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宋怀瑾第一次见到简心橙,是在高三开学第三周的星期一。那天清晨,
她照例最早到教室,照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照例在课本空白处画着无意义的线条。
窗外梧桐叶开始泛黄,偶尔有鸟雀落在枝头,又很快飞走。
她喜欢这样安静的时光——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她也不需要注意到任何人。六点四十五分,
教室门被推开。宋怀瑾没有抬头,直到听见班主任的声音:“这位新转来我们班的同学,
她叫简心橙,大家欢迎!”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宋怀瑾才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然后她愣住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刚好落在那女孩身上。不是那种刺眼的直射,
而是温柔地、恰到好处地洒下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但异常整洁,衣领平整地翻着,裙摆没有一丝褶皱。
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让宋怀瑾想起老家院子里那口古井,
明明很深,却让人觉得一眼就能看到底。“简心橙,你先坐到宋怀瑾旁边吧,那里有空位。
”班主任环视教室后说。简心橙笑着朝老师点了点头,提着书包走过来。她的脚步声很轻,
像怕惊扰到什么似的。拉开椅子,坐下,侧过脸,微笑——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你好,
我叫简心橙。”宋怀瑾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继续在课本上画线条。
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很好。她心想。
很快她就会像其他人一样,知道不该靠近自己。从小学到高中,宋怀瑾早已习惯了被忽视。
同学们有意无意绕开她的座位,分组活动时永远最后一个被想起,
食堂里对面永远空着一个位置。她就像教室里的一件家具,存在,但不需要被看见。
这没什么不好的。她想。至少清净。但简心橙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冷淡。第二天数学课,
宋怀瑾发现桌上多了一张便签,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今天作业的详细解析。她抬头,
看见简心橙正专注地听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三天英语课,老师提问宋怀瑾,
她站起来沉默。简心橙在底下小声说:“选B。”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却刚好够她听见。
她说了B,坐下时听见简心橙悄悄说:“你真棒。”第四天午休,宋怀瑾趴在桌上假寐,
感觉有东西轻轻落在她手臂旁。睁眼一看,是一颗用糖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她侧过头,
简心橙正埋头做题,耳朵却微微发红。宋怀瑾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最后把它放进了铅笔盒最里层。第五天放学,简心橙忽然追上她,
递过来一本笔记本:“今天语文课你睡着了,这是我整理的笔记,你看看有没有漏掉的重点。
”宋怀瑾终于抬起头,直视简心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善意,有真诚,
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期待,又像是某种共情。“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好?
”她问。简心橙愣了愣,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因为你值得啊。
”宋怀瑾感到自己冰冷的保护壳裂开了一道缝隙。“你不要总是低着头,”简心橙轻声说,
“你的眼睛很漂亮。”那天晚上,宋怀瑾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自己的眼睛。
她一直觉得这双眼睛太像母亲,所以父亲不愿看见。她从未想过它们也可以是“漂亮”的。
二、放学后的小巷,是宋怀瑾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那天她像往常一样低头快步走着,
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争执声。她本能地想绕道,却在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时停住了脚步。
“简心橙,你装什么清高?”宋怀瑾悄悄探出头,看见林薇把简心橙逼到墙角。
林薇是班里有名的富家女,长得好,家境好,成绩也不差,但偏偏这学期简心橙转来后,
她的光芒就被分走了一半。此刻她身后站着两个跟班模样的女生,三人围住了简心橙。
“以为成绩好点老师喜欢你,就了不起了?”林薇的声音尖锐刺耳,“我告诉你,在这个班,
我才是老大!”简心橙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宋怀瑾咬住嘴唇。这不关她的事。
她早就学会不多管闲事。那些人、那些事,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只需要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就不会受伤。可是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她看见简心橙的校服袖子被扯得变了形,看见她攥紧的拳头在发抖,
看见她始终没有抬头——那个总对所有人微笑的女孩,此刻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瑟缩在墙角。
“住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比想象中要坚定。林薇转过身,看见是她,
脸上的轻蔑毫不掩饰:“哟,这不是我们班的怪胎吗?怎么,想当英雄?”宋怀瑾没有回答。
她只是径直走过去,抓住简心橙的手腕:“我们走。”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冷冽,
或许是那沉默里有种让人畏惧的东西,林薇三人竟一时没有阻拦。宋怀瑾拉着简心橙,
快步走出了小巷,直到转过两个街角,才松开手。她喘着气,
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跑得太快,而是因为她第一次做了这样的事。“谢谢你。
”简心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宋怀瑾这才注意到,简心橙的校服袖子被扯开了线,
露出手腕上几道明显的红痕。更让她心惊的是,简心橙侧过脸整理头发时,
她看见了脖颈处隐约的青紫色痕迹——不是新伤,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那种。一圈一圈,
像是……指印。“你的手……”宋怀瑾欲言又止。简心橙迅速拉下袖子,又拉了拉衣领,
勉强笑了笑:“没事,不小心碰到的。”不小心碰到,会在脖子上留下那样的痕迹吗?
宋怀瑾没有追问。她见过太多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地上交织在一起。走到分岔路口时,简心橙忽然开口:“要不要去江边走走?现在还早。
”宋怀瑾点了点头。三、江边有一排石阶,是小镇的老人夏天乘凉的地方。
这个季节已经没什么人了。她们并排坐下,看着江水缓缓流淌。对岸的楼房开始亮起灯光,
一点一点,像星星落入人间。“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来这里。”简心橙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爸喝酒之后就会发脾气,我就躲出来,在这里坐到很晚。”宋怀瑾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听。“我妈在我五岁那年走了,跟一个富商。”简心橙继续说,目光落在江面上,
“我爸原本不是那样的。我妈走之前,他是个很温和的人,会给我扎辫子,
会带我去公园放风筝。但后来……他彻底变了。”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又像是在平复情绪。“他开始酗酒,开始堵伯,开始把所有的不幸都怪在我头上。
他说是因为我,我妈才走的。他说我长得太像我妈,看见我就想起那个背叛他的女人。
”宋怀瑾的呼吸一滞。“一开始只是骂,后来是打。”简心橙平静地说,
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再后来……我学会了在他在家的时候躲在床底下,
学会了在他回家前先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
学会了在他打我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因为如果不那样,只会让他更生气。”她转过头,
对宋怀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
如果我妈没有走,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但想这些没有用,对吧?我们只能向前看。
”宋怀瑾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简心橙的侧脸,那张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
看不出任何阴霾。可她知道,那些伤痕就藏在那身整洁的校服下面,
藏在那个总是微笑的表情下面。“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最不幸的。”宋怀瑾低声说,
第一次主动开口谈论自己,“我爸说我长得太像我妈,所以他不想看到我。我小时候不明白,
后来才知道,他恨我妈,所以也恨我。”简心橙转过头看她,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
“我十岁那年,我妈跟别人走了。我爸从此再没正眼看过我。他后来又结了婚,
那个女人带来一个弟弟。他们三个人才是一家,我是多余的。”她说着,
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的事实:“所以我也学会了低着头走路,
学会了不被人注意。这样最好,不会期待,就不会失望。”“可是你今天注意到我了。
”简心橙轻声说。宋怀瑾愣住了。“你明明可以走开,但你没有。”简心橙的眼里有光,
“这说明你心里还有温度,怀瑾。”那一刻,宋怀瑾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
她别过脸去,看着江面,不让简心橙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你怎么还能这么……乐观?
”她问出一直以来的疑惑。简心橙笑了笑,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远方:“因为我相信,
现在的糟糕不会是一辈子的。只要考上大学,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每天晚上都会想象那个画面——在大学里,有自己的宿舍,不用躲着谁,不用害怕谁,
想笑就笑,想哭就哭。那样想着,现在的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她转过头,
看着宋怀瑾:“你也一样。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那天晚上,两个女孩在江边坐了很久,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直到星星挂满天空。她们约定一起努力学习,考上远离这个小镇的大学,
开始新的生活。“到时候我们去海边看日出。”简心橙说,“我还没见过海呢。”“好,
去哪都行。”宋怀瑾回答。那天晚上回家后,宋怀瑾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
我有了一个朋友。四、从那天起,宋怀瑾和简心橙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她们一起上学,
一起放学,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在图书馆自习。
宋怀瑾的铅笔盒里开始出现各种颜色的大白兔奶糖,
简心橙的课本里开始夹着宋怀瑾画的小画。简心橙总是很耐心地辅导宋怀瑾的功课。
她的笔记永远工整清晰,重点难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来。她会帮宋怀瑾整理错题,
会一遍遍讲解那些搞不懂的公式,会在宋怀瑾想要放弃的时候轻轻按住她的手:“再试一次,
你一定可以的。”宋怀瑾的成绩从班级下游慢慢爬升。第一次考进前二十那天,
简心橙比她还高兴,拉着她在操场上转了好几圈:“我就知道你可以!我就知道!
”而宋怀瑾,则会在简心橙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有时候是深夜,
简心橙发来一条短信:“他又喝酒了。”宋怀瑾就会立刻回复:“我在,陪我聊天。
”她们会聊到凌晨,聊数学题,聊大学,聊以后要去的地方,直到简心橙说“他睡了,
我也睡了,晚安”。有时候是清晨,简心橙带着淤青来上学。宋怀瑾什么都不问,
只是默默把自己的早餐分给她一半,在她写字的时候用身体挡住那些探究的目光。
有一次体育课,女生们在更衣室换衣服。林薇故意大声说:“诶,你们看简心橙身上那些伤,
该不会是……”话没说完,就被宋怀瑾一个眼神逼得闭上了嘴。那天放学后,
宋怀瑾第一次主动找林薇说话。“如果你再乱说一个字,”她的声音很冷,眼神更冷,
“我会让你后悔。”林薇被她看得发毛,嘴硬道:“你、你以为你是谁?”宋怀瑾没有回答,
只是盯着她,直到她灰溜溜地走开。后来简心橙听说了这件事,拉着宋怀瑾的手,
眼眶红红的:“你不用为我那样……”“你是我朋友。”宋怀瑾说得很简单,
“我不能让别人欺负你。”简心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五、日子在试卷和习题中飞速流逝。一模、二模、三模,简心橙稳居年级前三,
宋怀瑾的成绩也稳定在班级前十五。她们一起做过的习题册堆满了书桌,
用空的笔芯装满了一个玻璃罐。“等高考结束,我们把它们都倒出来数数。”简心橙说。
“数那个干嘛?”宋怀瑾不解。“数数我们离梦想有多近啊。”简心橙眨眨眼,“一根笔芯,
就是一步。”宋怀瑾看着她闪闪发光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深夜苦读的日子,
那些被难题折磨的时刻,都不算什么了。只要能看到这样的笑容,一切就都值得。
高三下学期,简心橙的父亲变本加厉。他赌输了钱,欠了一屁股债,
回家就把怒气发泄在简心橙身上。有时候是巴掌,有时候是拳头,
有时候是更难说出口的东西。简心橙不再说“不小心碰到的”了。她只是沉默,
在宋怀瑾问起的时候摇摇头:“没事,就快结束了。”宋怀瑾看着那些越来越重的伤痕,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有一次,简心橙的嘴角破了,说话都疼。她忍不住说:“报警吧。
”“没用的。”简心橙低下头,“试过的。没人管。他说是我自己摔的,邻居也作证。
再说……他毕竟是我爸。”“可他……”“我知道。”简心橙打断她,抬起头,努力笑了笑,
“所以我要考上大学,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宋怀瑾握住她的手,
用力握紧:“我们一起。”“嗯,一起。”那段时间,
宋怀瑾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观察简心橙。她注意到简心橙有时候会突然愣神,眼神空茫,
不知道在想什么;注意到她会在某些时候下意识地躲闪别人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