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六月底的太阳毒得很，我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后背的T恤已经湿透了。
火车站旁边的城中村，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
两边是贴满小广告的墙和密不透风的出租楼。我低着头看手机导航，
头顶上横七竖八的电线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直行五十米，目的地在您右侧。
”我抬起头。“蜜雪冰城”四个字，第三个字缺了半边，
红色的招牌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清一色是附近职高的学生，
穿着短裙，举着手机自拍。我站在对面观察了一会儿。店不大，十来平米，
操作台后面挤着三个人。一个剃平头的男的在疯狂摇奶茶，手速快得像打桩机。
两个女孩一个负责加料一个负责封口，动作麻利，但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就是这儿了。
我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推门进去。冷气迎面扑来，混着奶茶的甜腻味儿。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我侧身挤到柜台前面。“点单往后面排队。”那个摇奶茶的男的没抬头，
手上的动作不停。“我不是点单的，我是来……”话没说完，
店里突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喊叫——“你他妈会不会加料？！”我吓了一跳。
摇奶茶那男的把雪克杯往台面上一砸，整个人从操作台后面绕出来，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个负责加料的女孩跟前。那女孩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瘦瘦小小的，
被他这么一吼，整个人都缩了一下，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珍珠的勺子。
“我、我就是……”“你是什么是？！”男的伸手揪住她工作服的领口，“看好了，
这是椰果，这是珍珠，这他妈能一样吗？你往杨枝甘露里加珍珠，你让顾客喝什么？
喝你脑子里的水？”整个店里突然安静下来。排队的几个学生也不自拍了，
举着手机愣愣地看着这一幕。那女孩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开始泛泪光。“店长，
我下次不会了……”“下次？没有下次！”男的松开手，指着门口，“现在，立刻，给我滚。
”女孩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开始解工作服的扣子。手抖得厉害，半天解不开。
男的回头冲另一个女孩吼：“看什么？接着干啊！”那个女孩迅速低下头，
手忙脚乱地继续封口。门口排队的人面面相觑，有一个胆小的女生悄悄往外挪了挪，
最后干脆推门走了。我看着这一幕，站在原地没动。妈的，这什么情况？
第二章那女孩终于把工作服脱下来，团成一团放在台面上，低着头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门开了又关。男的拍了拍手，
若无其事地回到操作台后面：“下一个！”队伍迟疑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挪。我站在原地，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男的一边摇奶茶一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刚才说你不是点单的？
那你干嘛的？”“我……”我咽了口唾沫，“我是来应聘的。王老板让我来的。”“哦。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就是王老板。面试通过了，明天八点上班。
”我愣住了：“就……就这样？”“不然呢？”他手上的动作不停，“现在店里缺人，
你刚才也看见了，能干就干，不能干拉倒。”我沉默了两秒，想到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
想到妹妹下学期的学费，想到我爸上个月在电话里咳嗽了半分钟没说话。“能干。”我说。
“行，明天带身份证复印件，两百块押金，工作服的钱。”他头也不抬，“下一位！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的热浪扑了我一脸。巷子里人来人往，那女孩已经没影了。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妈发消息：“面试过了，明天上班。”妈秒回：“好好干，
别给人家添麻烦。”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眼那块缺了半边的招牌。蜜雪冰城。不对，
是蜜雪冰“城”没了那半边，看起来像“蜜雪冰土”。不知道为什么，
我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到店门口的时候，卷帘门已经拉开一半。
店里开着灯，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我弯腰钻进去，
一眼就看见昨天那个负责封口的女孩正蹲在地上清点物料。她听见动静抬起头，
朝我点了点头：“新来的？”“嗯。”我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我叫周远。
”“我叫林小满。”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店长还没来，你先坐会儿。
”店里比昨天看着整洁一些，操作台擦得锃亮，各种配料盒子码得整整齐齐。
墙上贴着价目表，还有一张手写的排班表。我在靠墙的塑料凳上坐下来，
看着她把一箱椰奶拖到后厨门口。后厨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第三章“昨天那个……”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她还好吧？
”林小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知道。”她低着头，“她叫小月，来了两个星期。
店长说她笨，天天骂。昨天那事儿……其实也不算啥大事。”“那也不至于直接开除吧？
”林小满没接话。沉默了几秒，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你多大？”“十九。”“上大学？
”“嗯，大一。”她点了点头，表情有点复杂：“好好读书。别像我一样。”我还想再问，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店长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看见我，
他“哦”了一声：“来了？等会儿把身份证复印件给我。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小满，今天教他。下午开始上机。
”林小满点点头：“好。”“还有，”王店长指了指后厨，
“昨天那个谁走之前把糖浆桶弄洒了，里面黏糊糊的，你待会儿进去收拾一下。
”林小满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愣着干嘛？听见没有？”“听见了。”她低下头。
王店长三两口把包子吃完，把塑料袋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行，我出去一趟。
中午回来。”他走后，店里安静了几秒。我站起来，
走到林小满旁边：“那个……需要我帮忙吗？”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用，
你先熟悉熟悉东西。配料都在这里，糖浆桶在那边，珍珠要煮二十分钟，
椰果和芦荟是现成的……”她一样一样给我讲，语气平淡，像是在背说明书。
我一边听一边偷偷打量她。她长得不算漂亮，但耐看，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攥着围裙的一角。“……记住了吗？”我愣了一下：“差不多。
”她看了我一眼，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后厨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门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她摸索着找到开关，灯亮了，
我瞥见里面堆满了各种箱子、桶、袋子，还有一台冰柜。她走进去，门没关。我犹豫了一下，
跟上去站在门口。“我帮你一起收拾吧。”她蹲在地上，正拿着抹布擦洒出来的糖浆。
听见我的话，她抬起头，表情有点意外。“不用，挺脏的。”“没事。”我挽起袖子，
蹲到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我来擦，你把桶扶正就行。”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后厨很小，两个人蹲着有点挤。我埋头擦地上的糖浆，黏糊糊的，
沾了一手。“你昨天怎么想着来这儿应聘？”她突然问。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缺钱呗。
”“谁不缺钱。”她低下头，“不过你一个大学生，找个暑假工应该不难吧？
干嘛来这种地方？”“这种地方怎么了？”她不说话了。我抬起头，
发现她正盯着墙角的某个地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第四章后厨最里面，
靠着冰柜的位置，堆着几箱还没开封的椰奶。箱子摞得很高，挡住了后面的墙。
但箱子之间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点什么。黑乎乎的，像是铁链。“那是什么？
”我随口问了一句。林小满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收回目光。“没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出去吧。”她走得很快，几乎是逃出去的。
我蹲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愣了几秒。大概是我想多了吧。第一个星期，我过得晕头转向。
调奶茶不是我想象中那么简单。什么糖要加多少，冰要加多少，什么茶底配什么小料，
全都有规矩。我第一天下午就做错了两杯，被王店长骂了半个小时。
“你是不是耳朵长着出气的？跟你说椰奶和椰浆不是一个东西，听不懂人话？”我低着头，
攥着拳头。旁边林小满在摇奶茶，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担忧。骂完了，
王店长挥挥手：“去后厨把珍珠煮了。”我转身往后厨走。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什么，
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满正好也在看我，我们对视了一秒，她迅速低下头去。我推门进去，
打开灯。后厨比外面热，嗡嗡的排风扇转着也没多大用。我找出珍珠，倒进锅里，加水，
开火。等水开的时候，我蹲下来，看着墙角的那些箱子。椰奶箱子。还是摞得高高的，
还是挡住后面的墙。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到箱子前面，伸手想挪一挪。“周远！
”门突然被推开，林小满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我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你干嘛？
”她声音有点抖。“我……我就是想看看后面有没有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没有。”她走进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珍珠快煮好了，赶紧捞出来。
”她力气大得出奇，拽得我一个趔趄。我被拉到灶台前面，她松开手，站在我旁边，
盯着我捞珍珠。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别去碰那些箱子。”她压低声音。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盯着锅里的珍珠，表情平静，但抓着围裙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为什么？”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没什么。
就是店长不让动。说是备货，挪乱了要挨骂。”我不太信。但我也没再问。那天晚上下班，
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换了衣服走出店门，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热了一天的地面开始散热，空气里一股柏油路的味儿。我往前走了几步，
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林小满。她低着头快步走过来，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你……往哪边走？”她问。“公交站。”“我也往那边。”我们并排往前走，谁都没说话。
巷子很长，两边是紧闭的卷帘门，偶尔有野猫窜过去。快走到巷口的时候，
她突然开口：“你住哪儿？”“城南。坐22路。”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公交站到了，
站牌下面站着几个等夜班车的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我在站牌前面站定，她站在我旁边。
“你呢？”我问，“住哪儿？”“对面。”她抬了抬下巴。对面是一栋七八层的出租楼，
窗户密密麻麻的，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就那儿。”我顺着看过去，正想说什么，
余光突然瞥见一个身影。巷口拐角的地方，站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能看出是个男的，瘦瘦的，一动不动地往这边看。我皱了皱眉。林小满注意到我的表情，
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她脸色突然变了。“认识？”我问。她没回答。那男的站在那儿，
不知道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慢慢走远了。林小满松了一口气。“谁啊？
”我又问了一遍。“没谁。”她低下头，“车来了，你走吧。”22路公交车停在我面前，
门打开了。我上了车，找座位坐下，往窗外看。她还站在站牌下面，低着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车开动了。我从窗户往外看，那个巷口拐角的地方已经没人了。
但林小满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车子拐弯，再也看不见。第五章第二个星期，
我开始慢慢上手了。奶茶摇得顺了，配料记得清了，王店长的骂也挨得少了。
店里来来往往的顾客，大多是附近的学生和租房的年轻人。有几个常客，天天来，
一待就是半天。其中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瘦瘦的，穿着格子衬衫，
看起来像个普通上班族。他每天下午三点左右来，点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一开始我没在意。后来我发现，
他的目光总是飘向一个方向。门口排队的学生。准确地说，是穿短裙的女学生。有一次，
一个穿着JK制服的小姑娘站在柜台前面点单，我正给她做奶茶，
余光瞥见那个男的在窗边举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小姑娘点完单，转身去找位置坐。
她的裙子很短，走路的时候裙摆飘起来。那男的手机举得更明显了。我眉头一皱，
想开口说点什么。“别管。”林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低声说。“他拍人家裙底。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店长认识他，老顾客了。”“那又怎样？”她看了我一眼，
眼神有点复杂。“别惹事。”她把做好的奶茶递给下一位顾客，没再说话。
我攥着手里的雪克杯，看着那男的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放下，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妈的。
后来几天，我开始留意这个人。他姓什么不知道，林小满叫他“老陈”。每次来都点柠檬水，
每次坐同一个位置，每次只要有穿短裙的女学生进来，他就会举起手机。有时候假装看消息，
有时候假装拍照，有时候干脆明目张胆地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镜头对着门口。没人管。
店里的其他员工看见了当没看见。顾客们更不知道。那些被拍的女孩，
笑嘻嘻地拿着奶茶自拍，浑然不觉自己的裙底已经被一个中年男人拍了几十张照片。
有一天下午，店里人少，老陈又来了。今天坐窗边的是两个职高女生，穿着校服裙，
膝盖以上十公分那种。她们并排坐着，头凑在一起看手机，时不时笑出声。
老陈坐在她们斜对面，手机摆在桌面上，镜头正对着她们。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柠檬水好了。”我把杯子往柜台上一放，绕出去，径直走到老陈面前。他抬起头，看着我，
表情有点意外。“有事？”我指了指他的手机：“你在拍什么？”他的脸色变了一瞬，
然后挤出一个笑：“拍什么？我刷视频呢。”“刷视频镜头对着人家小姑娘？
”那两个女生听见动静，抬起头往这边看。老陈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很足：“小兄弟，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我盯着他，“再拍，我就报警。”他瞪着我，脸上的肉抖了抖。“周远！
”身后传来王店长的声音。我回头，看见他从后厨出来，脸色铁青。“你干嘛？
”“他拍人家裙底。”我指着老陈。王店长看了看老陈，又看了看我，表情变了几变。
然后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店里拽。“进来。”我被拽进操作间，他松开手，
压低声音：“你脑子进水了？”“他拍人家……”“我他妈知道！”他打断我，
“他拍了三年了，用你管？”我愣住了。“三年？”“他是房东的外甥。”王店长咬着牙，
“这店是他舅租给我们的。你把他得罪了，我们都得滚蛋。”我站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