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末的豫东平原,村庄像块被太阳晒得发暖的黄馍,卧在一望无际的麦田里。
村名很俗,叫 “李家庄”,一条土埂路从村头的老槐树延伸到村尾的打谷场,
把家家户户的土坯房、砖瓦房串成一串。我们家在村西头,死党王浩家在中间,
他姑姑王晴家,就挨着王浩家的西墙。这层关系说起来绕,
却成了我们三个少年人最常挂在嘴边的玩笑。王晴是王浩的亲姑姑,论辈分,
我该喊她一声 “晴姑”。可偏偏,我们三个都是同一年出生的,前后差了不过三个月。
王浩他爷爷当年生了两儿一女,小女儿王晴赶在七十年代末的尾巴上落地,
跟大儿子家的孙子王浩撞了生辰,又跟我这个邻居家的小子凑成了 “同龄三人组”。
这辈分的尴尬,在我们这儿的农村本是大事,却被我们仨搅和成了最无厘头的乐子。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只要三个人凑在一起,我就会梗着脖子冲王浩喊:“浩子,快喊姑爹!
”王浩总梗着更粗的脖子回怼:“你先喊我姑姑一声‘姑’,我就喊你!”这时候,
王晴总会从旁边走过来,要么抬手给我后脑勺一巴掌,
要么揪着王浩的耳朵笑:“你们俩再贫,我就把你们俩的暑假作业全收了,
让我妈给你们检查!”她的手劲不大,巴掌落在后脑勺上,
像一片温软的叶子拂过;揪耳朵也只是象征性地捏一下,指尖带着刚洗过菜的水汽,
凉丝丝的。我们俩最怕的,其实不是她的 “威胁”,而是她笑起来的样子。
王晴真不算传统意义上的 “漂亮”。她的皮肤是农村孩子特有的小麦色,
不是城里姑娘那种白皙透亮;眼睛是单眼皮,笑起来会眯成两条弯弯的缝,
像村口老槐树上挂着的月牙;鼻子不算挺拔,嘴唇也不是樱桃小口,偏偏组合在一起,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干净。可她一笑,就不一样了。像是院角那棵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的石榴树,
忽然 “嘭” 地绽开一朵花,花瓣鲜艳,蕊心嫩黄,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跟着亮堂起来。
村里的老人常说,晴丫头这笑,是 “养人” 的,看一眼,浑身的乏累都能散了。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 “养人”,只知道每次她笑起来,我就会忘了要跟王浩争输赢,
甚至会下意识地把刚从田埂上摘的狗尾巴草,偷偷塞到她的书包缝里。我们三个的学习,
在班里都是 “吊车尾” 的存在。那时候的农村小学,教室是土坯墙搭的,屋顶铺着茅草,
一到下雨天,课桌就会被漏下来的雨水打湿。黑板是用墨汁刷过的木板,
写满了字就用湿布擦,擦得多了,板面发乌,字迹也变得模糊。我们的课本,
封面总被包上一层旧报纸,边角卷着,里面的页码缺了角,却被我们视若珍宝。
语文老师讲《桃花源记》,我趴在桌上偷偷看王晴的辫子 —— 她的辫子扎着红色的头绳,
辫梢垂在后背,随着她记笔记的动作轻轻晃。数学老师讲鸡兔同笼,
王浩在旁边偷偷用铅笔戳我的胳膊,递过来一张画着小人的纸条,
上面写着:“放学去掏鸟窝?”只有王晴,会偶尔抬起头,认真听上几分钟,
然后用胳膊肘碰碰我,把她的笔记本推过来:“把这道题抄上,老师刚才讲了,选 C。
”我接过笔记本,纸张上带着她铅笔盒里橡皮的香味,
还有一丝淡淡的、像皂角洗过的棉布味道。我抄题的时候,会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
惹得她皱着眉说:“你就不能写工整点?”“写工整了,就不是我的字了。
” 我嬉皮笑脸地把笔记本推回去,余光却瞥见她的嘴角,悄悄勾了起来。放学的铃声一响,
我们仨就像撒了缰的小马,拎着书包冲出教室。村路是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春天的时候,路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麦浪翻滚,我们就沿着田埂跑,
比谁先跑到村头的老槐树。夏天,路边的狗尾草长得比人还高,我们就折下狗尾草,
编成小兔子的样子,互相追着打闹,草籽沾在头发上、衣服上,回家免不了被大人骂一顿。
秋天,打谷场成了我们的游乐场。金黄的稻谷摊在地上,阳光晒得谷粒发烫,
我们光脚踩在上面,沙沙作响。有时候,王浩会偷拿家里的弹弓,我们仨就躲在谷垛后面,
打远处的麻雀。王晴总说:“别打,麻雀也是一条命。” 可每次我们打中了,
她还是会第一个跑过去,看着地上的麻雀,皱着眉说:“下次别打了。”冬天,田野休耕,
我们就在干涸的田地里挖洞烤红薯。找来几块砖头,垒成一个小炉子,
捡来干枯的树枝和麦秆,点上火,把从家里偷拿的红薯埋在炭火里。等红薯烤得滋滋冒油,
外皮焦黑,我们就用树枝扒出来,吹掉上面的灰,掰开来,里面的瓤金黄软糯,香气扑鼻。
三个人分吃一个红薯,你一口,我一口,手上脸上都是黑灰,看着彼此的样子,
笑得直不起腰。我们总找借口,相约去谁家 “写作业”。
借口无非是 “你家的桌子大”“你妈做的咸菜好吃”“你家有风扇”。其实谁都知道,
所谓的 “写作业”,不过是换个地方打闹。去王浩家,我们就会趁他奶奶不注意,
翻出他爷爷的收音机,调到戏曲频道,跟着里面的豫剧咿咿呀呀地唱。王浩的奶奶是个戏迷,
听见了就会从厨房里走出来,拿着锅铲追着我们打:“你们仨小兔崽子,
别把我的收音机弄坏了!”去我家,我妈总会给我们煮一锅玉米粥,配上咸菜和馒头。
我们仨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边喝着粥,一边偷偷把咸菜扔给我家的大黄狗。
大黄狗摇着尾巴,吃得津津有味,我妈看见了,就会笑着说:“你们仨,
还不如我家的狗听话。”去王晴家,是我们最常做的选择。王晴的妈妈,
我们喊她 “晴婶”,是个温柔的女人。她不像村里其他的妇女,总爱扯着嗓子骂孩子,
也不像我妈,总爱拿我跟别人家的孩子比。晴婶看见我们仨,总会笑着说:“来了?快进屋,
我刚煮了绿豆汤。”绿豆汤是用大铁锅熬的,里面放了冰糖,晾凉了盛在粗瓷碗里,喝一口,
清甜解暑。我们仨坐在王晴家的堂屋里,一边喝着绿豆汤,一边假装写作业。
王晴的房间在二楼,是个小小的阁楼,只有一架木梯通上去。大多数时候,
我们会趁晴婶不注意,偷偷溜上二楼,把作业本扔在一边,开始打闹。王晴的房间不大,
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放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碎花床单,叠着整齐的被子。
窗户边是一张方桌,桌子上摆着她的课本、笔记本,还有一个用玻璃瓶装着的星星,
那是她用彩纸折的。房间的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有她小时候的布娃娃,
有她爸爸从外地带回来的铁皮文具盒,还有一捆捆的旧报纸。最显眼的,
是窗户上挂着的一串风铃。那串风铃是晴婶给她做的,用彩色的卡纸折成菱形,串上麻绳,
下面坠着几个小小的铜铃。风一吹,铜铃就会发出 “叮铃叮铃” 的声音,清脆悦耳,
像泉水叮咚,又像鸟儿歌唱。我们仨在二楼的房间里,总会玩到太阳落山。
晴婶喊我们下楼吃饭,我们才会恋恋不舍地把作业本收起来,跟着她下楼。饭菜很简单,
无非是炒青菜、炖土豆、蒸鸡蛋,却被晴婶做得格外香。我们仨吃得狼吞虎咽,
晴婶就坐在旁边,笑着给我们夹菜:“慢点吃,别噎着。”日子就像村头的小河,缓缓地流,
没有波澜,却藏着数不清的温柔。我们就这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追逐打闹,
一起找借口 “写作业”,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时光在我们的脸上刻下了青涩的痕迹,
却没有冲淡我们之间的情谊。转眼,我们就到了十六七岁的年纪。
那是 2005 年的夏天,暑假刚一开始,村里就进入了最忙碌的 “双抢” 时节。
抢收早稻,抢种晚稻,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天刚蒙蒙亮,
大人们就扛着镰刀、牵着水牛,往田里走。太阳升起来,
田野里就响起了 “沙沙沙” 的割稻声,还有打谷机 “咔咔” 的转动声。
我们仨虽然还在上学,却也成了家里的 “小劳力”。每天早上,帮着大人把早饭做好,
然后跟着他们去田里,割稻、捆稻、挑稻穗,虽然力气不大,却也能搭把手。中午,
太阳最毒的时候,大人们会回家歇晌,我们仨就会趁机溜出来,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
老槐树的树冠很大,枝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毒辣的阳光。
我们坐在老槐树的树根上,一边扇着用麦秆编的扇子,一边聊着天。“浩子,
你暑假作业写了多少了?” 我问。王浩挠了挠头,一脸心虚:“写了…… 写了一页。
”“我也是。” 我笑了起来,“晴姑呢?你肯定写了不少吧?
”王晴白了我一眼:“少喊我晴姑,我就比你大俩月。我写了三页,语文和数学都写了。
”“还是晴姑厉害。” 王浩竖起大拇指,“要不,我们今天去你家写作业吧?你家有风扇,
凉快。”王晴刚要说话,她的手机响了。那是她爸爸给她买的二手诺基亚,屏幕小小的,
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她接了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皱着眉说:“我妈让我回家,
帮她晒稻谷。”“那我们也去帮你!” 我和王浩异口同声地说。那天下午,
我们仨在王晴家的晒谷场,忙了一下午。把稻谷摊开,用木耙耙平,等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再把稻谷堆起来,用塑料布盖好。累了,我们就坐在晒谷场的边缘,看着远处的麦田,
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金黄。“等双抢结束了,我们去河里游泳吧?” 王浩提议。
“好啊!” 我立刻附和,“村西头的那条河,水不深,刚好能游泳。
”王晴点了点头:“行,不过你们俩不许耍流氓。”“我们才不会呢!” 我和王浩脸一红,
异口同声地说。夕阳下,王晴的笑,像一朵盛开的石榴花,明媚又温暖。我以为,这个暑假,
会像以往的每个暑假一样,在忙碌和打闹中度过。却没想到,一个偶然的下午,
会成为我这辈子,最珍贵、最温柔的回忆。那是 “双抢” 最忙的一天。天刚亮,
我就被我妈从床上喊了起来。“快起来,跟我去田里割稻!” 我妈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穿上衣服,洗漱完毕,
跟着我妈往田里走。田里的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已经变得温热。我赤着脚,踩在水田里,
淤泥没过脚踝,软软的,滑滑的。我拿起镰刀,学着我妈的样子,抓住稻穗,
刀片贴地往身前发力,“唰” 的一声,一束稻子就被割了下来。太阳越升越高,
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烤得人皮肤生疼。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
火辣辣地疼。我腾不出手来擦拭,只能用肩膀蹭一下。稻秆底部的灰尘,
沾在我的脸上、脖子上,混着汗水,变成了一道道黑印。到了中午,我实在撑不住了,
跟我妈说:“妈,我歇会儿。”我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家吧,
把午饭做好,我再割一会儿就回去。”我拎着镰刀,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里走。
路过王浩家的时候,我看见他家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空荡荡的。我喊了一声:“浩子!
”没有人回应。我走到他家的窗户边,往里看了看,屋里也没有人。这时候,
王浩的奶奶从隔壁走了过来,看见我,笑着说:“你找浩子啊?
他一早跟他爸妈去他外婆家了,要住两天。”“哦,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
心里有点失落。往常这个时候,我都会去找王浩,然后我们俩再一起去找王晴。可今天,
王浩不在,我一个人,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我站在王浩家的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转身往王晴家走去。王晴家的大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
晒着满满的稻谷,木耙放在一边,塑料布叠得整整齐齐。堂屋里,没有人,
只有晴婶的缝纫机,摆在桌子上,上面还放着一件没做完的衣服。“晴婶?” 我喊了一声。
“是小宇啊?” 晴婶的声音,从厨房传了出来,“我在做饭,你先坐。”我走到厨房门口,
看见晴婶正在切菜。她的额头上,布满了汗水,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晴婶,
王晴呢?”“她在二楼呢。” 晴婶擦了擦汗,笑着说,“今天农忙,
我和她爸一早去田里了,让她在家看家,顺便做点手工。你找她有事?”“没事,
就是…… 浩子去他外婆家了,我一个人无聊,来找她玩。”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上去吧。” 晴婶指了指楼梯,“她在房间里叠风铃呢,你别打扰她太久,
让她多做一会儿。”“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木梯是用松木做的,
踩上去,会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音。这声音,我听了十几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每往上走一步,我就仿佛能听见,王晴房间里的风铃,在风中摇曳的声音。走到二楼,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像皂角洗过的棉布味道,扑面而来。王晴正坐在窗户边的方桌前,
低着头,专注地叠着风铃。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花格子衬衣,是晴婶给她做的,
蓝色和白色相间的格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胳膊,
胳膊上沾着一点彩纸的碎屑。她的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
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的侧脸,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桌子上,摆满了叠风铃的材料。一沓沓的白纸,
一捆捆的亮纸,还有剪刀、胶水、麻绳、小铜铃。白纸是学校里用的作业纸,
裁成了正方形;亮纸是她从镇上的小卖部买的,有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绿色的,
上面印着亮晶晶的星星和月亮。她的手里,正拿着一张白纸,专注地折叠着。我站在门口,
看着她,忽然不忍心打扰。我想起,小时候,我们仨在她的房间里,她也是这样,
坐在方桌前,叠着风铃。那时候,我和王浩总会在旁边捣乱,把她叠好的风铃弄乱,
或者偷偷拿走她的亮纸。她总会气得追着我们打,可追到了,也只是轻轻拍一下我们的胳膊,
然后笑着说:“你们俩再捣乱,我就不跟你们玩了。”那时候的风铃,是她送给我们的礼物。
我手里的那串风铃,挂在我的床头,挂了很多年。直到后来,我去城里上大学,搬家的时候,
不小心把它打碎了。我心疼了好久,总觉得,好像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站在门口干嘛?” 王晴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我回过神,看见她正抬着头,看着我,
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没…… 没干嘛。” 我走进房间,随手关上门,
“浩子去他外婆家了,我来找你玩。”“我就知道。” 王晴低下头,继续叠风铃,
“他一走,你就成了没头的苍蝇。”“谁说的?” 我走到方桌前,拉过旁边的一条板凳,
坐在她的旁边,“我是来帮你叠风铃的。”这条板凳,是晴婶家的老物件了。用榆木做的,
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边角也有些磨损。那时候的农村,大多人家都是用这样的板凳,
椅子是稀罕物,只有家里来了贵客,才会搬出来。我和王晴,挤在同一条板凳上。板凳不宽,
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
透过薄薄的衬衣,传过来。还有她的呼吸,轻轻的,拂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绿豆汤的清甜。
“你会叠吗?” 王晴抬眼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一丝怀疑。“当然会。
” 我拿起一张白纸,学着她的样子,开始折叠,“小时候,你不是教过我吗?
”王晴教我的,是最基础的菱形折法。先把正方形的白纸,对角折两次,折出一个双三角。
然后,把双三角的四个角,向中心对折,再展开,沿着折痕,把纸张整理成一个菱形。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