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醒来沈念是被冻醒的。准确地说，是半边身子埋在雪里，另半边被风刮得像刀割一样，
活生生疼醒的。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和漫天飘下来的雪粒子。脸贴着地面，
冰碴子扎进脖颈，他想动，才发现浑身僵得像根冰棍。这是哪儿？
他记得自己加班到凌晨两点，从公司出来，地铁已经停了，他站在天桥上想叫个网约车，
排队一百多位。冷风吹得他直哆嗦，他骂了一句，
翻栏杆想抄近路去公交站——然后就不记得了。护栏松了？还是脚滑了？
反正现在他躺在这儿，雪埋了半边身子，也不知道躺了多久。沈念挣扎着坐起来，
浑身骨头像散架了一样。他环顾四周，愣住了。没有高楼，没有路灯，没有天桥。
远处是黑压压的山，近处是白茫茫的雪地，偶尔有几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像一只只枯瘦的手。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粗布衣裳，灰扑扑的，又薄又破，
袖子还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发紫。这不是他的衣服。沈念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他抬起手，看见的是一双陌生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粗糙，指腹有厚厚的茧，
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这不是他的手。他今年二十六，坐办公室的，十指不沾阳春水，
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沈念坐在雪地里，大脑一片空白。也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传来一阵狗吠，接着是人的喊声：“在这儿！人在这儿！”几个火把在雪地里移动，
近了，更近了。沈念眯着眼看过去，是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有老有少，手里举着火把，
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表情。“栓子！栓子你还活着！”一个中年妇女冲过来，
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嚎啕大哭，“娘以为你没了，
娘以为你没了啊……”沈念被她勒得喘不过气，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栓子？娘？完了。
他穿越了。二、挣扎这个村子叫柳家坳，坐落在山沟沟里，一共三十来户人家，
全是逃荒过来的流民。沈念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叫柳栓子，今年十九，家里有个寡母，
一个妹妹，三间土坯房，两亩薄田，穷得耗子来了都要哭着走。
沈念花了三天才接受这个现实。三天里，他躺在炕上，盖着一床硬得跟铁板似的破棉被，
听他这辈子的娘——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女人——絮絮叨叨地哭。哭他爹死得早，
哭家里揭不开锅，哭他要是没了她们娘儿俩可怎么活。沈念一言不发，盯着黑黢黢的房梁，
心想：我他妈加班加到穿越，这找谁说理去？第四天，他起来了。没办法，不起来就得饿死。
家里只剩半缸杂粮，省着吃能撑十天。他娘每天煮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人一碗，
喝完拉倒。他妹妹柳芽儿今年十二，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抿，
眼睛却时不时往锅里瞟——没吃饱，但不敢说。沈念看在眼里，心里堵得慌。他是个普通人，
普通二本毕业，普通公司职员，普通到扔进人堆里找不着。没当过兵，没学过医，不会种地，
不会打铁，唯一会的就是写PPT和做Excel。在这破地方，屁用没有。
但他还是得活下去。第五天，他跟着村里人进山砍柴。第六天，他的手磨出四个血泡。
第七天，他从山坡上滚下来，差点摔断腿。第八天，他学会了用火镰打火。第九天，
他娘病了。是风寒。放在现代，两包感冒药的事儿。可在这儿，没有药，没有郎中，
只能硬扛。他娘躺在炕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着“栓子他爹，你来接我了？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外头飘雪的院子，攥紧了拳头。
他去求村里的“能人”——一个据说会看病的刘老头。刘老头捏着他娘的手腕子摸了半天，
摇头晃脑说了一通，
最后开出一个方子：柴胡、黄芩、半夏、甘草……全是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这药得去镇上抓，”刘老头说，“一副两百文。”两百文。沈念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
不到五十文。他回到家里，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忽然想起自己原来的生活——那个他天天骂的公司，那个他嫌小的出租屋，
那碗他吃腻了的牛肉面。他想回去。想得心口疼。可回不去。第十天，
他卖了家里唯一的值钱东西——他娘陪嫁的一根银簪子。换了三百文，抓了三副药。
他娘的病好了。沈念却瘦了十斤。三、煎熬开春的时候，村里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
摇着拨浪鼓，卖些针头线脑、粗盐糖块。村里的婆娘媳妇围上去，叽叽喳喳地挑拣。
沈念蹲在远处看着，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想回家。不是想“回去”那种想，
是真的想找到回家的路。既然他能穿过来，那是不是也能穿回去？他开始打听。问货郎，
货郎摇头：“啥？穿越？没听过。”问村里老人，老人说：“你说那借尸还魂啊？有是有，
可那是阎王爷的事儿，咱们凡人哪能掺和。”问隔壁村的一个“半仙”，半仙收了他十文钱，
烧了三张符，念念有词半天，最后说：“你命里有这一劫，熬过去就好了。”熬过去就好了。
怎么熬？熬多久？没人告诉他。日子一天一天过。春耕，他学着犁地。牛是没有的，用人拉。
一天下来，肩膀磨得血肉模糊，躺炕上翻个身都疼。夏收，他学着割麦。镰刀是钝的，
麦茬是尖的，一不留神手上就是一道口子。毒日头底下晒着，汗流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
秋种，他学着施肥。大粪挑了两桶，臭得他吐了三回。冬天，
他学会了编草鞋、糊窗户、挖野菜、腌咸菜。他娘说他“开窍了”，不像从前那么浑。
他妹妹柳芽儿开始敢跟他说话了，会扯着他袖子问：“哥，山外面是啥样？”沈念想了想，
说：“山外面有很高很高的楼，有不用马拉就能跑的铁盒子，
有可以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的小匣子。”柳芽儿听不懂，眨巴着眼睛看他。沈念摸摸她的头，
没再说话。第二年，村里闹蝗虫。遮天蔽日的蝗虫飞过来，落在庄稼上，
咔嚓咔嚓的声音听着瘆人。半天功夫，地里的庄稼啃得只剩光杆。村里人跪在地头，
烧香磕头，求蝗虫爷爷开恩。沈念站在一旁，忽然笑了。笑自己。穿越前，
他在网上看过无数穿越小说。别人穿越，种田是养鸡养猪搞大棚，经商是玻璃肥皂火药枪，
打仗是火枪大炮热气球。轮到他，连蝗虫都对付不了。他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空间，
没有现代知识大礼包。他唯一会的那些东西，在这儿屁用没有。他甚至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
不知道这个朝代叫什么，不知道皇帝是谁。他只知道，他得活着。冬天，村里饿死了三个人。
一个是老人，把吃的省给孙子，自己活活饿死了。一个是生病的孩子，烧了三天，没药，
没了。一个是去山里挖野菜摔死的，找到的时候已经硬了。沈念去看了。老人躺在破席子上，
脸瘦得脱了相，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那天晚上，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坐在工位上，领导在后面催PPT，
同事在旁边打电话，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声音。他开心得想哭，然后醒了。
醒来看见的是黑黢黢的房顶，听见的是风刮过窗户纸的呜呜声。他躺在炕上，
眼泪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四、无望第三年，村里来了个道士。说是云游到此，路过宝地，
讨碗水喝。沈念给他端了碗水，道士接过来，看了他一眼，忽然“咦”了一声。“施主，
你不是此界之人。”沈念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他一把抓住道士的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