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念觉着，自己大抵要死在此处了。
灵墟山断崖边，罡风从身后灌来，将她破烂的裙裾吹得猎猎作响。她往后觑了一眼——悬崖，黑漆漆的，吞云吐雾，望不见底。
前头立着十七个人。
为首的她是认得的，玄冥宗外门执事，姓赵，生了一张刻薄寡恩的脸。他身后杵着个木讷汉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肤糙目滞，像是枯了千年的老树桩子。余下十五人扇形排开，将她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苏念在心里骂了句粗话。
三日了。从青石镇一路遁逃至此，杀了七个，遁了八百里，最终还是被堵在这儿。
肩上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臂弯往下淌，洇湿了大半截衣袖。她用仅剩的那点子灵力封住经脉，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苏念。”赵执事往前踏了一步，手里的缚灵索泛着幽幽青光，“莫挣扎了。你逃不脱的。”
苏念没吭声。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打是打不过的，跑也跑不掉。唯一的活路——
她抬起头，望向赵执事。
“我跟你们走。”她说。
赵执事一怔，显然没料到她这般痛快。
“但是——”苏念扯出个笑来。那笑沾着血，瞧着有几分凄惨，但她尽力让它显得像是那么回事，“让我见见你们掌门。”
赵执事脸上那点子意外立时化作了讥诮。
“你？”他上下打量着她，“一个金丹期的散修，也配见我们掌门？”
“怎的不配？”苏念歪了歪头，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半边眼睛，她也懒得去擦，“你们掌门，顾长夜，是我旧相好。”
周遭忽然静了一静。
赵执事身后那几人交换了个眼色。那截枯木桩子——唤作李狗儿的散修——眼珠子动了动，像是死潭里落进一颗石子，漾起极淡的涟漪，旋即又归于死寂。
赵执事的脸色精彩极了。
“放你娘的屁！”他骂道，“你知道我们掌门是何人吗？青云宗开宗以来最年轻的化神期，无情道传人——”
“他腰窝有颗痣。”苏念打断他。
赵执事的话噎在了嗓子眼里。
“左边。”苏念补充，“不大，米粒似的。寻常人我是不说的。”
无人言语。
罡风从崖底灌上来，吹得人脊背生寒。
赵执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活像开了染坊。
“你——你——”他指着苏念，手指都在发抖。
苏念弯了弯唇角，心里其实虚得要命。
她与顾长夜确是同榻而眠过，但那是因为她初初嫁过去时，顾长夜说了句“夫妻当同寝”，而后便当真只是“同寝”——并排躺着，各睡各的，中间空得能再躺两个人。那腰窝的痣，还是有一回她半夜翻身，无意间瞥见的。
至于旁的？什么都没有。
讲真的，其实当时她想戳一戳那个痣的。
那男人修的是无情道。无情道是什么意思？便是没有情。她嫁过去大半年，连他一个笑模样都未见过。
她寻他，是为了活命，为了报仇。
他娶她，说是为了“稳道心”——她至今也没弄明白那是甚么意思。横竖各取所需，她也懒得深究。
后来她提和离，是因着实受不住了。倒不是指望他欢喜她——她从一开始便知他是无情道，能指望甚么？就是……就是太冷了。日日对着那样一张脸，她觉着自己都快冻成冰碴子了。
和离那日，她说：“顾长夜，咱们便如此罢。”
他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应声。而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
她当时气笑了。行，好，那就好。
连夜收拾包袱跑路，发下毒誓此生再不见他。
结果呢？如今她被追得走投无路，只能把他搬出来救命。
丢人。太丢人了。
可没法子。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你少在此处胡言乱语！”赵执事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的横肉都在抖，“我们掌门修的是无情道！无情道！他怎可能——”
“他怎的不可能？”苏念歪着头看他，“无情道又不是太监道，还不能有过旧相好了？”
赵执事噎住了。
他身后那帮人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李狗儿仍是那副木讷模样，立在人群最后头，像一截真正的枯木桩子。可他那双眼珠子，又动了动。
苏念没留意到。
她正忙着与赵
苏念觉着，自己大抵要死在此处了。
灵墟山断崖边，罡风从身后灌来，将她破烂的裙裾吹得猎猎作响。她往后觑了一眼——悬崖，黑漆漆的，吞云吐雾，望不见底。
前头立着十七个人。
为首的她是认得的，玄冥宗外门执事，姓赵，生了一张刻薄寡恩的脸。他身后杵着个木讷汉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肤糙目滞，像是枯了千年的老树桩子。余下十五人扇形排开，将她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苏念在心里骂了句粗话。
三日了。从青石镇一路遁逃至此，杀了七个，遁了八百里，最终还是被堵在这儿。
肩上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臂弯往下淌，洇湿了大半截衣袖。她用仅剩的那点子灵力封住经脉，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苏念。”赵执事往前踏了一步，手里的缚灵索泛着幽幽青光，“莫挣扎了。你逃不脱的。”
苏念没吭声。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打是打不过的，跑也跑不掉。唯一的活路——
她抬起头，望向赵执事。
“我跟你们走。”她说。
赵执事一怔，显然没料到她这般痛快。
“但是——”苏念扯出个笑来。那笑沾着血，瞧着有几分凄惨，但她尽力让它显得像是那么回事，“让我见见你们掌门。”
赵执事脸上那点子意外立时化作了讥诮。
“你？”他上下打量着她，“一个金丹期的散修，也配见我们掌门？”
“怎的不配？”苏念歪了歪头，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半边眼睛，她也懒得去擦，“你们掌门，顾长夜，是我旧相好。”
周遭忽然静了一静。
赵执事身后那几人交换了个眼色。那截枯木桩子——唤作李狗儿的散修——眼珠子动了动，像是死潭里落进一颗石子，漾起极淡的涟漪，旋即又归于死寂。
赵执事的脸色精彩极了。
“放你娘的屁！”他骂道，“你知道我们掌门是何人吗？青云宗开宗以来最年轻的化神期，无情道传人——”
“他腰窝有颗痣。”苏念打断他。
赵执事的话噎在了嗓子眼里。
“左边。”苏念补充，“不大，米粒似的。寻常人我是不说的。”
无人言语。
罡风从崖底灌上来，吹得人脊背生寒。
赵执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活像开了染坊。
“你——你——”他指着苏念，手指都在发抖。
苏念弯了弯唇角，心里其实虚得要命。
她与顾长夜确是同榻而眠过，但那是因为她初初嫁过去时，顾长夜说了句“夫妻当同寝”，而后便当真只是“同寝”——并排躺着，各睡各的，中间空得能再躺两个人。那腰窝的痣，还是有一回她半夜翻身，无意间瞥见的。
至于旁的？什么都没有。
讲真的，其实当时她想戳一戳那个痣的。
那男人修的是无情道。无情道是什么意思？便是没有情。她嫁过去大半年，连他一个笑模样都未见过。
她寻他，是为了活命，为了报仇。
他娶她，说是为了“稳道心”——她至今也没弄明白那是甚么意思。横竖各取所需，她也懒得深究。
后来她提和离，是因着实受不住了。倒不是指望他欢喜她——她从一开始便知他是无情道，能指望甚么？就是……就是太冷了。日日对着那样一张脸，她觉着自己都快冻成冰碴子了。
和离那日，她说：“顾长夜，咱们便如此罢。”
他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应声。而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
她当时气笑了。行，好，那就好。
连夜收拾包袱跑路，发下毒誓此生再不见他。
结果呢？如今她被追得走投无路，只能把他搬出来救命。
丢人。太丢人了。
可没法子。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你少在此处胡言乱语！”赵执事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的横肉都在抖，“我们掌门修的是无情道！无情道！他怎可能——”
“他怎的不可能？”苏念歪着头看他，“无情道又不是太监道，还不能有过旧相好了？”
赵执事噎住了。
他身后那帮人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李狗儿仍是那副木讷模样，立在人群最后头，像一截真正的枯木桩子。可他那双眼珠子，又动了动。
苏念没留意到。
她正忙着与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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