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安宁医院的消毒水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了我整整两年。
窗外的杨树落了又青，我耳边的幻听却从来没停过——时而有日本黑拳馆里的嘶吼，时而有海水灌进耳朵的轰鸣，时而有严晓丹带着哭腔的电话，还有丁师傅佝偻着腰，在医院门口卖鸡架，隔着铁门塞给我一包糖炒栗子的声音。
他们说我疯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困在了过去的几十年里，困在每一个选错的岔路口。
十六岁没了奶奶，我成了东化厂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丁师傅成了我的监护人，师娘总把碗里的肉夹给我，说小满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本该守着他们，守着生我养我的铁西城，可我这辈子，偏偏栽在了严晓丹身上。
她是总工的女儿，是铁西城家属院里最亮的那束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要像麦哲伦一样环游世界。
我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跟在她身后，她要天上的星星，我不敢给她摘月亮。
为了护她，我高考前夜跟冯小波打架，防卫过当进了少管所，错过了这辈子唯一能靠读书改命的机会；
为了配得上去上海读大学、后来又要去法国留学的她，我拿着丁师傅一辈子的积蓄，远赴日本打工，结果掉进黑拳馆的陷阱，被人追得跳海，捡回一条命，却落下了PTSD的病根；
为了给丁师傅顶罪，我被送进了这安宁医院，成了别人嘴里“疯了的张小满”。
我这辈子，好像就是为了严晓丹活的。为了她一句“小满你最好了”，我能豁出半条命去，可到最后，我什么都没留住。
严晓丹最终嫁给了别人，他们一起回了铁西城，要重振东化厂。
而我，只是个从精神病院出来，一身病根，连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的废人。
丁师傅老了，师娘的眼睛花了，他们一辈子没儿没女，把我当亲儿子养，我却让他们临老了，还要为我操心，为了给我凑医药费，把家里的房子都差点卖了。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还有春春。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跟在我身后，给我缝补破了的工装，给师傅师娘送刚出锅的饺子，在我住进安宁医院之后，哪怕所有人都躲着我，她还是每个月都来看我的姑娘。她给我带干净的衣服，给我擦脸，喂我吃饭，一辈子没嫁人，就守着师傅师娘，守着疯疯癫癫的我。我到死，都没跟她说过一句正经的谢谢，没给她一个名分。
我瞎了一辈子，眼里只有发着光的严晓丹，却从来没看见过，身边那个默默为我亮着灯的春春。
那天，我坐在医院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想起奶奶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满，要好好活，对得起给你一口饭吃的人，对得起自己。”
我对不起。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再也不要喜欢严晓丹了。我只想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学一身本事，回东化厂，守着师傅师娘，守着那个真心待我的姑娘，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意识沉下去的那一刻，耳边的幻听突然消失了，消毒水的味道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东北春天里特有的、带着煤烟和沙土味的风，还有熟悉的喊叫声。
“小满！张小满！你发什么呆呢？上课铃都响了！”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安宁医院斑驳的墙壁，而是铁西城第三中学的教室，掉漆的木质课桌，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98天”，旁边站着的，是扎着高马尾，一脸不耐烦的严晓丹，还有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数学练习册的夏雷。
窗外的杨树刚抽新芽，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暖得发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没有常年泡在海水里烂掉的疤痕，没有打黑拳留下的老茧，干净、年轻，充满了力气。
讲台上，班主任拿着粉笔头敲了敲黑板：“张小满！上课了！还在那儿愣着？不想考大学了？”
我回来了。
我真的回来了。回到了1995年的春天，高考前三个月，一切悲剧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怕被人看见。旁边的严晓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了？哭
安宁医院的消毒水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了我整整两年。
窗外的杨树落了又青，我耳边的幻听却从来没停过——时而有日本黑拳馆里的嘶吼，时而有海水灌进耳朵的轰鸣，时而有严晓丹带着哭腔的电话，还有丁师傅佝偻着腰，在医院门口卖鸡架，隔着铁门塞给我一包糖炒栗子的声音。
他们说我疯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困在了过去的几十年里，困在每一个选错的岔路口。
十六岁没了奶奶，我成了东化厂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丁师傅成了我的监护人，师娘总把碗里的肉夹给我，说小满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本该守着他们，守着生我养我的铁西城，可我这辈子，偏偏栽在了严晓丹身上。
她是总工的女儿，是铁西城家属院里最亮的那束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要像麦哲伦一样环游世界。
我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跟在她身后，她要天上的星星，我不敢给她摘月亮。
为了护她，我高考前夜跟冯小波打架，防卫过当进了少管所，错过了这辈子唯一能靠读书改命的机会；
为了配得上去上海读大学、后来又要去法国留学的她，我拿着丁师傅一辈子的积蓄，远赴日本打工，结果掉进黑拳馆的陷阱，被人追得跳海，捡回一条命，却落下了PTSD的病根；
为了给丁师傅顶罪，我被送进了这安宁医院，成了别人嘴里“疯了的张小满”。
我这辈子，好像就是为了严晓丹活的。为了她一句“小满你最好了”，我能豁出半条命去，可到最后，我什么都没留住。
严晓丹最终嫁给了别人，他们一起回了铁西城，要重振东化厂。
而我，只是个从精神病院出来，一身病根，连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的废人。
丁师傅老了，师娘的眼睛花了，他们一辈子没儿没女，把我当亲儿子养，我却让他们临老了，还要为我操心，为了给我凑医药费，把家里的房子都差点卖了。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还有春春。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跟在我身后，给我缝补破了的工装，给师傅师娘送刚出锅的饺子，在我住进安宁医院之后，哪怕所有人都躲着我，她还是每个月都来看我的姑娘。她给我带干净的衣服，给我擦脸，喂我吃饭，一辈子没嫁人，就守着师傅师娘，守着疯疯癫癫的我。我到死，都没跟她说过一句正经的谢谢，没给她一个名分。
我瞎了一辈子，眼里只有发着光的严晓丹，却从来没看见过，身边那个默默为我亮着灯的春春。
那天，我坐在医院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想起奶奶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满，要好好活，对得起给你一口饭吃的人，对得起自己。”
我对不起。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再也不要喜欢严晓丹了。我只想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学一身本事，回东化厂，守着师傅师娘，守着那个真心待我的姑娘，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意识沉下去的那一刻，耳边的幻听突然消失了，消毒水的味道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东北春天里特有的、带着煤烟和沙土味的风，还有熟悉的喊叫声。
“小满！张小满！你发什么呆呢？上课铃都响了！”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安宁医院斑驳的墙壁，而是铁西城第三中学的教室，掉漆的木质课桌，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98天”，旁边站着的，是扎着高马尾，一脸不耐烦的严晓丹，还有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数学练习册的夏雷。
窗外的杨树刚抽新芽，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暖得发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没有常年泡在海水里烂掉的疤痕，没有打黑拳留下的老茧，干净、年轻，充满了力气。
讲台上，班主任拿着粉笔头敲了敲黑板：“张小满！上课了！还在那儿愣着？不想考大学了？”
我回来了。
我真的回来了。回到了1995年的春天，高考前三个月，一切悲剧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怕被人看见。旁边的严晓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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