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原来这就是电雨是后半夜泼下来的。豆大的雨点砸在配电房的铁皮屋顶上,
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风啸,盖过了绝缘靴踩在积水里的动静。我扶着绝缘拉杆,
指尖隔着两层丁腈橡胶,能清晰摸到母线里奔涌的工频电流带来的、每秒50次的细微震颤。
同事在旁边举着应急灯喊:“林工,验电!”我点点头,接过验电器,
金属探头刚碰到带电母线的瞬间,熟悉的蜂鸣“嘀——”地炸响,
一股麻意隔着绝缘手套窜上来。不是漏电,是跟电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的人,
刻在骨头里的直觉——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顺着金属、顺着血肉,
一路钻进心脏里的震颤。雨幕里,我突然晃了神。这感觉太熟悉了。
像1998年的那个夏天,那个停电的夜晚,8岁的我第一次触到电的瞬间,
那股顺着指尖炸开的、让我浑身僵住的力量。那年我8岁,在豫西伏牛山脚下的林家庄。
村子被三面山围着,唯一一条通镇上的土路,被拖拉机碾得坑坑洼洼,晴天一身土,
雨天一身泥,要走足足四十分钟才能到镇上的十字街。1998年的夏天格外邪性,
麦收刚开镰,暴雨就一场接一场地下,雨一落,山上的树一刮,架空的电线准断,
一停电就是大半夜,连打麦场的脱粒机都转不动。那天也是个雨天,后半夜停的雨,
天刚亮爸妈就扛着镰刀、挎着竹编的篮子去了打麦场,抢收摊在场上的麦子——再淋一场雨,
一年的收成就全霉了。他们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个凉馍,夹了一块腌萝卜,
反复叮嘱:“锁好门,别爬高上低,别碰墙上的电开关。”我坐在门槛上啃完馍,
天就慢慢黑了。西边的山头吞了最后一点日头,屋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闷热得像个捂严了的蒸笼。蚊子顺着门缝往里钻,嗡嗡地贴在我胳膊上,
一咬就是一个红肿的包,越挠越痒。我站起来,拉了一下墙上的拉线开关,咔哒一声,没亮。
又拉了一下,还是咔哒一声,黑黢黢的灯泡纹丝不动。又停电了。我搬了个三条腿的小板凳,
坐在门口,盯着远处打麦场的方向。天彻底黑透了,只有打麦场的方向,
偶尔闪过手电筒的光,黄澄澄的,像鬼火。风里裹着麦秸的清苦味、泥土的腥气,
还有远处脱粒机断断续续的轰鸣,混着青蛙和蛐蛐的叫声,漫得满村子都是。我怕黑,
不敢进屋,就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眼睛死死盯着屋里墙上的那个拉线开关。
那个开关我看了无数遍。白色的胶木壳,边角被摸得发乌,垂下来一根细细的尼龙线,
线尾打了个疙瘩,用久了起了毛,摸起来糙糙的。爸妈只要伸手一拉,咔哒一声,
15瓦的灯泡就会亮起来,黄澄澄的光填满整个土坯屋,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照得清清楚楚,
像变魔术一样。我试过很多次,趁爸妈不在家,偷偷拉一下,灯亮了,赶紧再拉一下灭了,
心脏跳得飞快,像偷了家里的鸡蛋换糖吃。可今天,它怎么拉都不亮。
我盯着那个开关看了很久,久到蚊子在我腿上叮了一串包,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像地里雨后的野草,一下子就长满了:开关里面是什么?为什么一根线,就能控制灯亮不亮?
那股能让灯泡亮起来的东西,到底藏在塑料壳的哪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我搬着小板凳进了屋,站在开关底下,踮起脚,
刚好能碰到那根垂下来的拉线。我又拉了两下,咔哒、咔哒,弹簧弹动的声音很清晰,
可灯还是黑的。我顺着拉线往上摸,摸到了冰凉的胶木壳。壳子边上有一道细细的缝,
是装螺丝的地方,我用指甲抠了抠,没抠开,却顺着缝,摸到了里面露出来的一点点铜片,
凉丝丝的,滑溜溜的。那一瞬间,爸妈说过一万遍的“电会咬人,碰了就死”,
村里老人讲的“摸电会被雷公收走”,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我脑子里只有那个念头:我要看看,电到底是什么。我把手指顺着缝伸了进去,
指尖结结实实碰到了那片铜片。就在那一秒,一股麻意猛地顺着指尖炸开。不是疼,
是无数根烧红的细针,顺着我的手指、胳膊,一头扎进胸口。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板凳上,
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想喊,却连气都喘不上来,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麦秸。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攥着我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撞,我眼前发黑,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秒,也许是好几秒,我本能地往后一挣,
整个人从板凳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泥地上。后背硌到了掉在地上的馍筐,
疼得我眼前一黑,胳膊肘蹭在地上,火辣辣地疼,蹭掉了一大块皮,血慢慢渗出来,
粘在了粗布褂子的袖子上。我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没有哭,也没有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要命:原来这就是电。
2.我成了村里的怪胎。它看不见,摸不着,藏在薄薄的铜片后面,却有这么大的力气,
能把我整个人钉住,能让灯泡亮起来,能让几吨重的脱粒机转起来。它像山里的风,
像河里的水,是活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地上缓了很久,
直到听见远处传来爸爸自行车的铃铛声,才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把板凳放回原处,
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严严实实盖住胳膊上的伤。爸妈扛着镰刀进门,裤腿上全是泥,
妈妈第一句话就是“又停电了?”,我点点头,没说话,也没告诉他们我摸了开关,触了电。
我知道,说了只会挨一顿结结实实的打。他们会骂我“不要命了”,
会把开关用布包得严严实实,会再也不让我一个人在家。这个秘密,
成了我和那股看不见的力量之间,第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夜里躺在床上,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胳膊上的伤隐隐作痛,指尖却好像还留着那股麻意。
我偷偷摸出床底下的旧手电筒——那是爸爸退伍带回来的,铁皮壳子掉了漆,
上面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灯泡时亮时不亮。我躲在被窝里,把它拆开来,
倒出两节旧的一号电池,盯着里面的小灯泡,还有连着正负极的细细的花线,看了半宿。
我用手指碰了碰电池的铜帽,又碰了碰底部的锌皮,只有一点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麻意。
我突然懂了,家里墙上的电,比这两节电池里的电,要厉害一百倍、一千倍。那天晚上,
我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碎了的玻璃片,在床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开关,
还有一个圆圈圈的灯泡。我第一次那么想弄明白一件事:电,到底是怎么顺着电线跑起来的?
从那天起,我像着了魔。村里的小孩放了学,
都成群结队地去河里摸鱼、去山上爬树掏鸟窝、去晒麦场上翻跟头疯跑。我不去,
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琢磨那看不见的电。我把那个旧手电筒拆了装,装了拆,
前前后后拆了不下几十遍,终于摸透了:电池的正极接在灯泡的屁股上,
负极接在铁皮壳子上,开关一合,回路通了,灯泡就亮了。我用捡来的旧花线,
接了三节从舅舅家讨来的旧电池,把小灯泡绑在竹棍上,做了一个能亮的手电筒。
晚上躲在被窝里,看着它发出黄澄澄的光,我咬着被子,偷偷笑了半宿,眼泪都笑出来了。
胆子大了一点之后,我盯上了爸爸的半导体收音机。那是爸爸最宝贝的家当,红灯牌的,
黑色胶木壳,边角摔得掉了漆,上面有个能拉长的磁棒天线,调台的旋钮转起来,
会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刻度盘上的数字是绿色的,晚上会发一点淡淡的荧光,
像萤火虫的光。爸爸每天晚上吃完饭,都要坐在条几前面,打开它听河南豫剧,
听刘兰芳的《岳飞传》,宝贝得不行,平时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红布盖着,连碰都不让我碰。
那天爸妈去坡上的玉米地锄草,要走一整天。我盯着条几上的收音机,看了足足半个钟头,
终于还是搬了板凳,爬上去把它抱了下来。我用爸爸磨得发亮的螺丝刀,
一点点拧开后盖的四个小螺丝。螺丝很小,掉在桌子上,叮铃一声响,
吓得我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赶紧捂住,生怕隔壁的婶子听见。后盖打开的瞬间,
一股松香味混着旧塑料的味道扑进鼻子里,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绿色的线路板,
还有一个个五颜六色的小零件,像撒了一把彩色的豆子,比手电筒复杂一百倍。
我盯着那些绕来绕去的铜箔线路,看了整整一下午,也没看明白电是怎么在里面跑的,
怎么就能让一个黑盒子里,传出千里之外的人说话的声音。等太阳往西边山头上落的时候,
我才慌了神,想把它装回去,可拆下来的螺丝、零件,怎么都对不上位置,
后盖怎么都盖不严。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爸爸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妈妈说话的声音。
我脑子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地把散了一桌子的零件往壳子里塞,刚把后盖扣上,
爸妈就推门进来了。爸爸一眼就看见了条几上被拆过的收音机,脸一下子就黑了,
像暴雨前的天。他没说话,转身拿起门口靠在墙上的竹扫帚,抽出里面的竹枝,
追着我打了半条街。竹枝抽在背上、胳膊上,细细的枝桠划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
像被火燎过一样。我一边跑,一边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我不是想弄坏它,
我只是想看看,里面的电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件事,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口的大槐树下,是村里婶子们的情报站。她们坐在磨盘上纳鞋底,麻绳穿过千层底,
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看见我放学路过,本来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
她们互相用胳膊肘碰一碰,眼睛斜着瞟我,嘴里嘀嘀咕咕,虽然听不清全句,
但“拆收音机”“手欠”“长大没出息”这几个词,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飘进我耳朵里。
村里的大人,都不让自家孩子跟我玩了。他们跟孩子说:“别跟林深那个娃子玩,手欠得很,
爱拆东西,不学好,回头把你家的锅都拆了。”以前还会喊我一起去摸鱼的小孩,
现在看见我就躲,远远地就喊:“拆家怪来了!快跑!”还有的小孩,会往我身上扔土块,
土块砸在背上,碎土掉进衣领里,凉飕飕的,痒得难受。我成了村里的怪胎。在学校里,
我也成了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我上课的时候不爱听讲,总在作业本的背面,
画我琢磨出来的线路图。歪歪扭扭的,有电池,有灯泡,有开关,
还有我从王师傅铺子里看来的、看不懂的零件符号。有一次,数学老师发现了。
她当着全班四十多个同学的面,把我的作业本撕了,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了我一身。
她指着我的鼻子,说:“林深,你要是把画这些鬼画符的心思用在学习上,也不至于考倒数。
整天搞这些没用的东西,你长大能有什么出息?”全班同学哄堂大笑,笑声像针一样,
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我低着头,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没说话,也没哭。
放学的时候,我的同桌李小梅,偷偷在桌子底下,给了我一张崭新的白纸,
还有一块橘子味的水果糖。李小梅是村里小卖部老板的女儿,扎着两个羊角辫,
红头绳洗得发白,脸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是整个村子里,唯一一个不躲着我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听我讲“电是什么”的人。我跟她说,电是看不见的,像风一样,
能顺着电线跑,她就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听,不会像别的小孩一样,喊我“疯子”。
她会偷偷把爸爸进货的纸箱拆了,给我当画图纸的纸;会把《葫芦娃》的贴画,
偷偷夹在我的语文书里;会在全班同学笑我“摔个狗啃泥”的时候,偷偷给我塞一块糖。
那块糖,她在口袋里揣了很久,糖纸都皱了,带着她的体温,橘子味的甜香,
隔着糖纸都能闻见。她趴在桌子上,小声跟我说:“林深,我相信你画的不是鬼画符。
”那天放学,我拿着那张白纸,还有那块没舍得吃的糖,走了四十分钟的土路,去了镇上。
3.很远很远的光镇上的十字街口,供销社的隔壁,有一间小小的家电维修铺,
门口挂着个油漆掉了的木牌子,写着“王师傅家电维修”。老板王师傅,五十多岁,
头发花白了一半,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寡言少语,一天到晚坐在铺子里面,
对着一堆拆开来的家电,焊来焊去。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是放学路上偷偷溜过去的,
不敢进去,就蹲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隔着蓝白格子的旧门帘,看王师傅修东西。
我看他拿着电烙铁,在电路板上轻轻一点,就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带着松香味,
把细细的电线焊在一起;看他拿着万用表,两个表笔一碰,表盘上的指针就晃来晃去,
他眯着眼睛看一眼,就知道哪里坏了。我蹲在那里,一看就是一下午,直到太阳快落山,
天要黑了,才慌慌张张地往家跑,不然爸妈该找了。王师傅一开始是赶我的。
他看见我蹲在门口,就皱着眉,挥挥手说:“小娃子别在这捣乱,这里面全是电,
电着你哭都来不及。”我不说话,也不走,第二天还是来,依旧蹲在门口的台阶上,
安安静静地看,不捣乱,也不碰任何东西,连他掉在地上的一个小螺丝,我都会捡起来,
轻轻放在他的桌子边上。时间久了,他也就不管我了。偶尔修完一个东西,会抬头看我一眼,
用他那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跟我说两句:“那个叫电阻,是挡电流的。
”“那个是磁棒天线,收广播信号的。”“天线要对准转播塔,不然收不到信号,全是雪花。
”他说的话,我大多听不懂,但是我都牢牢地记在心里,记在李小梅给我的白纸上,
刻在脑子里。他是整个童年里,唯一一个不骂我“瞎折腾”的大人,唯一一个愿意跟我说,
电到底是什么的人。真正让我对天线着了魔的,是村支书家的彩电。那是村里第一台彩电,
21寸的,大红色的壳子,是村支书的儿子在城里打工带回来的,摆在堂屋的正中间,
下面垫着刷了红漆的八仙桌。每天晚上,天刚擦黑,村支书家的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搬着自家的小板凳,挤得满满当当的,等着看《西游记》,看《葫芦兄弟》。
我也去。但是我挤不进去。村支书的儿子叫虎子,比我大两岁,长得壮实,肚子圆滚滚的,
总是穿着印着字的新白背心,带着一群小孩,把我拦在院子门口。他叉着腰,推了我一把,
手上沾的西瓜汁蹭在我的褂子上,黏糊糊的。他喊:“不让你进!你手欠,
别把我家电视拆了,你赔不起!”后面的小孩就跟着哄笑,喊我“拆家怪”。
我只能绕到院子的西墙根,那里挨着猪圈,臭烘烘的,全是蚊子。我蹲在那里,
墙根有很多蚂蚁,爬来爬去,我只能从两个大人的肩膀缝里,看一点模糊的画面。
电视里的葫芦娃喊着“爷爷”,声音清清楚楚的,从院子里飘出来,
可我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绿色,还有满屏幕的雪花。院子里的大人,嗑着葵花籽,
瓜子皮吐了一地,有人笑,有人喊“妖精来了”,热闹得像过年。我蹲在墙根,
蚊子叮在腿上,起了一串红肿的包,越挠越痒,心里又酸又堵,像塞了一团湿麦秸,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不敢掉下来,怕别人看见笑我。就在这时,我仰起头,
看见了村支书家屋顶上的天线。那是一根长长的竹竿,上面绑着好几根亮闪闪的铝管,
朝着南边的方向,风一吹,就轻轻晃。王师傅说过,天线是接收信号的,信号也是电的一种,
看不见,摸不着,从镇上的转播塔发出来,被天线接住,就能变成电视里的画面和声音。
那天晚上,我蹲在墙根,直到《葫芦兄弟》播完,院子里的人都散了,才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家走。路上,我捡了一根别人扔的废铁丝,攥在手里,
手心都攥出了汗。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比天还大:我也要做一个天线,我要让我家的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