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的水井我生在四川南江的大山里,老家就在原山二队,这地方除了山还是山,
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边。老辈人常说,早些年日子苦,遇上荒年灾年,
逃荒的人根本没地方去,唯一的活路就是往山上走。山下人多地少,争争抢抢不说,
还没个安稳吃食,山上就不一样了,有树林遮身,有野果野菜充饥,最关键的是能开荒种地,
只要肯出力,就能刨出一口吃的。而且越是往山尖尖上走,去的人就越少,只要敢扎根落脚,
占住一座山,那一片地就等于是自己的,开荒的面积也能更大,在那个靠力气活命的年代,
山尖尖就是穷人的安身之处。我爷爷就是那个年代最能吃苦的人,他一个人一把锄头,
凭着一身力气,爬上了我们原山二队最高的那座山——莲花寨。这座山又高又陡,山尖险峻,
一般人嫌难爬不愿去,可爷爷偏偏看中了这里,在山尖尖上搭起房子,安了家,
我们一家人都管那处地方叫老房子。我没有在山尖尖的老房子里住过一天,等我出生的时候,
家里已经从山上搬了下来,可关于老房子和莲花寨的故事,我从小听到大,
每一句都刻在心里。日子慢慢熬,熬到了解放前后,世道安稳了,生活也渐渐有了起色。
爷爷一辈子省吃俭用,辛辛苦苦把四个儿女拉扯成人,我爸爸是家里的老大,
底下还有三个姑姑。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月,能把四个孩子养大,爷爷吃的苦、受的累,
是我们后辈想都想不出来的。爸爸长大成家后,山尖尖上的老房子实在太不方便了,
没有像样的路,挑水砍柴全靠脚走,买个针头线脑都要翻几座山,
更别说有个头疼脑热请医生了。爸爸是解放后我们农村第一批参加工作的人,还念过书,
在那个年代算是少有的文化人。那时候整个南江县就只有一所高中,这所学校还不在县城里,
而是设在贵民区沙坝乡,原因就是当地有一座国民党师长李淑华的老府邸。
那座府邸院落宽大,房屋结实,后来就被改成了学校,成了南江唯一的高中,放到现在,
想必早就成了文物保护点。爸爸就是在这所学校念的书,也正是因为见过些世面,
他才下定决心,要从山尖尖上搬下来,找一处平缓方便的地方,给家人安一个安稳的家。
一家人商量再三,最终选定了半山腰的一块地,位置定好了,在农村修房子有一件头等大事,
比打地基、盖瓦房都重要,那就是先打一口水井。水是活命的根本,那个年代的农村,
家家户户都离不开水缸水井,没有水井,房子修得再好也住不下去,爷爷当时就打定主意,
水井不打好,绝不动工修房。为了找水源,爷爷在选定的屋基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
山里不缺水,可想要找一处干净稳定、常年不干的水源并不容易。功夫不负有心人,
爷爷很快发现了一块显眼的大黑石头,石头个头很大,颜色黝黑发亮,
在黄泥绿草间格外突出,更让人惊喜的是,石头底下正源源不断地冒着清水,细流平缓,
清凉干净。爷爷当即就定了下来,就在这里挖水井。他自己动手,一锄一锄往下挖,
挖了一米多深,掏出了一个大约一平方米大小的土坑,坑不大,可泉水冒得又稳又足。
坑挖好后,爷爷又上山抬来坚硬的青石板,在水井的两面立起石板做井壁,
上面盖一块打磨好的青石板当盖子,只在朝着路面的一侧留一个小口,方便弯腰舀水。
说白了,这口水井就是在大黑石头底下往里掏了一个岩壳,用青石板固定好,简单朴实,
却承载着一家人的用水希望。怕下雨天黄泥路打滑,爷爷又不辞辛劳,一块一块搜集青石板,
从水井的位置一直铺到修房子的地方,整条石板路差不多有两百米长。
在那个没有机械帮忙的年代,全靠爷爷一双手搬运铺设,每一块石板都藏着他对家人的用心,
只为了家人以后挑水走路不摔跤、不滑倒。水井打好了,修房子的事就提上了日程。
农村修房全靠邻里乡亲帮忙,爸爸请来了队里的熟人,
大家一起动手做土墙、盖瓦房、安门窗,房子修得简单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可在那个年代,
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稳固房子,已经是莫大的幸福。房子修得顺顺利利,可这口水井,
却从一开始就透着说不尽的奇怪。按常理来说,新挖的水井底下全是泥土沙石,
刚挖好时水必定浑浊不堪,少说也要浑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慢慢变清,这是农村挖井的常事。
可我们家这口水井偏偏不一样,第一天挖好时水还是浑的,等到第二天再去看,
井里的水已经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泥沙,没有一点杂物,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一眼就能望到井底的细沙,清亮得让人不敢相信。消息很快传开,
附近的乡亲们都跑来看稀奇,不少人还特意舀水品尝,喝过之后都连连称赞,
说这是一口好井。我后来也曾想过,那个年代没有水质检测仪器,没有科学化验的条件,
大家口中的“水好”,无非是比山沟里的木叶水更干净、更卫生罢了,
可只有真正喝过这口井水的人,才知道它的特别之处。我们那个年代的农村孩子,
从小就习惯喝生水,夏天天热,跑到井边用双手一捧,低头就能大口畅饮。井水凉丝丝的,
没有任何怪味,喝到最后一口,舌尖还会泛起淡淡的回甘,那是最纯粹的山泉甜味,
比任何饮料都好喝。更神奇的是,这口水井虽然有石板遮挡,可终究有一面是敞口的,
农村露天的水源,难免会滋生红线虫、水飘飘、飞虫等小虫子,几乎是有水就有虫,
可我们家的水井,从挖好到现在,几十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只虫子,半点杂质都没有,
水永远清亮干净,让人看一眼就敢放心大胆地喝。我那时候小,只觉得奇怪,
别的水凼凼全是虫,为啥我们家井里就干干净净,现在回想起来,
才知道那口井从一开始就不一般。我五六岁懂事之后,天天到处跑着玩,
水井边是我最爱去的地方。井门上一直挂着一个水瓢,那不是现在的塑料瓢或铝瓢,
是爷爷用沙树木头亲手挖出来的木瓢,厚实耐用,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每次跑到井边,
我都会下意识往水里看,而每一次,井里的景象都一模一样,
始终有两只青蛙和两只螃蟹安静地待在水里。那青蛙比田里的田蛙个头更大,模样更壮,
就是现在说的林蛙,两只螃蟹则稳稳地趴在水底沙土上,一动不动。听爷爷说,
这两只青蛙和两只螃蟹不是人放进去的,是水井挖好的第一年,它们自己跑来的,
仿佛天生就是这口井的守护者。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井水的水位,无论天气如何变化,
不管是天干大旱数月,土地干裂草木枯黄,还是连降暴雨,山洪暴发溪水猛涨,
井水的水位永远保持不变,始终离井口石板一尺左右的距离,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不涨不降,不溢不干,安稳得让人称奇。我那时候小,不懂啥叫灵气啥叫神奇,
只觉得这口井跟别的水不一样,站在井边心里就踏实,
总觉得井里藏着啥说不出来的安稳劲儿。更奇的还在后面。大概在我六岁那年,
天上一连好几个月不下雨,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大旱。地里的庄稼晒得蔫巴巴的,
眼看就要全部干死,在那个靠天吃饭的年代,庄稼绝收就是天大的事。
一开始家里人还想从水井挑水去救庄稼,可我婆婆说,就这么一口小水井,能有多少水?
浇不了多大一片,顶多只能浇浇房前屋后的菜园子。我们家院坝边上就有一块菜园,
因为天干太久,菜叶子全都发黄发蔫,眼看就要干死了。爷爷心疼,
就一挑一挑从水井往菜园挑水,水井离菜园有两百多米远,他一趟一趟来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