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点的守望
李桂芳在凌晨三点五十分醒了。
不是被梦惊醒的，也不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就是醒了，像定了闹钟一样，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身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
她躺着没动，听着外面的声音。村子里静得很，连狗都不叫。过了好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拖得长长的，在夜风里颤着。
四点整。
她坐起来，摸黑穿上棉袄，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冰凉从脚底板窜上来，她缩了缩，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拉开灯。
十五瓦的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是儿子三年级得的，三好学生，纸边已经卷了。奖状旁边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结婚照，黑白的，她和张建国并肩站着，她穿着红棉袄，他穿着借来的中山装，两个人都绷着脸，像是谁欠他们钱似的。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李桂芳站在相框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的脸被映得通红。她往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然后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盯着火苗发呆。
水开了，她站起来，往锅里下了两把面。面在沸水里翻滚，她用筷子搅着，搅着搅着，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灶台上，滋滋地响。
她抬起胳膊擦了擦，继续搅面。
面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桌上，坐下吃。面条没滋没味的，她吃着吃着，又想起张建国走那天的事。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张建国把最后一袋行李绑在摩托车后座上，回头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了。”他说。
“嗯。”
“你在家照顾好孩子。”
“嗯。”
“过年我可能回不来。”
她没吭声。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发动机突突地响，排气管冒着黑烟。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一拧油门，走了。
摩托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一直站到听不见发动机的声音，才转身进屋。
儿子放学回来，问她：“我爸呢？”
“走了。”
“去哪儿了？”
“广东。”
“去干什么？”
“挣钱。”
儿子哦了一声，放下书包，去里屋写作业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坐到半夜。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三个月来，张建国只打过三个电话回来。第一个电话说到了，在东莞，进了一家厂。第二个电话说厂里加班多，累是累，但能攒下钱。第三个电话说过年不回来了，厂里给三倍工资，他留下加班。
每次都是她接的电话。她问他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累不累。他都说好，都好，不累。她说家里也好，孩子听话，地里的活她能干。他说那就好。
然后就没话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着，沉默得能听见电流的嗡嗡声。最后总是他说，那就这样，挂了。然后电话就断了。
她把电话放回去，站在小卖部的柜台前，半天没动。小卖部的老板娘看着她，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腊月二十九那天，村里出去打工的人都陆续回来了。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村，后座上绑着大包小包，车把上挂着年货。孩子们在村口等着，远远看见就冲上去，被爹一把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李桂芳也去村口等了。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一辆又一辆摩托车开进来，一个又一个男人下来，被老婆孩子围住，热热闹闹地往家走。
等到天黑，也没等到张建国。
她往回走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似的，一步比一步沉。走到家门口，看见儿子站在那儿等她。
“妈，我爸呢？”
“加班，回不来。”
儿子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年夜饭是她和儿子两个人吃的。她包了饺子，煮了一锅肉，做了四个菜，摆了一桌子。两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谁也没吃几口。
外面的鞭炮响了一夜。
她一夜没睡。
初五那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儿子叫过来，说：“妈要去找你爸。”
儿子看着她，不说话。
“你奶奶会
李桂芳在凌晨三点五十分醒了。
不是被梦惊醒的，也不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就是醒了，像定了闹钟一样，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身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
她躺着没动，听着外面的声音。村子里静得很，连狗都不叫。过了好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拖得长长的，在夜风里颤着。
四点整。
她坐起来，摸黑穿上棉袄，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冰凉从脚底板窜上来，她缩了缩，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拉开灯。
十五瓦的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是儿子三年级得的，三好学生，纸边已经卷了。奖状旁边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结婚照，黑白的，她和张建国并肩站着，她穿着红棉袄，他穿着借来的中山装，两个人都绷着脸，像是谁欠他们钱似的。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李桂芳站在相框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的脸被映得通红。她往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然后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盯着火苗发呆。
水开了，她站起来，往锅里下了两把面。面在沸水里翻滚，她用筷子搅着，搅着搅着，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灶台上，滋滋地响。
她抬起胳膊擦了擦，继续搅面。
面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桌上，坐下吃。面条没滋没味的，她吃着吃着，又想起张建国走那天的事。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张建国把最后一袋行李绑在摩托车后座上，回头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了。”他说。
“嗯。”
“你在家照顾好孩子。”
“嗯。”
“过年我可能回不来。”
她没吭声。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发动机突突地响，排气管冒着黑烟。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一拧油门，走了。
摩托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一直站到听不见发动机的声音，才转身进屋。
儿子放学回来，问她：“我爸呢？”
“走了。”
“去哪儿了？”
“广东。”
“去干什么？”
“挣钱。”
儿子哦了一声，放下书包，去里屋写作业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坐到半夜。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三个月来，张建国只打过三个电话回来。第一个电话说到了，在东莞，进了一家厂。第二个电话说厂里加班多，累是累，但能攒下钱。第三个电话说过年不回来了，厂里给三倍工资，他留下加班。
每次都是她接的电话。她问他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累不累。他都说好，都好，不累。她说家里也好，孩子听话，地里的活她能干。他说那就好。
然后就没话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着，沉默得能听见电流的嗡嗡声。最后总是他说，那就这样，挂了。然后电话就断了。
她把电话放回去，站在小卖部的柜台前，半天没动。小卖部的老板娘看着她，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腊月二十九那天，村里出去打工的人都陆续回来了。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村，后座上绑着大包小包，车把上挂着年货。孩子们在村口等着，远远看见就冲上去，被爹一把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李桂芳也去村口等了。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一辆又一辆摩托车开进来，一个又一个男人下来，被老婆孩子围住，热热闹闹地往家走。
等到天黑，也没等到张建国。
她往回走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似的，一步比一步沉。走到家门口，看见儿子站在那儿等她。
“妈，我爸呢？”
“加班，回不来。”
儿子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年夜饭是她和儿子两个人吃的。她包了饺子，煮了一锅肉，做了四个菜，摆了一桌子。两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谁也没吃几口。
外面的鞭炮响了一夜。
她一夜没睡。
初五那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儿子叫过来，说：“妈要去找你爸。”
儿子看着她，不说话。
“你奶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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