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平去世不到三个月,马金翠就盯上了我住的那间向阳大屋。“妹子,嫂子也是为你着想,
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你侄子搬进去,年轻人火气旺,能压住屋里的丧气。
”马金翠一边剔牙,一边斜着眼瞧我,“再说,清平都走了,
你一个当媳妇的还占着沈家大院最好的正房,传出去名声多不好听。”沈老太埋头喝着稀饭,
空洞的碗底被刮得刺耳,却始终没抬眼。沈大勇闷头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后那双算计的眼睛藏得极深。我放下筷子,看着马金翠那张写满贪婪的脸,
语气平静:“嫂子费心了,但我名声好不好,跟住哪间房没关系。”毕竟,这房契上的名字,
是我陆曼。1.沈家大院的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那一碗稀得见底的小米粥在缺口的粗瓷碗里晃荡,沈老太低着头,机械地搅动着勺子,
碰撞出刺耳的“咔哒”声。“弟妹啊,有个事儿我得跟你商量商量。”马金翠放下筷子,
那双略显浮肿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我身上转,透着股算计的精光。我没抬头,
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咸菜:“嫂子有话直说。”“你看,清平走了也**个月了。
”马金翠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你一个人占着那间南向的正房,
空荡荡的,晚上睡觉不嫌阴气重?我家小宝马上要上小学了,正缺个能摆得下书桌的地方,
那屋亮堂,正合适。”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所以呢?”“所以我想着,
你把那屋挪出来给小宝住。”马金翠见我不松口,索性挑明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搬到后院那个杂物间去,反正你一个人,一张单人床就能凑合。”“我拒绝。
”我声音平静。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沈大勇正闷头喝粥,闻言猛地抬起头,
眉头拧成个疙瘩。沈老太的手也僵住了,原本空洞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局促。“陆曼,
你这是什么话?”马金翠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一拍桌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也是为了孩子好!小宝可是老沈家的独苗,你一个当婶婶的,
怎么一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为了孩子好,你可以自己想办法,而不是盯着我的卧室。
”我放下筷子,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的卧室?”马金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猛地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尖叫起来,“陆曼,你还要不要脸?这可是沈家大院!
清平不在了,这院里的砖头瓦块都姓沈,跟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关系?”她越说越来劲,
转头冲着沈老太喊:“妈!你看看她!清平这才走几天啊,她就要反了天了!
我看她这就是存心想吃绝户,霸占咱们沈家的家业!也就是清平命短,
娶了这么个克夫的扫帚星……”“马金翠,嘴巴放干净点。”我语气冷了下来。
“我就说了怎么着?你克死我兄弟,现在还想鸠占鹊巢?”马金翠撒起泼来,
一边拍大腿一边对着天井乱嚎,“大家伙快来看看啊,这陆曼是要逼死婆家人啊!
”沈大勇这时也开了腔,瓮声瓮气地摆起大哥的架势:“弟妹,差不多得了。
你大嫂说话是不好听,但理是这么个理。清平走了,这房子总归是老沈家的东西,
你占着最好的屋子确实说不过去。听哥一句话,搬去后院,大家还是和和气气的一家人。
”我看着他们这张合伙吃人的嘴脸,突然轻笑了一声。“理是这么个理?”我缓缓站起身,
目光扫过沈大勇,最后落在眼神躲闪的沈老太身上,“妈,您也是这么想的吗?
”沈老太哆嗦了一下,小声嘟囔着:“曼啊……你大嫂家确实挤……要不……”“行了,
都不用装了。”我打断了她的卖惨,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平铺在油腻腻的饭桌上。
“马金翠,你看清楚了。”我指着纸上的红公章和落款,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初买这沈家大院的时候,沈大勇生意赔光了钱,清平也没攒下几个子儿。这宅子,
是我当年回娘家凑了钱,一笔一划签了名买下来的。”马金翠探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张叫嚣的嘴半天没合拢。“这……这房契……”“没错,房契和土地使用证上的名字,
只有我陆曼一个。”我冷冷地看着这一桌子呆若木鸡的人,声音不大,
却在院子里回荡得清清楚楚,“所以,这屋子谁住、谁滚,得我说了算。
”2.晚饭后的沈家大院,喧嚣并未暮色降临而平息。我回了里屋,没开灯,
只是静静地靠在斑驳的土墙边。这墙不隔音,隔壁厢房里细细碎碎的低语声,
顺着砖缝钻进了我的耳朵。“那陆曼手里的房契,我看八成是真的。
”马金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急躁,“大勇,咱们不能硬抢,
这娘们现在油盐不进,得换个法子。”沈大勇闷闷地咳嗽了两声,
烟草味顺着窗缝飘了过来:“那你想咋办?她现在连饭桌都不让咱们上,还要赶人。
”“赶人?她想得美!”马金翠冷笑一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大概是翻了个身,
“她陆曼在红星纺织厂一个月拿多少工资?少说也有五六十块。她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清平走了,她就得替清平尽孝。明天你就去跟她说,既然房子是她的,咱们也不白住,
但这大院的修缮费、咱妈的药费,还有小宝的营养费,全得从她工资里出。
一个月让她交四十块钱‘房租’,剩下的钱,够她买两件的确良衣裳就不错了。
”“她能愿意?”沈大勇语气迟疑。“由不得她不愿意!住婆家的房子哪有不出钱的道理?
她要是敢不给,我就去厂子里闹,看她还要不要那个脸面。”我靠在墙根,
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四十块钱?这哪是房租,这是要把我全身的血都抽干。
我没再听下去,借着月色,推开后门走出了院子。红星纺织厂的夜班钟声刚刚敲响。
我凭着记忆,在更衣室最后角的一个储物柜里,摸到了那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沈清平在世时,总说这院子是他和我的根。但我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年代,所谓的“根”,
如果没有那一张盖了红印章的纸护着,瞬间就会被那群豺狼撕个粉碎。
我抱着包快步走向厂门口的照相馆。老师傅正准备打烊,见我神色匆忙,又重新开了灯。
“师傅,麻烦帮我把这两张证件翻拍、扩印,要四份。”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我看着镜头,
视线有些模糊。我想起了三年前。那是沈大勇在城里倒卖木材赔了个精光的冬天。那时候,
他们一家三口灰头土脸地站在雪地里,马金翠拉着我的手,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
说弟妹你行行好,收留我们住两天,等缓过这口气就搬走。那一刻的温情,现在想来,
不过是我亲手递给对方的一把刀。三年来,他们从“暂住”变成了“常驻”,
从“感激”变成了“理所应当”。他们像寄生在沈家大院里的藤蔓,不仅要吸干这里的养分,
还要勒死我这个栽树的人。走出照相馆,夜风很凉。我把洗好的副本贴身收好,
又将原件重新锁回了厂里的铁柜。那个家,现在已经不安全了。回到沈家大院门口,
我看着那两扇漆面剥落的大门,心中最后那点因沈清平而生出的、对沈家人的不忍和顾虑,
终于被彻底抹平。既然你们想要算计我的工资,想要霸占我的家。那咱们,
就看看谁先被逼上绝路。3.早起拉开屋门,堂屋里的气氛就有些不对劲。
沈老太坐在那张缺了漆的八仙桌旁,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泛黄的帕子,正抹着眼角。
马金翠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姜汤,正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沈老太的背。“弟妹,
你可算出来了。”马金翠听见动静,抬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你说这日子可怎么过啊?你大哥昨天去搬木头,腰嘎嘣一下就闪了,
现在躺在炕上动弹不得。”我拉过一张长凳坐下,语气淡淡的:“请郎中瞧过了吗?
”“瞧了,说是伤了根本,得静养。”马金翠把姜汤往桌上一磕,顺势坐到沈老太身边,
长长地叹了口气,“可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你大哥这一倒,家里的顶梁柱就塌了。
清平在的时候,最疼他这个亲哥,
也最孝顺妈了……”沈老太在一旁适时地发出一声呜咽:“我那苦命的清平啊,你要是还在,
哪能看着你哥受罪,看着妈连口热乎肉都吃不上啊……”我冷眼看着这出戏,“嫂子,
有话直说吧,别绕弯子了。”“你别在这儿哭穷!”马金翠脸色一变,声音尖锐了起来,
“谁不知道清平走的时候,厂里给了不少抚恤金?再加上你这些年偷着攒的工资,
这钱你拿得出!”我没说话,只是起身回了里屋。马金翠还在后头嚷嚷:“陆曼,你别想躲!
你要是不给,这就是大不孝!清平在天之灵看着你呢!”不到一分钟,
我拿着那个旧红色的存折走了出来,直接甩在桌上。“看看吧。”我眼眶微红,声音颤抖着,
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终于爆发,“既然你们提到了清平,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账。
”马金翠迫不及待地翻开存折,脸上的贪婪在看到那一行行几乎见底的数字时,
瞬间凝固成了惊愕:“怎么……怎么全是两位数?抚恤金呢?”“抚恤金?”我抹了一把泪,
自嘲地笑了笑,“清平在医院抢救了那么久,每天吊瓶药水像流水一样花钱。
为了留住他那口气,我找厂里的工友借了个遍,甚至还背了外面三千块的高利。
抚恤金刚发下来,就被债主堵在厂门口拿走了!”沈老太止住了哭声,愣愣地看着我。“妈,
您不是说大哥病了吗?”我一把反握住沈老太的手,力气大得让她缩不回去,“正好了,
我也正发愁呢。厂里催着我补交上个月的欠款,
清平以前的主治大夫也说还有几笔药费没结清。既然大哥没倒下之前挣了那么多钱,
嫂子手里肯定有余钱。您帮我跟嫂子借五百块钱,我先去把您的药抓了,
剩下的我还得给债主送去,不然人家要来拆咱们沈家大院的门板了!
”马金翠像是被火烧了手一样,猛地把存折推开,整个人弹了起来。“借钱?陆曼你疯了吧!
”她语速飞快,生怕被粘上一星点关系,“我们家哪有钱?大勇还躺着呢,天天都要吃药,
我还想找你借呢!”“没钱?”我逼近一步,步步紧逼,“没钱那正好,
咱们去红星纺织厂找保卫处。既然大哥是在帮厂里干活的时候闪了腰,咱让厂里出钱!
要是厂里不出,我就说是大哥为了给清平攒医药费才拼了命,让大家伙评评理,
顺便帮我把那三千块的债给分摊了!”“不行!不能去厂里!”马金翠吓得脸色惨白。
她最清楚沈大勇那腰是怎么闪的,那是偷厂里废铁卖的时候被巡逻队追,翻墙摔的。
她拽起沈老太就往厢房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那什么……弟妹,
我想起来大勇该换药了。赡养费的事儿……回头再说,回头再说!”“嘭”的一声,
厢房门被死死关上。我站在堂屋,看着那本空存折,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4.因为厂里设备检修,我提早了一个小时回到沈家大院。刚进院门,
我就听见正房里传来一阵翻动的声响,伴沈老太压抑的咳嗽声。我放轻脚步走过去,
隔着门缝一瞧,心底那股子凉意瞬间窜上了头。沈老太正跪在我的床边,吃力地掀开床褥,
手在下面的棕垫里胡乱摸索。马金翠叉腰站在一旁,嘴里咬着个苹果,
含糊不清地催促着:“妈,你快点啊!枕头里翻过没?那可是厚实的一叠纸,
肯定藏在显眼的地方。”“我这……我都摸遍了,没有啊。”沈老太急得满头大汗。
“那肯定就在立柜顶上的木盒里!”马金翠正要跨步过去,我猛地推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屋里的两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沈老太惊叫一声,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白得像抹了石灰。马金翠嘴里的苹果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找什么呢?”我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她们,“要不要我帮你们一起翻?
”“曼……曼啊,你咋回来了?”沈老太扶着床沿想站起来,腿却抖得不成样子。
马金翠到底是脸皮厚,转瞬就换上一副笑脸,拍了拍手上的土:“回来得正好!弟妹,
嫂子今天给你张罗了件天大的好事。来,上堂屋坐。”我被她半强迫地拽到堂屋,
才发现这儿坐着个满头油光的矮个男人,穿身不合体的西装,正拘谨地喝着茶。
“这是我远房表弟,在镇邮电局当差,正儿八经的铁饭碗。”马金翠涎着脸介绍道,
“人老实,还答应了,只要你点点头,立马能把你带回镇上享福。你还年轻,
守着这空院子算怎么回事?改了嫁,这沈家大院也就有人照看了。”“我看你是想说,
我改了嫁,这沈家大院就腾给你们住了吧?”我连看都没看那男人一眼,转头盯着马金翠。
“陆曼!你别给脸不要脸!”马金翠见我不接茬,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一个寡妇,
霸着沈家的老宅像什么话?今天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我冷笑一声,
转身就往正房走:“做你的春秋大梦。”可我刚走到正房门口,脚步就生生止住了。
原本挂在门上的那把大铁锁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崭新的、锃亮的十字锁。“大勇!
动手!”马金翠尖叫一声。沈大勇从影壁后头转出来,手里拎着我的两个行李包,
那是他刚才趁乱进屋收拾出来的。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将包重重摔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拉链震开,我的衣裳散了一地。“陆曼,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大哥心狠。
”沈大勇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那把新锁,“这屋子以后给小宝住,你那点东西都在地上了,
拿上你的东西,滚出沈家大院。”沈老太站在廊下,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看着泥地上的衣裳,没有哭,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弯下腰,仔细地把衣裳捡起来,
一件件塞回包里,动作慢条斯理,稳得可怕。“好。”我拉上拉链,抬起头看着他们,
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意,“希望你们待会儿还能这么硬气。”我拎着包转身出了院门,
马金翠在后头得意地大笑:“这就对了!算你识相!趁早找个男人嫁了,省得在这碍眼!
”半个多小时后,我回来了。跟我一起回来的,还有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
以及红星纺织厂法律援助处的张律师。最后跟着两个满脸横肉、推着氧割设备的修理工。
沈家大院的门虚掩着,马金翠正翘着二郎腿在院子里嗑瓜子,见我带了这么多人回来,
吓得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陆曼,你干什么?你居然敢报案?”张律师上前一步,
公事公办地打开公文包,展示出扩印好的土地使用证和房契复印件:“沈先生,马女士。
根据土地使用证显示,本处宅院系陆曼女士个人财产。
你们私自更换门锁、强行清退房主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治安管理处罚法》,
涉嫌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你少吓唬人!这是沈家的祖产!”沈大勇从屋里冲出来,
指着律师吼道。“是不是祖产,法律文书说了算。”民警严厉地呵斥道,“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