她给林舒送杯热牛奶。林舒在房间里写作业,门没关严,苏念刚要敲门,
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很轻,很压抑,像是捂着嘴在哭。苏念愣在门口。林舒也会哭吗?
那个走路带风、说话带刺、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林舒,也会躲在房间里偷偷哭吗?
苏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她没有敲门,没有进去,就那么端着牛奶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里面的哭声停了,她才悄悄把牛奶放在门口,转身走了。那天晚上,苏念失眠了。
她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那个压抑的哭声。她想不明白,林舒有什么好哭的。她有爸妈疼,
有家,有人爱,她什么都有。可她还是哭了。哭得那么小声,那么小心,好像怕被人听见。
苏念忽然觉得,林舒跟她想的不一样。从那以后,苏念开始偷偷看林舒。
看她早上起床时乱糟糟的头发,看她吃饭时鼓鼓的腮帮子,
看她写作业时咬着笔头发呆的样子,看她骑车时风吹起校服的下摆。林舒笑的时候,
嘴角先往右边歪一下,然后才咧开。林舒生气的时候,眉毛会拧成一个疙瘩,
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炸毛的猫。林舒走路从来不慢慢走,要么跑,要么跳,
要么踢着石子走,反正不能安安静静地走。苏念看着看着,就忘了移开眼睛。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脸也烫得吓人。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有点喜欢看林舒。3林舒发现苏念在偷看她。一开始她没在意,
以为是错觉。后来次数多了,她就确定了。吃饭的时候,苏念的目光会从碗沿上方飘过来,
落在她脸上,然后又飞快地移开。写作业的时候,苏念坐在书桌对面,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林舒有一次故意猛地抬头,正好撞上苏念来不及收回的眼神。苏念像受惊的兔子,
瞬间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林舒心里咯噔一下。她不是傻子。那种眼神,她见过。
初中时候,班上一个女生看另一个女生的眼神,就是这样。偷偷的,小心翼翼的,
带着点怕被发现又忍不住想看的意思。后来那个女生给另一个女生写了情书,
被班主任发现了,叫了家长,闹得满城风雨。林舒记得自己当时还跟同桌说:“恶心死了,
两个女的。”现在,那种眼神落在了自己身上。林舒不敢往下想。她安慰自己,
肯定是想多了。苏念是乡下来的,什么都不懂,可能就是好奇,可能就是感激,
可能就是想跟她搞好关系。对,一定是这样。可苏念还是看她。每天早上她起床,
苏念已经走了,但她的书桌上会多一杯豆浆,还热着。每天晚上她写作业,
苏念会悄悄给她送水果,放下就走,一句话都不说。有一次她感冒发烧,没去上学,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迷糊中感觉有人进来,给她换额头上的毛巾,给她喂水,给她掖被角。
她睁开眼,是苏念。苏念见她醒了,愣了一下,然后就往外走。林舒想叫住她,
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音。那天晚上,林舒烧退了,出来上厕所,经过苏念房间的时候,
门没关严,里面透出灯光。她鬼使神差地凑过去看了一眼。苏念坐在书桌前,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是她的一张照片。林舒不记得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应该是某次春游,她站在一棵树下,笑得没心没肺。苏念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微微弯起来,
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然后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就那么坐了很久。
林舒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躺在床上,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苏念。苏念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林舒把被子蒙在头上,用力闭上眼睛。一定是误会。一定是。4从那之后,
林舒开始躲着苏念。早上提前十分钟起床,赶在苏念出门之前就走。
晚上放学故意在学校磨蹭,等苏念写完作业回房间了再回家。吃饭端到自己房间吃,
不在餐厅多待一分钟。她妈骂她抽什么风,她也不解释,就说作业多。
苏念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她不再偷看林舒,不再给林舒送东西,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彻底归零。
可林舒还是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感觉到她的目光从背后飘过来,
感觉到她经过自己身边时放轻的脚步,感觉到她欲言又止的沉默。林舒难受得要死。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按理说,这样正好,省得尴尬,省得别扭,
省得面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她就是难受。那天晚上,林舒睡不着,出来倒水喝。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苏念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林舒吓了一跳,
差点叫出声。苏念转过头看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你……你怎么不睡觉?”林舒的声音有点抖。苏念没回答,就那么看着她。
林舒被她看得发毛,转身想走。“林舒。”苏念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哑,
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林舒停住脚步,没回头。“你是不是知道了?”林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苏念问的是什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过了很久,久到林舒以为苏念不会再说话了,苏念又开口了。“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以后不会了。
”林舒终于回过头。苏念还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林舒忽然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说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