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安心宠物殡葬所的炉火映着我的侧脸。我哼着古老的调子，
为一只冰冷的三花猫梳理打结的毛发。女孩抽噎着，把皱巴巴的钞票推过来。“哥哥，
多加钱…能让咪咪一定去天堂吗？”我摇摇头，把钱塞回她的小口袋。转身从柜台里，
拿出一条褪色的毛线小鱼。“用它陪着小家伙吧。”火焰吞没了猫咪，也吞没了那条小鱼。
恍惚间，跳跃的火光里，似乎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金纹。掌心那道陈年旧疤，
突然传来针扎似的微热。我皱了皱眉，望向窗外沉甸甸的夜幕。城市璀璨的灯火下，
有些东西，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1炉火噼啪作响，映着我发僵的手指。不锈钢台上，
那只三花猫的身体已经冷了，沾着泥污和暗红色的血。我拿起温热的湿毛巾，
一点点擦过它失去光泽的皮毛。“乖，这就干净了。”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潮气。
小女孩被她妈妈半搂着，眼睛肿得像桃子。“哥哥，咪咪…疼不疼？”“不疼了。
”我放轻声音，“它睡得很安稳。”我继续手里的动作，把打结的毛团轻轻梳开。
女孩的抽泣声细碎地填满寂静的屋子。火化炉预热的低鸣在背景里嗡嗡响着。“哥哥。
”她忽然凑近柜台，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推过来。一张一百，几张十块。
“妈妈说…多加钱，咪咪就能去更好的地方。”她仰起脸，泪痕亮晶晶的。“这些够不够？
我存的…能让咪咪一定去天堂吗？”我看着那些钱。纸币边缘磨损得发毛，不知攒了多久。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咪咪去的地方，不用花钱。”我把钱叠好，
塞回她羽绒服的小口袋里。她妈妈别过脸，用手背快速擦了擦眼角。“可是…”“你等等。
”我转身，在玻璃柜台下面摸索。角落里躺着一条手工编织的毛线小鱼，蓝色已经褪得发灰，
眼睛处的黑扣子也松了。“咪咪平时，最爱追什么呀？”“它…它最爱扑我的小鱼抱枕！
”女孩哽咽着说。“那让这个陪着它，好不好？”我把小鱼轻轻放在猫咪前爪边。
女孩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台面上。炉门打开，热浪涌出。
我用柔软的毯子裹住猫咪和小鱼，一起送进那片橙红的光里。炉门闭合。
火焰升腾的声音透过金属传来，沉闷而持续。女孩把脸埋在妈妈怀里，肩膀一耸一耸。
我静静站着，看着观察窗内跃动的火。忽然，火焰的形态扭曲了一瞬。不是错觉。
几道极淡、近乎透明的金色纹路，在炽热的气流中一闪而过，像呼吸，又像古老的文字。
随即消散。几乎同时，我左手掌心猛地一烫。我下意识攥紧拳头。
那道从小就有、像赤色疤痕的印记，此刻正传来清晰的刺痛，仿佛下面有血管在突突跳动。
“哥哥，你看什么？”女孩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鼻音浓重地问。“看火。”我松开手，
刺痛感迅速退去，只剩一点残留的温热。“火怎么了？”“火很干净。”我顿了顿，
“它会带咪咪去该去的地方。”炉火渐渐弱下去。城市远处的霓虹光，
透过被雨水打花的窗户，模糊地映进来。我望着那片光晕。掌心的微热，
像一颗埋藏已久的种子，在雨夜里悄悄顶开了第一道裂痕。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2手机震动第三次的时候，我正把骨灰装进小木盒。“小陈啊，这次你可一定要来！
”听筒里，远房姨妈的声音甜得发腻。“姑娘我看过了，漂亮又文静，
就喜欢你这种有爱心的踏实人。”我看了眼工作台上没清理完的工具。“姨妈，
我晚上可能……”“地址发你了！云顶全景餐厅，人家姑娘特地选的。”她打断我，
语速飞快。“六点半，别忘了换身像样的衣服。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电话挂断了。
我擦干净手，点开微信。定位显示市中心最贵的那栋旋转塔楼。人均消费后面跟着四个数字。
我皱了皱眉。窗外的雨还没停。后院那棵枯槐树在风里摇晃着枝桠，拴着的旧铁链哗啦作响。
洗得发白的灰衬衫，是唯一一件还算平整的。我熨了第二遍。地铁转了三次，
出站时天已经暗了。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的霓虹，把潮湿的街道染成一片模糊的彩色。
旋转餐厅在六十八层。电梯门开，暖风裹着香水味扑面而来。水晶灯的光太亮，
照得大理石地面能映出人影。服务员领我走到靠窗位置。“您先坐，苏小姐马上到。
”我坐下，皮质沙发软得让人陷进去。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车流像发光的河。太远了，
远得听不见一点声音。墙上的钟，分针慢慢爬过半圈。邻桌的情侣已经上了前菜。
女人娇笑着，男人把切好的牛排喂到她嘴边。我收回视线，从包里抽出本杂志。餐厅提供的，
印刷精美。翻开来，恰好是宠物专题。“本月明星：布偶猫的养护指南。
”彩图上的猫眼睛湛蓝，毛色雪白。我想起昨晚那只三花，沾着泥和血，毛都打结了。
“先生，需要先点喝的吗？”服务员又来了，笑容标准。“不用，等人。”“好的。
”他又走了。脚步声被厚地毯吸得干干净净。七点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姨妈：“到了吗？好好表现！”我没回。继续翻杂志。后面几页是宠物殡葬广告，
设计得很温馨。原来城里还有这么多同行。“哟，还真来了啊。”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
我抬起头。苏薇薇站在桌边，拎着只亮闪闪的小包。酒红色连衣裙，头发精心卷过。
她没坐下，先上下扫了我一眼。“让我好等呢。”她拉开椅子，香水味更浓了。“路上堵车？
”我问。“做头发。”她掏出手机，开始打字，“闺蜜约了晚上第二场，这儿快点结束。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服务员适时出现，递上菜单。厚厚一本，烫金字体。“招牌的和牛，
龙虾汤，松露鹅肝。”苏薇薇指尖划过页面，语速很快。“酒单呢？开瓶波尔多，
要你们藏酒里最贵的那支。”她终于抬眼瞥我。“你请客，对吧？姨妈说你特别诚心。
”我没说话。她笑了，红唇弯起一个精致的弧度。手机忽然响起铃声。她接起来，
直接按了免提。“见到啦见到啦！”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开，尖锐又响亮。“长得还行吧，
就是一股消毒水味。你说他会不会把猫狗骨灰当粉底擦啊？”邻桌有人转头看过来。
苏薇薇笑得肩膀直颤。“讨厌，别瞎说！”她对着话筒娇嗔，眼睛却看着我。“嗯，
在点菜呢。反正他付钱，不吃白不吃。”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知道啦，一会儿老地方见。
先挂咯。”她放下手机，托着下巴看我。“不介意吧？我闺蜜，说话直。
”服务员端来柠檬水。玻璃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苏薇薇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听说你开宠物殡葬的？”“嗯。”“具体干嘛？烧猫烧狗？”“送它们最后一程。”“噗。
”她笑出声，赶紧抽纸巾擦嘴角。“说得还挺文艺。不就是烧尸体嘛。”她身体前倾，
手肘撑在桌上。“那你摸过那么多死猫死狗……晚上睡觉，不会做噩梦？”我看着她眼睛。
“不会。”“真厉害。”她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桌面。“不过也是，这种活儿，
一般人还真干不了。得心理素质特别强，或者……”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或者本来就习惯跟脏东西打交道，对吧？”窗外，城市灯火依旧璀璨。我左手放在膝盖上，
掌心那道赤痕，忽然又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像脉搏。轻轻跳了一下。
3“习惯跟脏东西打交道？”我重复她的话，声音很平。苏薇薇挑眉，正要开口。
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过来。“薇薇，怎么坐这儿啊？窗边位置多好。”女人五十多岁，
穿着香奈儿套装，铂金包随意搁在桌上。她没看我，直接坐在苏薇薇旁边。“妈，
你怎么来了？”“路过，顺便看看。”周丽这才把目光转向我。打量。从头到脚，
像在评估一件商品。“陈……先生是吧？”她嘴角扯了扯。“听介绍人说，你挺有爱心？
”我没接话。她也不在意，从包里抽出张湿巾，慢条斯理擦手指。服务员开始上菜。
银质餐盘盖揭开，热气混着香气升腾。苏薇薇切了块和牛，送进嘴里。“妈，你尝尝，
这家的肉还行。”周丽没动刀叉。她盯着我。“陈先生做什么工作来着？”“宠物殡葬。
”“哦。”她拉长音调。“就是那个……给猫狗办丧事的？”“是。”“有意思。”她笑了，
眼角的粉卡在细纹里。“现在城里人，真把畜生当祖宗了。”苏薇薇忽然放下叉子。“对了，
你包里是不是有宣传单？”她伸手过来，没等我反应，直接拉开了我放在椅侧的帆布包。
手指在里面翻搅。杂志、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叠浅绿色的传单。“还真有！”她抽出来，
展开。纸张被雨水浸过边角，有些皱。“我看看啊……”她提高音量，邻桌几道视线飘过来。
“‘安心宠物殡葬，给您最后的陪伴’。”她念着标题，声音甜得发腻。
“‘服务项目：遗体清洁、告别仪式、单独火化、骨灰寄存……’”她顿了顿，眼睛一亮。
“‘特色服务：爪印纪念泥，将爱宠掌纹永久留存’。”她抬头，环视四周。
“真有人买这种恶心玩意？”隔壁桌的小孩转过头，被母亲捂住眼睛。周丽接过传单，
瞥了一眼。随手扔在牛排旁。油渍迅速晕开，染脏了上面的字。“这种东西，
也好意思带出来？”她声音冷下来。“薇薇，你闻闻这桌子，是不是有股怪味？
”苏薇薇配合地皱眉。“妈，你别说了，我都没胃口了。”我伸手，想把传单拿回来。
周丽快了一步。她用叉子尖挑起湿漉漉的纸，举到我面前。“想要？”叉子一松。
传单掉进盛满龙虾汤的碗里。汤汁溅出来，落在我的袖口。“哎呀，不好意思。
”她毫无歉意地说。从铂金包里摸出个丝绒盒子。打开。翡翠项链躺在黑色衬布上，
绿得扎眼。“认识这个吗？”她拎起链子，坠子晃荡。“玻璃种帝王绿，上周拍卖会拍的。
”她又抽出一张鉴定证书，摊在桌上。手指点着数字栏。“108万。”她看着我，笑了。
“你摸过的那些动物尸体，加起来……够买一颗珠子吗？”掌心赤痕又热了。这次更明显，
像有根针轻轻扎进去。我握紧左手。“不说话？”周丽把项链收回去。“也是，这种数字，
你这种人也想象不出来。”她招手叫服务员。“把这汤撤了，看着脏。
”服务员犹豫地看了我一眼。端走了碗。传单黏在碗底，滴着汤水。苏薇薇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眼，笑出声。“林娜到了，在楼下。”她起身。“妈，我去接她。”周丽点头。
目光没离开我。几分钟后，苏薇薇带着个短发女人回来。林娜穿着露肩装，
打量我的眼神像在看展品。“就他啊？”她坐下，翘起腿。“薇薇你眼光真是……独特。
”两人笑起来。“服务员，加杯柠檬水。”林娜招手。大玻璃壶送过来，
里面泡着柠檬片和薄荷。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这水怎么没味？”她皱眉，
拿起壶晃了晃。“多加点糖浆。”服务员去取糖罐。林娜把玩着壶柄。忽然手一滑。
整壶柠檬水朝我这边倾倒。冰水劈头盖脸浇下来。衬衫瞬间湿透，贴在皮肤上。头发在滴水。
桌面一片狼藉，我的手机泡在水里。“啊呀！”林娜捂住嘴，眼睛睁大。“对不起对不起，
手滑了！”她语气夸张。“你没事吧？”苏薇薇抽了张纸巾，却没递过来。
擦着自己溅到水的手背。服务员跑过来，递过一条白毛巾。“先生，您……”周丽伸手，
把毛巾抽走。她弯腰，擦了擦自己鞋尖上根本不存在的污渍。“别浪费。”她声音平静。
“这毛巾是埃及棉的，比你身上这件衣服贵。”周围安静了几秒。其他客人都看着这边。
有人举起手机。苏薇薇忽然兴奋起来。“对了，直播！”她掏出手机，点开某个红色图标。
“家人们，猜猜我在哪儿？”她把镜头转向我。湿透的头发，滴水的衬衫，
还有桌上狼藉的杯盘。“看到没？现实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弹幕开始滚动。哇，
现场捉屌丝！这男的干啥了？主播快让他学狗叫！苏薇薇笑得更欢。
“打赏一艘游轮，我让他学狗叫哦！”屏幕特效炸开。一艘虚拟游轮驶过。“谢谢大哥！
”她把镜头怼近。“来，叫一声听听？”我抬起头。水珠从睫毛滴落。视线穿过她兴奋的脸，
穿过水晶灯刺眼的光。落在地板上。大理石花纹的缝隙里，有极淡的黑色丝线在蠕动。
像活物。从地底深处爬上来。左手掌心烫得厉害。赤痕在皮肤下跳动，仿佛要挣脱出来。
我慢慢吸气。不是愤怒。是感应。餐厅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贪婪的，饥饿的呼吸。
正顺着阵法纹路，抽取着整栋楼的生命力。“哑巴了？”苏薇薇撇嘴。“没意思。
”她移开镜头。“算了，咱们换个地方，这儿晦气。”周丽起身。林娜跟着站起来。
三人转身要走。我开口，声音有点哑。“等等。”她们停住。回头。
我拿起桌上湿透的帆布包。从内侧口袋，摸出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被水浸湿的纸币，黏在桌布上。“我的那份。”我说。“AA。”周丽盯着那三张钱。
突然笑出声。“薇薇，看到没？”她摇头。“穷人的自尊心，真可笑。”她们走了。
高跟鞋声消失在电梯方向。服务员走过来，欲言又止。“先生，需要……”“不用。
”我站起身。湿衣服贴着身体，很冷。但掌心滚烫。走到电梯口。镜面墙壁映出我的样子。
狼狈，落魄。可眼睛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金色。一闪而过。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掌心赤痕的温度，随着楼层降低，逐渐冷却。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还在。地底的东西。
还在呼吸。走出大楼。夜风一吹，湿衣服更冷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六十八层。
旋转餐厅的玻璃幕墙，在夜色里亮得像颗钻石。钻石深处，盘踞着黑色的脉络。手机震动。
屏幕被水泡得花了，但还能看清。一条新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两个字：“快逃。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除。把手机塞回口袋。朝地铁站走去。身后，
城市灯火依旧辉煌。无人看见。大楼地基深处，无数黑色丝线正缓缓收紧。像捕食者的触须。
等待着下一个猎物。4地铁车厢空荡荡的。我坐在角落，湿衣服散着寒气。
掌心赤痕已经冷却。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黏在背上。像蜘蛛丝。手机又震了。
还是陌生号码。这次是彩信。点开。一张照片。昏暗的房间里，七盏青铜灯围成圈。
中间是棵枯树。槐树。树皮剥落，露出惨白的树干。上面刻着字。不是汉字。笔画扭曲，
像虫子爬过的痕迹。我看懂了。那些字在流血。
“阎君十世转生之躯……”“诛杀者可承其神位。”血珠从照片里渗出来。滴在屏幕上。
我关掉手机。抬头。车窗倒影里，我的脸有些模糊。眼底那点金色，又闪了一下。地铁到站。
走出车厢。站台时钟指向十一点十七分。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但节奏不对。
不是人类的步子。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跟上来。越来越近。空气变冷了。
呵出的气凝成白雾。“大人。”声音贴着耳朵响起。沙哑，干涩。像磨砂纸擦过骨头。
我停住。转身。站台空无一人。灯光惨白。广告牌上的明星笑得很假。“大人。
”声音又来了。这次在左边。我看向柱子。阴影里，蹲着个东西。黑乎乎的，缩成一团。
它抬起头。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窟窿。“谢必安大人让小的传话。”它嘴巴没动，
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地脉要醒了。”“就在今晚。”“您得回去。”“回餐厅。
”我盯着它。“为什么？”那东西咧开嘴。像是在笑。“因为阵眼在那儿。
”“因为他们在等您。”“等您生气。”“等您动用神力。”“那样……阵法才能吃饱。
”它说完，身体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滴在地上。变成一滩黑水。渗进地砖缝里。消失了。
我站着没动。站台广播响起。“末班车已发出，请乘客尽快离站……”走出地铁站。
夜风很凉。我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月亮被遮住了。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手机又震。
这次是电话。接起来。对面是女孩的哭声。“陈、陈哥哥……”声音断断续续。
是晚上那个小女孩。猫的主人。“怎么了？”我问。
“咪咪……咪咪的骨灰盒……”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发光……”“金色的光……”“我好怕……”我握紧手机。“别碰它。
”“把它放在地上。”“离远点。”“我马上过来。”挂断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
“去郊区，安心宠物殡葬所。”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你这身……”“开快点。”我说。
车动了。城市夜景向后掠去。霓虹灯连成一条条彩带。可那些光里，缠着黑线。细细的，
密密麻麻。像血管一样。爬满整座城市。司机在哼歌。他看不见。二十分钟后。
车停在殡葬所门口。我推门下车。院子里，那棵枯槐树在风中摇晃。树枝像爪子。伸向天空。
小女孩蹲在门口。怀里抱着骨灰盒。盒缝里透出金光。一闪一闪。像心跳。“陈哥哥！
”她看见我，跑过来。眼泪还挂在脸上。我接过骨灰盒。烫手。不是温度的那种烫。是能量。
纯净的，温暖的愿力。从盒子里溢出来。钻进我掌心。赤痕亮了起来。这次不是热。是痒。
像伤口在愈合。“它……它要去天堂了吗？”小女孩小声问。我低头看盒子。金光越来越盛。
盒盖自己打开了。里面没有骨灰。只有一团柔和的光。光里，有三花猫的影子。
它回头看了小女孩一眼。然后消散。化作无数光点。升上夜空。小女孩看呆了。
“那是……”“它走了。”我说。“去该去的地方。”光点消失在云层后。突然。
远处传来闷响。像雷声。但更沉。从地底传来的。城市方向。七十二道闪电同时劈下。
不是从天而降。是从地底冲出来的。蓝白色的电光，撕裂夜空。紧接着。我掌心的赤痕剧痛。
像被烙铁烫穿。手机疯狂震动。几十条新闻推送同时弹出来。“市中心突发地陷！
”“云顶餐厅大楼剧烈摇晃！”“不明磁场干扰全市通讯……”我抬起头。看向城市中心。
那里，黑色的气柱冲天而起。像巨大的触手。在空中扭动。地脉醒了。阵法启动了。
而阵眼……就在那家餐厅。小女孩抓住我的袖子。“陈哥哥，你怎么了？”她声音在抖。
“你的眼睛……”“在发光……”我闭上眼。再睁开。“回家去。”我说。“锁好门。
”“今晚别出来。”她愣愣地点头。抱着空盒子跑远了。我转身。朝城市方向走去。每一步，
掌心的赤痕就亮一分。记忆碎片在脑子里翻涌。破碎的画面。战场。轮回笔。还有师兄的笑。
冰冷的，贪婪的笑。“等您生气……”那个东西的话在耳边回响。
“等您动用神力……”“那样……阵法才能吃饱。”我停下脚步。低头看手。
赤痕已经蔓延到手腕。像血管一样。跳动着金色的光。那就去吧。看看是谁。在等我这道菜。
夜风吹过。枯槐树的枝条疯狂摇摆。树皮完全脱落。露出下面血红的字。那些仙界文字。
在黑暗中。像眼睛一样。注视着我离开的背影。5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我走在空荡的街上。
影子拖得很长。掌心的光像脉搏，一跳一跳。呼应着地底传来的震动。远处传来鸣笛声。
不是警笛。更沉，更哑。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拐过街角。我停住了。
云顶餐厅就在前面。但样子变了。整栋楼被黑雾裹着。雾里透出暗红色的光。窗户全碎了。
玻璃渣铺了一地。更奇怪的是街上的行人。他们站着不动。抬着头，张着嘴。
像被按了暂停键。连眼珠都不转。一个外卖员停在路中央。电动车还亮着灯。
手机从手里滑下来。屏幕摔碎了。订单提示还在跳：“您已超时……”我走过去。
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没反应。瞳孔是散的。“障眼法。”我低声说。低级的定身术。
覆盖了整条街。黑雾里传来铁链声。哗啦——哗啦——从地底钻出来的。
餐厅门口的地砖拱起来了。一块，两块。然后整片地面像波浪一样翻涌。
裂缝里伸出苍白的手。扒着边缘。用力往上爬。第一个爬出来的穿着玄甲。锈迹斑斑。
头盔下没有脸。只有一团黑气。它手里提着灯。纸糊的引魂灯。灯芯是绿的。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整整一队。十二个。它们站成一排。铁链拴在腰上。另一头拖在裂缝里。
“恭迎……”领头的阴兵开口。声音像破风箱。“阎君……”它跪下了。所有阴兵都跪下。
铁甲碰撞，哗啦一片。我没动。看着裂缝。还有东西要出来。果然。一只苍白的手搭上地面。
手指修长。戴着枚玉扳指。然后整个人钻了出来。西装。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是个中年男人。儒雅，斯文。如果忽略他脚不沾地飘着的话。他整理了下领带。走到我面前。
深深鞠躬。“大人。”声音温和。“卑职谢必安。”“来迟了。”我看着他。“白无常？
”“正是。”他直起身，笑了。“千年不见，大人还是这副模样。”“冷着脸。
”“不爱说话。”远处传来尖叫。我转头。一个穿寿衣的老头从裂缝里爬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