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闪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第一件事,他蹲下来,摸了一下地面。石板,凉的,硬的。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抠出一道白印。是真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双手,十根手指,能动。双腿,能走。腰间……他的手在腰间摸了个空。剑没了。
他愣了一下,想起来这里没有剑。这里是家。他抬头看了看街道,开始走。走了大概三十步,
他停下来。转身。往回走了十步,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不大,刚好能握在手里。
他把石头揣进兜里,继续走。五百年了,没有武器在身的感觉让他不舒服。他找到了医院。
住院部的楼还在,但门口的树换了。他记得是柳树,现在是香樟。他站在门口,
看了一会儿那棵香樟。然后他走了进去。护士台,他走过去。"你好,我找一个病人,
李秀芬。"护士抬头看他:"什么时候住的院?"他想了想:"应该是……十二年前?
"护士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你得去查档案了。"她说:"我们这儿只有近三年的记录。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他没有去查档案。他找到了一个保洁阿姨,给了她一百块钱,
问她附近的墓园怎么走。阿姨看了他一眼,指了个方向。他走了过去。墓园很大。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一排一排找。找了两个小时,没找到。
他坐在一块墓碑旁边,那是别人家的,墓碑上的人叫王建国,1932—2018,
活了八十六岁。他靠着王建国的墓碑,从兜里掏出那颗糖。"老王"他说:"我找不到我妈。
"王建国没回答。他把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糖纸皱巴巴的,有点发黄,
但还能看出是牛奶味的。"我走的时候,我妈给了我这个"他说:"让我路上吃,
我一直没吃…."他顿了一下。"五百年没吃,你信吗?"王建国还是没回答。"五百年!
"他说:"我当过将军,杀过二十万人!我死过八次,被人砍成三段过!我见过神,真的神,
站在云上面那种"他把糖放回兜里。"但我没吃这颗糖"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老王,
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他继续找。又找了一个小时,找到了。第十三排,第二十一个。
李秀芬,1968—2021。他蹲下来。"妈。"墓碑上有灰,他用手擦了擦。
"我回来了。"他擦完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晚了两年,你等急了吧?"墓碑没回答。
他从兜里掏出那颗糖,放在墓碑前面。"你让我路上吃的,我没吃。"他看着那颗糖。
"现在还给你。"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尝尝,看过没过期。"他站起来。"如果过期了,
你骂我两句,我听着。"风吹过来,糖纸动了动。他看着那颗糖,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妈,我在那边的时候,有一次差点死了。""一个妖怪追我,追了三天三夜,
我没吃没喝,跑断了两条腿,后来腿长出来了,又被砍断了。""我躲在一个山洞里,
外面那妖怪就等着,我知道我出去就死。""我就想,我兜里还有颗糖呢,我妈给的,
牛奶味的,我还没吃。""我想,我要是死了,这颗糖谁吃啊?"他蹲下来,
把糖往墓碑靠了靠。"我就是靠这个撑下来的。""我想,我得把糖吃了再死,
但我又舍不得吃。""后来我就想,那就别死了,留着糖,回去给我妈。"他沉默了很久。
"现在给你了。"他站起来,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妈,我问你个事。
"他没转身。"你走的时候,是不是在等我?"风吹过来。"你是不是一直等着我回来,
等到最后也没等到?"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墓碑。"你是不是以为我不要你了?
"他的声音有点变了。"你是不是以为我拿了钱跑了?""你是不是到死都在骂我?
""你是不是——"他说不下去了。他蹲下来,蹲在路中间,双手抱着头。他没有哭。
他已经不会哭了。五百年,他的眼泪早就干了。但他的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
他蹲在那里抖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墓碑前,把那颗糖拿起来。他看着那颗糖。
撕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牛奶味的。有点苦。过期了。"真难吃,妈。"他嚼了两下,
咽了。"下次买贵点的。"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兜里。然后他在墓碑前坐下来,靠着李秀芬,
像小时候靠着她一样。"妈,我给你讲讲我这五百年的事吧。""你听着,别睡着了。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天黑了。墓园的管理员来赶人了,
看到一个男人坐在墓碑前面,自言自语。管理员走过来:"喂,关门了,明天再来。
"那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管理员打了个寒颤。那眼神不像活人的。男人站起来,
拍了拍屁股。"知道了。"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声:"妈,
我明天再来看你,你别跑啊。"管理员愣了一下,心想这人有病吧。男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摸了摸兜里的石头。还在。他把石头掏出来,看了看,扔了。不需要了。
这里没有敌人。他走出墓园,站在路边。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有车从他身边开过去。
他站在那里,忽然开始笑。笑得停不下来。他蹲在路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喘不上气。
路过的人绕着他走,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他笑了很久,笑到最后,声音变了。
变成了另一种声音。不是笑了。他用手捂住脸,蹲在路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路灯照着他的影子,很长。五百年。他终于哭出来了。他蹲在路边笑了很久,哭了好久。
后来哭累了,笑够了,就站起来往回走。他找了个小旅馆,三十块钱一晚上。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个电视,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人。他看着那个人形水渍,忽然想,
我妈会不会也看过这样的天花板?在医院最后那几天,她是不是也躺着,盯着天花板,想我?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张糖纸。还在。他闭上眼睛。睡吧,明天去看她。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那个墓园,还是第十三排,第二十一个。但墓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门。木头的门,老式的,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他认得这扇门。
这是他家的门,他小时候每天放学回来,就是推开这扇门,喊一声“妈,我回来了”。
他站在门前,没有动。门里面传出来声音。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是青菜下锅。
还有铲子碰锅边的声音,当当当的,他听了二十年。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回来了?
站在门口干啥,进来吃饭。”是她。李秀芬。围着那条碎花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埋怨,又有点高兴。
“愣着干啥?”他张了张嘴。“妈。”“嗯?”“你……你不是……”“不是什么?
赶紧洗手,菜凉了。”她转身回了厨房。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厨房,看着那个背影。
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个蝴蝶结,一边长一边短,从小就这样,永远系不对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能动。他走进屋。屋里的一切都没变。那张老沙发,
沙发套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了,但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
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是他爸留下来的。电视柜上摆着一排照片,有他小时候的,
有他爸还在时候的,有他们一家三口的。他爸走了之后,他妈就把那张全家福放在最中间,
每天擦灰的时候都要擦一遍。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
电饭煲开着,热气往外冒,米饭的香味飘过来。他坐下来。她端着第三个菜出来,红烧肉,
他的最爱。她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推:“吃吧,瘦的,没肥肉。”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热的。烂的。甜的。他嚼着那块肉,看着她。她坐在对面,
没吃,就看着他。“妈,你不吃?”“我不饿,你先吃。”他继续吃。吃了两口,
他放下筷子。“妈,我——”“别说话,先吃饭。”他就不说了。他吃了三碗饭。
他把那盘红烧肉吃完了,把西红柿炒鸡蛋吃完了,把炒青菜也吃完了。他吃得干干净净,
盘子都不用洗了。她看着空盘子,笑了笑。“饿坏了吧?”他没说话。她站起来,收了碗,
去厨房洗碗。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她弯着腰,手上都是泡沫。
“妈,我帮你。”“不用,你坐着去。”他没动。她洗完了碗,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咋了?今天咋这么黏人?”他看着她。“妈,我走了好久。”“嗯。”“好久好久。
”“嗯。”“我以为我回不来了。”她看着他,没说话。“但我回来了。
”他说:“我把糖带回来了!我……没吃…我一直没吃。”她笑了笑。
那笑容他五百年没见了。“傻孩子~”她说:“糖就是给你吃的,留着干啥?”他没回答。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是热的。“妈——”“我知道。
”“我都知道。”他看着她。“那五百年,我都知道。”她说:“你第一次杀人,
你哭了整整一晚上。你后来不哭了,我以为你好了,其实我知道,你不是好了,
你是哭不出来了。你被砍成三段那次,疼了三天才死,我在那边看着你,我帮不上忙。
你见到的那个神,我也见到了,站在云上面那个,他跟我说,你还要很久才能回来。
”她顿了顿。“我等了你很久。”他的眼眶发酸。“妈——”“但我等着了。”她笑了,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不是回来了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她拍了拍他的脸。“行了,别煽情了!”她说:“去看看你的房间,我打扫过了,
被子晒过了,软和的。”他点点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妈。
”“嗯?”“这是真的吗?”她没回答。他转过身。厨房门口空了。没有人。他愣了一下,
往厨房里看,没人。往客厅看,没人。往每个房间看,都没人。“妈?”“妈!
”没有人回答。他跑回厨房。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洗碗池里,碗还泡着,
泡沫还没散。他关掉水龙头。“妈?”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远的地方,很轻的声音。
“回来——”是她的声音。“回来——”他顺着声音跑出去。跑出门,跑过楼道,跑下楼,
跑出单元门。外面不是小区。是墓园。第十三排,第二十一个。他站在墓碑前面。
墓碑上还是那行字:李秀芬,1968—2021。墓碑前面放着那颗糖。他亲手放的那颗。
他蹲下来。“妈。”风吹过来。“你走了?”风没回答。他伸出手,想去拿那颗糖。
手刚碰到糖纸——他醒了。天花板,人形的水渍,窗外的墙。他躺在床上,盯着那块水渍,
一动不动。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能动。他摸了摸腰间。
剑没了。他摸了摸兜里。糖纸还在。他把糖纸掏出来,看了看。皱巴巴的,发黄,
叠得整整齐齐。他盯着那张糖纸,盯了很久。然后他把糖纸放回兜里。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下楼梯,走出旅馆。天还没亮。街上没有人,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他站在街中间。
他看着这空荡荡的街道,看着这一栋一栋的房子,看着远处还没亮透的天。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走。他走过那家医院。住院部的楼还在,门口的香樟还在。他没停。
他走过那个墓园。大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他没停。他走过他放糖的地方,
走过他坐过的墓碑,走过他蹲着哭的路边。他都没停。他一直走,走到天亮,走到太阳出来,
走到街上开始有人。他走到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他没来过。但他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这个城市的中心。最热闹的地方,最高的楼,最多的人。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
五十多层。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张糖纸。然后他把手拿出来。五百年。
他杀过二十万人,死过八次,见过神。他把那颗糖留给了她。但她不在了。那颗糖过期了。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没人看他。他忽然开口,
说了一句话。“妈,你让我路上吃的,我没吃。”“我还给你了。”“你没接。”他抬起头,
看着那栋楼。“五百年”他说:“我回来就一件事。”他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眼睛变了。
五百年了。他终于知道,他回来是为了什么。不是找人。不是找家。不是那些他以为的东西。
他抬起手。周围的人终于注意到他了。有人停下来看他。他举起那只手。然后。光闪了一下。
他抬头。天裂开了。从东边到西边,一条巨大的裂缝,像有人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
裂缝里面是刺眼的白,什么都看不见的白。他愣住了。这个光。他见过。五百年前,
他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光。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裂缝。裂缝里开始往下掉东西。一个,
两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密密麻麻的人从裂缝里掉下来,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他们掉到地上,掉到车上,掉到楼顶上。他们掉下来之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然后开始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有穿古装的,有穿铠甲的,
有穿兽皮的,有什么都没穿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东方面孔,有西方面孔,
有他认识的种族,有他不认识的种族。他看见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
那人穿着他那个年代的铠甲,胸口有一个破洞,从前面能看到后面。他认识那个破洞。
那是他刺的。五百年前,他杀的第二十一个人。他用剑从前面刺进去,从后面穿出来。
那人当场就死了,死之前还瞪着他,眼睛都没闭上。现在那人从他身边走过,
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拦那人。但他没拦住。
他的手从那人的身体里穿了过去。空的。没有血肉,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
那人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那些他杀过的人,
那些他见过的人,那些他听说过的人,那些他完全不认识的人,从他身边川流不息地走过。
他们都在往前走。往同一个方向。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那是墓园的方向。他忽然明白了。
他转身,跟着那些人走。他走回那条路。走过那家医院,住院部的楼还在,门口的香樟还在。
他看见有个人站在香樟下面,穿着病号服,光着脚。那人抬头看着树,好像在找什么。
他没停。他走过那个墓园。大门开着,里面人山人海。他看见墓碑之间全是人,站着的,
坐着的,躺着的。他看见王建国站在他的墓碑旁边,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字,
好像在看别人的东西。他没停。他一直走,走到那个地方。第十三排,第二十一个。
他站在那里。墓碑还在,墓碑前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围着一条碎花的围裙,
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个蝴蝶结,一边长一边短。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李秀芬。比他记忆中年轻一点,比他记忆中好看一点。没有病容,
没有憔悴,就是普通的样子,像他小时候每天看到的样子。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妈。
”“嗯。”“你……你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抬起手,
想去摸她的脸。他的手从她的脸上穿了过去。空的。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妈,我……”“我知道。”“我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我回不来…我试过…我试了很多次…我…”“儿啊”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那五百年,
妈都在看着你。”他说不出话。“你第一次杀人那天晚上,你哭了整整一晚上,
我坐在你旁边,想抱抱你,抱不到。”“你被砍成三段那次,我就在你旁边。
你疼了三天才死,我哭了三天。你死了之后,我守着你,守到你的尸体化成灰,
守到你重新活过来。”“你见到的那个神,站在云上面那个,我求过他。我跪在他面前,
求他让我跟你说句话。他说不行,这是规矩。”她顿了顿。“我等了你五百年。
”他站在那里,听着她说。“我以为你回来的时候,会高兴一点。”她说:“我以为你会笑,
你小时候可爱笑了,一逗就笑。”他没说话。“当你回来的时候,我看着你蹲下来抠地面,
看着你摸腰间找剑,看着你捡那块石头揣兜里。”她说:“我就知道,你不是我那个儿子了。
”“妈……”“你是我儿子。”她说:“但你不是那个小孩子了,你杀了二十万人,
你死过八次,你见过神,你走了五百年。”她看着他。“你变不回去了。”他站在那里,
看着她。“妈,我……”“糖呢?”他愣了一下。“那颗糖,我给你的那颗,你带回来了吗?
”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张糖纸。皱巴巴的,发黄,叠得整整齐齐。她看着那张糖纸,
笑了笑。“你真没吃?”“没吃。”“五百年没吃?”“五百年没吃。”她伸出手,
想去拿那张糖纸。她的手从糖纸上穿了过去。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他。
“妈——”“没事。”她说:“习惯了。”她把那只手收回去,背在身后。“你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