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里，她跑了。
半夜两点，儿子发烧，她抱着去村卫生所。路上黑，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出路边的枯草和冻裂的泥地。儿子在怀里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她走得急，脚底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半天爬不起来。儿子哭了。她爬起来，接着走。
卫生所门锁着。她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应。她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刀子似的，把眼泪都吹干了。
后来是一个过路的把她捎去镇上。
镇医院急诊，儿子肺炎，住院。她一个人守着，交钱，拿药，喂水，擦身。第三天，兜里没钱了。她打电话回去，打了十七个，没人接。
第十八个，接了。
那头说，没钱。
她说，儿子住院。
那头说，我他妈也没钱。
电话挂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通话结束”。她站了很久，然后去护士站，借了五百块钱。
后来她知道，那天晚上，他在牌桌上。
二
她叫麦子。
不是大名，是小名。大名写在身份证上，叫李春燕。但没人叫那个，都叫麦子。生她那年在收麦子，她爷随口起的。
麦子家在周庄，皖北一个村子，两百来户人家，种麦子，种玉米，种黄豆。她爹种了一辈子地，她妈也种了一辈子地。她小时候也种地，后来不种了，去镇上念书，念完初中，念完高中，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了一年，跟她妈说，妈，我想出去打工。
她妈说，去吧。
她去了苏州，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两年。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两班倒，一个月休两天。手被零件磨出茧子，眼睛被灯光晃得发花，工资三千多，寄回家两千，自己留一千。
后来过年回来，有人给她说媒。男方是隔壁李庄的，在县城做小生意，开了个手机店，有房有车。她爹妈觉得好，说是个正经人。她也觉得好，说那就见见。
见了，吃了顿饭，加了微信，聊了三个月。过年回来，订婚。第二年五一，结婚。
那年她二十二。
三
结婚那天，她穿着租来的婚纱，白的，拖地，胸口别着一朵红玫瑰。他在旁边站着，穿着黑西服，头发打了发胶，亮亮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酒席摆在院子里，十六桌，亲戚朋友坐得满满当当。她敬酒，一桌一桌的，笑，说话，被人灌酒。他替她挡了几杯，后来自己也喝多了，走路打晃，让人扶进去睡了。
晚上客人散了，她坐在新房里，看着那些被子和脸盆，还有那台新买的电视。电视没开，黑着，能照出人影。
他躺在那儿，打着呼噜。
她坐了一会儿，去把婚纱脱了，叠好，放进柜子里。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不是兴奋，是说不清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后来她知道了。
四
婚后半年，手机店关了。
他说生意不好，欠了点债，先关一阵。她问欠多少，他说没多少，你别管。她没再问。
那之后他开始往外跑。今天说去县城找朋友，明天说去市里看看活。有时候一走两三天，回来就说没合适的，再找找。
有一天，她发现他胳膊上有针眼。
她问，你这胳膊咋了。
他说，蚊子咬的，挠的。
她没说话。
后来针眼越来越多，她也越来越多话。吵，骂，哭，闹。他一开始还哄，后来不哄了，再后来动手了。
第一次动手，她懵了。捂着脸，看着他，不认识似的。
他也看着她，说，看什么看，再找事还揍你。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坐到天亮。她想走。但往哪儿走呢。回娘家？怎么说。她才结婚一年。
后来她想，也许能改。也许过一阵就好了。
她没有。
五
第二年，她生了大女儿。
生的时候他不在。她自己去的医院，自己签字，自己生的。生完第三天他才来，身上一股酒味，坐在床边看了孩子一眼，说，闺女啊。
她说，嗯。
他说，也行，闺女也好。
他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走了。
月子里她妈来伺候的。她妈看见她胳膊上的淤青，问，咋回事。她说不小心摔的。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走的时候她
腊月里，她跑了。
半夜两点，儿子发烧，她抱着去村卫生所。路上黑，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出路边的枯草和冻裂的泥地。儿子在怀里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她走得急，脚底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半天爬不起来。儿子哭了。她爬起来，接着走。
卫生所门锁着。她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应。她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刀子似的，把眼泪都吹干了。
后来是一个过路的把她捎去镇上。
镇医院急诊，儿子肺炎，住院。她一个人守着，交钱，拿药，喂水，擦身。第三天，兜里没钱了。她打电话回去，打了十七个，没人接。
第十八个，接了。
那头说，没钱。
她说，儿子住院。
那头说，我他妈也没钱。
电话挂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通话结束”。她站了很久，然后去护士站，借了五百块钱。
后来她知道，那天晚上，他在牌桌上。
二
她叫麦子。
不是大名，是小名。大名写在身份证上，叫李春燕。但没人叫那个，都叫麦子。生她那年在收麦子，她爷随口起的。
麦子家在周庄，皖北一个村子，两百来户人家，种麦子，种玉米，种黄豆。她爹种了一辈子地，她妈也种了一辈子地。她小时候也种地，后来不种了，去镇上念书，念完初中，念完高中，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了一年，跟她妈说，妈，我想出去打工。
她妈说，去吧。
她去了苏州，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两年。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两班倒，一个月休两天。手被零件磨出茧子，眼睛被灯光晃得发花，工资三千多，寄回家两千，自己留一千。
后来过年回来，有人给她说媒。男方是隔壁李庄的，在县城做小生意，开了个手机店，有房有车。她爹妈觉得好，说是个正经人。她也觉得好，说那就见见。
见了，吃了顿饭，加了微信，聊了三个月。过年回来，订婚。第二年五一，结婚。
那年她二十二。
三
结婚那天，她穿着租来的婚纱，白的，拖地，胸口别着一朵红玫瑰。他在旁边站着，穿着黑西服，头发打了发胶，亮亮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酒席摆在院子里，十六桌，亲戚朋友坐得满满当当。她敬酒，一桌一桌的，笑，说话，被人灌酒。他替她挡了几杯，后来自己也喝多了，走路打晃，让人扶进去睡了。
晚上客人散了，她坐在新房里，看着那些被子和脸盆，还有那台新买的电视。电视没开，黑着，能照出人影。
他躺在那儿，打着呼噜。
她坐了一会儿，去把婚纱脱了，叠好，放进柜子里。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不是兴奋，是说不清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后来她知道了。
四
婚后半年，手机店关了。
他说生意不好，欠了点债，先关一阵。她问欠多少，他说没多少，你别管。她没再问。
那之后他开始往外跑。今天说去县城找朋友，明天说去市里看看活。有时候一走两三天，回来就说没合适的，再找找。
有一天，她发现他胳膊上有针眼。
她问，你这胳膊咋了。
他说，蚊子咬的，挠的。
她没说话。
后来针眼越来越多，她也越来越多话。吵，骂，哭，闹。他一开始还哄，后来不哄了，再后来动手了。
第一次动手，她懵了。捂着脸，看着他，不认识似的。
他也看着她，说，看什么看，再找事还揍你。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坐到天亮。她想走。但往哪儿走呢。回娘家？怎么说。她才结婚一年。
后来她想，也许能改。也许过一阵就好了。
她没有。
五
第二年，她生了大女儿。
生的时候他不在。她自己去的医院，自己签字，自己生的。生完第三天他才来，身上一股酒味，坐在床边看了孩子一眼，说，闺女啊。
她说，嗯。
他说，也行，闺女也好。
他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走了。
月子里她妈来伺候的。她妈看见她胳膊上的淤青，问，咋回事。她说不小心摔的。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走的时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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