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贱奴
永昌十七年，秋。
阿沅被卖进睿王府那日，是个阴天。
牙婆把她往管事娘子跟前一推，嘴里叼着银角子，说话漏风：“这丫头生得齐整，您仔细瞧瞧这身段，这脸盘儿，往后保不准有大用处。”
管事娘子姓周，四十来岁，生得一张寡淡长脸，眼皮子一撩，上下打量阿沅一遍。
日光从廊下漏进来，照在阿沅身上。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短了半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脸上带着乡下丫头惯有的怯，可那眉眼，那鼻梁，那唇珠，一样一样，都生得恰到好处。
周娘子的目光从她眉眼滑到腰肢，又从腰肢滑到脚踝，末了哼笑一声：“倒是副好皮囊。”
阿沅垂着眼皮，一声不吭。
她晓得自己生得好。打小在泥地里滚，旁人家的丫头片子饿得面黄肌瘦，她偏偏一日比一日出落得水灵。邻村的婆娘嚼舌根，说这小贱蹄子八字轻，生来就是勾人的。
阿沅听过，不恼，只记在心里。
她娘死得早，爹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把她卖给牙婆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临走时还拽着她的袖子，低声道：“丫头，别怪爹。你生这样，搁在村里也是被人惦记的命，不如去府里，好歹有口饱饭吃。”
阿沅没哭，也没回头。
她只是把那句话记下了——生这样，是被人惦记的命。
可她偏不要被人惦记。
她要惦记人。
睿王府在西城的梧桐巷，占了一整条街的地界。朱红大门，铜钉锃亮，门口两尊石狮子，比阿沅人还高。
周娘子领着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垂花门，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到了一处偏院。院里有排倒座房，灰墙青瓦，窗纸发黄，是下人们住的地方。
“往后你住这儿。”周娘子推开一间房门，“洒扫上的粗使丫头，一个月两百钱，管吃管住。丑话说在前头，府里规矩大，做错了事，挨板子都是轻的。”
阿沅点点头，抱着包袱进去。
房里一溜通铺，住了七八个人。靠窗的铺位上坐着个圆脸丫头，正嗑瓜子，见阿沅进来，眼睛一亮，凑过来问：“新来的？叫啥？”
“阿沅。”
“我叫翠儿。”圆脸丫头往边上挪了挪，“你挨着我睡。”
阿沅放下包袱，朝她笑了笑。
那笑淡淡的，眼尾弯弯，唇边两个浅浅梨涡。
翠儿愣了愣，半晌才道：“你长得可真好看。”
阿沅没接话，低头解包袱。
当晚，翠儿拿胳膊肘杵她：“你长得这样好，往后是不是想攀高枝儿？”
阿沅翻了个身，没接话。
翠儿压低嗓子，凑到她耳边：“别做梦啦，咱们王爷，那是出了名的冰疙瘩。上回有个姐姐往他茶里下药，你猜怎么着？叫人抬着扔出去的，腿都折了。”
阿沅睁开眼，望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
“他要是真不动心，”她说，“就该把那姐姐打死。”
翠儿噎住了。
阿沅闭上眼。
她才不做什么下药的事。那太蠢了。
头一回正正经经见到睿王肖渊，是进府半个月后的事。
那日阿沅捧着一盆水打长廊下过，水盆沉，她走得不快，低着头看路。
迎面撞上一行人。
打头的那个玄衣玉冠，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却压根没往她这边落。
阿沅侧身让路，垂首蹲身。
等人从她面前走过，她才悄悄抬起一点眼皮，从睫毛缝里望了一眼。
身量颀长，肩背挺拔，眉目清冷得像腊月的霜。边上小太监凑趣，不知说了句什么笑话，他眉峰都不曾动一下，像尊庙里供着的金身佛像，半点人气儿都没有。
阿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远了，翠儿追上来，拍着心口：“吓死我了，你怎么还敢抬头看？”
阿沅把水盆往石台上搁，慢条斯理地拧帕子：“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你不怕他？”
“怕什么？”阿沅低头擦栏杆，声音低下去，“他又不吃人。”
翠儿还想再说什么，阿沅已经端着盆走远了。
她心里有一本账。
王爷不吃人，但他能叫人翻身。
阿沅要的就是这个。
第二章 猎人与猎物
洒扫上的活计不轻省，天不亮就要起来扫院子，扫完院子扫廊下，扫完廊下还要擦栏杆、浇花木。一日忙下来，腰
永昌十七年，秋。
阿沅被卖进睿王府那日，是个阴天。
牙婆把她往管事娘子跟前一推，嘴里叼着银角子，说话漏风：“这丫头生得齐整，您仔细瞧瞧这身段，这脸盘儿，往后保不准有大用处。”
管事娘子姓周，四十来岁，生得一张寡淡长脸，眼皮子一撩，上下打量阿沅一遍。
日光从廊下漏进来，照在阿沅身上。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短了半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脸上带着乡下丫头惯有的怯，可那眉眼，那鼻梁，那唇珠，一样一样，都生得恰到好处。
周娘子的目光从她眉眼滑到腰肢，又从腰肢滑到脚踝，末了哼笑一声：“倒是副好皮囊。”
阿沅垂着眼皮，一声不吭。
她晓得自己生得好。打小在泥地里滚，旁人家的丫头片子饿得面黄肌瘦，她偏偏一日比一日出落得水灵。邻村的婆娘嚼舌根，说这小贱蹄子八字轻，生来就是勾人的。
阿沅听过，不恼，只记在心里。
她娘死得早，爹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把她卖给牙婆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临走时还拽着她的袖子，低声道：“丫头，别怪爹。你生这样，搁在村里也是被人惦记的命，不如去府里，好歹有口饱饭吃。”
阿沅没哭，也没回头。
她只是把那句话记下了——生这样，是被人惦记的命。
可她偏不要被人惦记。
她要惦记人。
睿王府在西城的梧桐巷，占了一整条街的地界。朱红大门，铜钉锃亮，门口两尊石狮子，比阿沅人还高。
周娘子领着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垂花门，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到了一处偏院。院里有排倒座房，灰墙青瓦，窗纸发黄，是下人们住的地方。
“往后你住这儿。”周娘子推开一间房门，“洒扫上的粗使丫头，一个月两百钱，管吃管住。丑话说在前头，府里规矩大，做错了事，挨板子都是轻的。”
阿沅点点头，抱着包袱进去。
房里一溜通铺，住了七八个人。靠窗的铺位上坐着个圆脸丫头，正嗑瓜子，见阿沅进来，眼睛一亮，凑过来问：“新来的？叫啥？”
“阿沅。”
“我叫翠儿。”圆脸丫头往边上挪了挪，“你挨着我睡。”
阿沅放下包袱，朝她笑了笑。
那笑淡淡的，眼尾弯弯，唇边两个浅浅梨涡。
翠儿愣了愣，半晌才道：“你长得可真好看。”
阿沅没接话，低头解包袱。
当晚，翠儿拿胳膊肘杵她：“你长得这样好，往后是不是想攀高枝儿？”
阿沅翻了个身，没接话。
翠儿压低嗓子，凑到她耳边：“别做梦啦，咱们王爷，那是出了名的冰疙瘩。上回有个姐姐往他茶里下药，你猜怎么着？叫人抬着扔出去的，腿都折了。”
阿沅睁开眼，望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
“他要是真不动心，”她说，“就该把那姐姐打死。”
翠儿噎住了。
阿沅闭上眼。
她才不做什么下药的事。那太蠢了。
头一回正正经经见到睿王肖渊，是进府半个月后的事。
那日阿沅捧着一盆水打长廊下过，水盆沉，她走得不快，低着头看路。
迎面撞上一行人。
打头的那个玄衣玉冠，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却压根没往她这边落。
阿沅侧身让路，垂首蹲身。
等人从她面前走过，她才悄悄抬起一点眼皮，从睫毛缝里望了一眼。
身量颀长，肩背挺拔，眉目清冷得像腊月的霜。边上小太监凑趣，不知说了句什么笑话，他眉峰都不曾动一下，像尊庙里供着的金身佛像，半点人气儿都没有。
阿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远了，翠儿追上来，拍着心口：“吓死我了，你怎么还敢抬头看？”
阿沅把水盆往石台上搁，慢条斯理地拧帕子：“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你不怕他？”
“怕什么？”阿沅低头擦栏杆，声音低下去，“他又不吃人。”
翠儿还想再说什么，阿沅已经端着盆走远了。
她心里有一本账。
王爷不吃人，但他能叫人翻身。
阿沅要的就是这个。
第二章 猎人与猎物
洒扫上的活计不轻省，天不亮就要起来扫院子，扫完院子扫廊下，扫完廊下还要擦栏杆、浇花木。一日忙下来，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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