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半来客宁城市的夜，是被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切割的。凌晨两点，
梧桐路尽头那家连招牌灯管都坏了一半的“三千年杂货铺”，懒洋洋地亮着昏黄的光。
陈陆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里面的枸杞已经泡发了三泡。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低下了头。挂钟是汉代的，走时不太准，
但雕工是那个时代的顶级手艺。门口的风铃响了。不是电子感应器，是那种真正的铜铃，
声音沉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穿着制服的身影冲了进来，
带进一股深夜的凉气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老板！江湖救急！”来的是个年轻姑娘，
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揪，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警服肩章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雨水。陈陆记得她，
最近一周天天来，姓周，刚分到这片儿的实习生。陈陆没动，
只是抬了抬眼皮：“卫生间在左边，开水在右边，不要钱。”“不是！
”小周警官一把拍在柜台上，气喘吁吁，“监控！借你监控看看！
对面那条巷子刚才跑过去一个人，你这儿角度正好对着。”陈陆看着她拍在柜台上的手。
手很小，指甲剪得整齐干净，指腹还有握枪磨出来的薄茧。三千年前，
也有个小姑娘这么拍过他的案板，那时候不叫柜台，叫“肉案”。那个小姑娘后来做了皇后，
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早知道当年就不拍你家案子，疼。”“老板？
”小周警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魂啦？看个监控这么难？”陈陆眨了眨眼，
把那段一千八百年前的回忆按回去，指了指头顶那个积了灰的摄像头：“坏的。”“坏的？
”小周警官瞪大了眼，“你这店开在这儿，监控是坏的？万一被抢了怎么办？”“被抢了？
”陈陆难得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上次有人抢他的店，大概是唐贞观年间的事儿了，
那伙山匪后来被他送去了当时正在修长城的大基建工地。“我这儿没什么值钱的。”陈陆说。
话音刚落，小周警官身后的货架子上，一个落满灰尘的陶罐突然“啪”地一声，
裂开了一道缝。一股极淡的、普通人根本闻不到的腥甜气息，从缝隙里飘了出来。
陈陆的眼神变了。那是两千三百年前，一个自称“巫咸”的家伙寄存在这儿的玩意儿，
说是去参加个聚会，回头来取。后来陈陆知道了，那个聚会叫“诸神之陨”，
去参加的一个都没回来。他以为这罐子里的东西早该随着主人死透了。
小周警官被罐子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你这儿东西放得够不结实的……咦？
这罐子花纹挺好看，古董吗？”“赝品。”陈陆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和货架之间，
“地上潮，年久失修自己裂的。”他顺手拿起旁边的抹布，看似随意地盖在了陶罐上。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陶罐的瞬间，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极其微弱的金色流光，从裂缝中钻出，
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了他的掌心。信息涌入脑海：旧神·司夜陨落前遗留的神格碎片，
正在苏醒。陈陆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呵，这帮老家伙，睡醒了？“行了行了，不借就算了。
”小周警官没察觉到异样，白了他一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丢下一句，
“你那缸子里的枸杞该换了，泡得跟葡萄干似的，喝了没用！”陈陆低头看了一眼搪瓷缸。
没用？三百年前他问过一个大内御医同样的问题，那御医给他跪了半个时辰，
颤颤巍巍写了三页纸的养生方子，最后总结：您这身子骨，吃龙肉都没用，您压根儿死不了。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凉的。这时候，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步伐沉稳，带着杀气。门被推开。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为首的那个胸口别着一个古怪的徽章——一只睁开的眼睛。“老板，打听个事儿。
”为首的男人声音沙哑，“这附近，刚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光？或者奇怪的味道？
”陈陆看着他胸口的徽章。新神的信徒？还是某个刚苏醒的小神养的狗？“没有。”他说。
男人没信，眼睛开始在店里扫视，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被抹布盖着的陶罐上。“那是什么？
”陈陆没说话。男人使了个眼色，身后三个人立刻围了上来。就在这时候，
门外传来一声大喝：“干什么的！都别动！”小周警官举着配枪，站在门口，
枪口对着那四个黑西装。她的呼吸还没喘匀，显然刚才根本没走远。“警察。
”她亮了一下证件，“深夜聚众，想干什么？”为首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陆一眼，
忽然笑了。“小姑娘，有些事，你管不了。”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幽蓝色的光。
小周警官愣住了。那是什么？魔术？下一秒，陈陆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
但这一步迈出去，那个男人指尖的光瞬间熄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的烛火。
男人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陆。陈陆看着他，声音很平淡：“我说了，没有。
还要问吗？”男人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陈陆，嘴唇哆嗦了半天，
挤出两个字：“……守……守……”“守你个头。”陈陆打断他，指了指门口，“滚出去，
记得把我门带上。吵到邻居睡觉了。”四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小周警官的枪还举着，
但手已经开始抖了。她看着陈陆，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刚才……”陈陆回到收银台后面，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透的枸杞水。
“关门了，明天再来。”“可是……”“明天。”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周念，是吧？
明天来，我告诉你。”小周警官愣住。他居然知道她的名字？
---二三千年第二天晚上，小周警官准时出现在杂货铺门口。她换了便装，
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大学生。手里拎着两盒东西。
陈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把两盒东西往柜台上一放：“夜宵。我爸做的卤味，
说谢谢你昨晚帮忙。”陈陆低头看了看。一盒卤鸡爪，一盒卤豆干。还冒着热气。
“你爸知道我帮忙？”“我没说那么细。”小周拉过旁边的小马扎坐下，
“就说你帮我挡了几个混混。”陈陆没接话，但也没拒绝那两盒卤味。
小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到底是什么人？”陈陆沉默。“我查了你的户籍。
”小周说，“二十年前统一补办的身份证，之前的记录一片空白。你是凭空冒出来的吗？
”陈陆还是沉默。小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急，自顾自打开一盒卤味，
拿起一块鸡爪啃了起来。“唔，这个好吃。你真不尝尝？”陈陆看着她。三千年来，
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放松地吃东西。上一个这么做的，已经死了一千八百年。
“我叫陈陆。”他终于开口，“活了三千年的陈陆。”小周嚼鸡爪的动作停了。“……啥？
”“三千年前，我是个普通人。”陈陆端起搪瓷缸，目光看向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还是商朝末年，我在一个小部落里打猎为生。有一天，天上掉下来一块石头，
发着光。部落里的人都不敢靠近，我年轻，胆大，去捡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死不了了。”陈陆说，“不是不会受伤，是会愈合。不是不会老，是老得极慢。
三千年来，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看着朝代更迭，看着你们现在说的历史，
一件件发生在我眼前。”小周张着嘴，鸡爪都忘了嚼。“你……你认真的？”陈陆没回答，
只是拿起柜台上的一个青铜小鼎，递给她。小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鼎底有一行字，
她认不太全，但隐约能认出“商”和“王”几个字。“这是商朝的？”她问。“武丁时期的。
”陈陆说，“当年他赏给我的。”小周手一抖，差点把鼎摔了。“武丁？
那个……商朝的那个武丁？”“嗯。”陈陆把鼎拿回来，放回原位，
“他是我交过的第三个皇帝朋友。后来他死了，我还活着。”小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行吧。”她把鸡爪往嘴里一塞，“就算你是三千年的老妖怪，那又怎样？
卤味凉了就不好吃了，快吃。”陈陆愣了愣。这是三千年来，第一个听到他身份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