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我每天都在数他回家的时间。不是因为他不好。他太好了。
好到每天早上六点五十五分,我会被同一个力度的吻弄醒,床头放着一杯蜂蜜水,
温度刚好不烫嘴。好到每天晚上六点五十九分,门锁会准时响,误差从不超过两秒。
好到我生理期第一天,抽屉里一定有刚拆封的暖宝宝,牌子是我随口提过一次的那个。
闺蜜苏敏说我矫情。“这种男人你还不满意?”她翻着白眼,“林澈那样的?
天天加班到凌晨,连人影都见不着,你满意?”我没告诉她上周发生的事。他出差去上海,
说是一周。我一个人在家,第一天失眠到三点,第二天睡了四个小时,
第三天早上醒来——床头放着那杯蜂蜜水。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杯子外侧是干的,
杯沿是干净的,像刚刚倒好、刚刚放下。我打电话给他。响了七声。“喂?
”他的声音有点远,像在空旷的地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宝贝,我还在上海。
”他笑了一下,“想我了?”“今早床头有杯蜂蜜水。”那头顿了两秒。
然后他说:“是不是你自己倒的,忘了?”“我不喝蜂蜜水。”我说,“我只喝黑咖啡。
”他又笑:“对,我记错了。可能是妈来过?你问问她。”我挂掉电话,走进衣帽间。
西装全在,按颜色从深到浅挂着,间距都一样。皮鞋全在,鞋头朝外,码得整整齐齐。
领带全在,卷好了放在格子里,颜色渐变,像一条彩虹。
打开他手机定位——我们开了家庭共享。最后一条记录停在三天前,晚上七点整,
就在小区门口。定位没离开过上海。手机震了。是他发的微信:七点前一定回家。
发送时间:三天前,晚上六点五十九分。就是他的定位停在小区门口的那个时刻。
我翻聊天记录,发现那条我没点开——那天在洗澡,出来看到有消息,划过去了。我没回复。
三天了,他一个字没问过我。没问我为什么不回,没问我看到“七点前回家”这种话怎么想,
没问我任何事。这三年,他从来不问我任何事。我开始往回翻。去年一整年,
他发过的消息有:今晚加班,七点回。今晚不加班,七点回。今晚应酬,七点回。降温了,
穿厚点。下雨了,带伞。想你了。每一天,每一条,全是陈述句。没有问号。不对,有一条。
去年六月十七号,星期六。他发:你今晚想吃什么?那天我出门写生,晚上没回家,
在外面吃的。他没问我去了哪。他只问我想吃什么。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那杯蜂蜜水还在床头。温的。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可能是去年那个夏天。
七月,上海连续四十度。他每天照常出门,回来西装笔挺,一滴汗都没有。
那天我在楼道里等他。电梯门开,他走出来,冲我笑。我伸手摸他的后颈——干的,凉的。
“你不热吗?”“车里和公司都有空调。”他低头亲我额头,“进屋吧,外面热。
”可是电梯里没空调。楼道里没空调。他在电梯里站了一分钟,温度三十八度。他身上没汗。
不止没汗。他不生病。三年了,没感冒过,没咳嗽过,没打过一个喷嚏。公司流感,
同事倒了一半,他每天去,每天回,每天体温三十六度五。他不喝水。不在我面前喝。
家里水杯永远是他给我倒的,他自己的杯子——黑色保温杯,
和我同款——永远放在书房桌上,我没见他打开过。他睡觉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他的手指会缩一下。像被烫到。不对,像被惊到。像一只受惊的动物。他睁眼看我,
眼神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然后笑着把我搂进怀里。“做噩梦了?”我说没有。
他把我搂得更紧,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平稳,一下一下。可是他的手,在我后背上,
一动不动。一动不动。像雕塑。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五年前,一个画展。我看一幅画,
他站我旁边。莫兰迪的静物,几个灰蓝的瓶子,很安静。我看了很久,他也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瓶子的间距是三厘米五。”我扭头看他。他笑了一下,指着画:“你看,
每个瓶子和旁边的,距离都一样。莫兰迪画了一辈子瓶子,他的画里,
瓶子永远不会碰在一起。”我说:“你是处女座吗?”他说:“我是数学老师。
”他那时真是数学老师。后来他说想多赚点钱,转行进投行。天赋异禀,三年做到高管。
我一直信。可是现在,我看着那杯蜂蜜水,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幅画,我后来查过,
莫兰迪的瓶子,间距根本不是三厘米五。那是他随口说的数。我当时没发现。不对,
我发现了,但我没在意。三年了,我发现了多少事,都没在意?我开始记。手机备忘录里,
建了个文件夹,叫“日常”。七月三号,早餐。他煎蛋,两个,溏心,盐撒在蛋上,特别匀。
我问他怎么撒这么匀,他说习惯了。七月四号,晚餐。他切牛排,每一块差不多大。
我拿尺子量了三块,都是两厘米八。七月五号,他去洗澡。我进书房,摸他电脑。热的。
他洗完出来,我问他刚才用电脑吗,他说没有。七月六号,凌晨三点,我假装翻身,
手搭在他脸上。皮肤光滑,凉的,像——像什么?像有人用硅胶做了张人皮面具贴上去。
他睫毛在我手心,没动。正常人睡着,睫毛动不动?动。眼动期睡眠,眼球转,睫毛会颤。
他睫毛,不动。他呼吸,太匀了。一呼一吸,时间一样。我偷偷掐表,吸气三秒,呼气三秒,
吸气三秒,呼气三秒,像节拍器。七月八号,我故意在他面前喝咖啡,说换了个牌子,
你尝尝?把杯子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嘴唇碰杯沿,抿一小口。“不错。”他说,
把杯子推回来。我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他在咽。可是那杯咖啡,杯沿上,只有我的唇印。
他碰过的地方,干干净净。我攥紧杯子,指尖发白。七月十号,苏敏来家里吃饭。
她盯着林澈看了半天,悄悄把我拽到厨房。“你老公整容了?”“什么?”“脸。
”她比划着,“太完美了,不真实。就那种——你知道那种AI生成的人脸吗?
每个细节都对,但放一起就……不像真人。”我低头切菜,刀闪着光:“你想多了。
”“还有,”她压低声音,“他刚才跟我说话,我看了他眼睛三秒,他一次没眨。
正常人三秒不眨会难受的。”“他……眼睛大,干眼症。”我编了个理由。苏敏看我一眼,
没说话。晚上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塞给我一张纸条:有事随时打电话。我攥着纸条,
看林澈在厨房洗碗。他站在水槽前,水流冲在碗上,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每个碗转三圈,
冲三遍,放回碗架。他洗碗,从来不用洗洁精。我问过为什么。他说洗洁精有残留,
对身体不好。可是那油呢?碗上有油,不用洗洁精怎么洗掉?我偷偷观察过——油真洗掉了。
就用水冲一冲,油就没了。就像他站在太阳下,汗就没了一样。七月十五号,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光着脚走到书房。他电脑放在桌上,合着,黑色金属壳反着月光。
我伸手碰了一下——热的。打开,要密码。我知道他密码,一直都是我生日。输入,错。
输入我生日加年份,错。输入结婚日子,错。屏幕亮了。不是解锁,是屏保亮了。一张照片。
两个人的背影,海边,落日,手牵手。那是我们的婚纱照。应该是我和他,面向大海,
牵着手。可是照片里只有一个人。只有我的背影。他牵着我的手,但他的位置,是空的。
我盯着屏幕,整个人冻住。身后有呼吸声。很轻,很近,就在我后颈。我没回头。呼吸停了。
然后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凉的,熟悉的温度。“睡不着?”他声音就在耳边。
我指着屏幕:“这张照片怎么只有我?”他低头看,笑了一下:“屏保出bug了吧,
明天修。”“你刚才在用电脑?”“没有,在睡觉。”“那电脑为什么是热的?
”他顿了一下。那一下太短,短到如果不是我在数秒,根本不会发现。“可能是待机发热。
”他说,手从我肩上滑下来,握住我,“回床上吧,太晚了。”他握得很紧。三年了,
他从没握这么紧过。七月十六号,我开始画他。我是插画师,画过很多人,但从没画过他。
不是不想画,是画不出来。每次起稿,画到眼睛就停。他眼睛我画不出——明明每天都看,
闭上眼能描出每个细节,但一落笔,就不对。那天我把画板支在客厅,当着他面画。
他坐在沙发上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影子。我画轮廓,画鼻梁,画嘴唇。
画到眼睛,停住笔,抬头看他。他在看书,没看我。但他的眼睛,在书的边缘,
微微颤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有根极细的线,在眼球后面牵了一下。我低头继续。
画完眼睛,画瞳孔。他瞳孔是深褐的,阳光下能看见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