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世代以打渔为生,我十四岁那年发了前所未有的洪水,席卷了整个小渔村,
娘和弟弟被淹死了,爹救了几个人后体力不支,也没能活。
闻子烨将流落街头、快要饿死的我捡了回去,他留我在闻记饼铺里干活,没有工钱,
但包吃住。能在小镇上有一瓦遮头我很开心,不求吃饱穿暖,
后来我发现不仅免费住还能学到做饼的手艺,甚至能吃上饱饭,我大为震惊,
感恩遇上了大善人,当牛做马在所不惜。闻夫人很喜欢我,说我淳朴老实,干活麻利,
适合当媳妇。可闻子烨却捂着鼻子打量我,嫌弃我长得干瘦,身上还有一股鱼腥味。
我低头嗅了嗅自己,都没下海打鱼这么久了,怎么可能还有鱼腥味,倒是有蒸饼子的甜香味。
他开玩笑说我命硬,全家都淹死了,只剩我一人活了下来。我苦笑着和面团,
他或许不知道这样揭人伤疤是不礼貌的,不过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说什么都对。
况且他没说错,我常年出海打渔,长得黑瘦,确实不招人喜欢。
那日闻子烨在街上看了一眼肤白貌美的芸香,魂魄都被勾了去,从此害了相思病。
在小船上的芸香不小心落水了,不会游水的他慌了神,想要跳下水去救她,我制止了他,
像鱼儿一般扎进湖里,帮他救了芸香。我送了芸香上岸,还在水中的我腿却突然抽筋了,
大家只关注皎皎明月般的芸香,没人注意到我。1.在水中救人并不像平常游水一般轻巧。
我抱住在水中疯狂挣扎的芸香,芸香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死劲拽住了我。我长得娇小,
在水中抱住芸香犹如抱住千斤重的石头,十分艰难才游到岸边。
半昏的芸香很快就被拖了上岸,很多人围住她按压胸口施救,没有人来拉我,
我看着岸上的芸香露出欣慰的笑。我累得气喘吁吁,使出仅有的力气往岸上爬,
右腿却忽然抽筋了。我喊救命,大家只关注如皎皎明月般的芸香,
没人注意到在水中挣扎的我。右腿传来难以忍受的疼痛,我拼命哭喊扑腾,
看着岸上那个受人追捧的皎皎明月,忽然觉得好累好累,放弃了挣扎,
闭上双眼缓缓沉下水里。我在心中默念,爹、娘、弟弟,
我来找你们团聚了……想到能再看到家人,我幸福地笑了。倏然有一只大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将我拽出水面。我努力睁开眼睛,却无力看清他的模样,
只看到他腰间挂着一只破旧的绣了翠竹的浅蓝色香囊。我昏了过去。迷迷糊糊中,
我感到胸口一疼,喉咙呛了一下,吐出一大口水,睁开满是水雾的双眼,
看到闻子烨近在咫尺,一脸厌烦地看着我。我看着满眼的蓝天白云,我确实命硬,
爹娘、弟弟,我又能替你们好好活下去了!他看见我醒了,舒了一口气,坐在一旁休息,
拧眉道:“你没事吧?你不是渔家女吗,怎么救个人还能溺水?
”住在渔村里的人并非个个都会游水,我水性算是比较好的,但刚刚腿抽筋了,
在水里抽筋是非常危险的事。我并没有跟他解释这些,我知道他并不想听,
我摇了摇头问:“我没事,芸香姑娘没事吧?”“她好着呢,对我千恩万谢。
”闻子烨说起芸香时嘴角不经意地上翘,站起身自顾自地走了。我晃了晃还在发晕的头,
看了眼周围,人都散了,没有看到那个救我上来的人,脚步缓缓跟上了闻子烨。回到饼铺,
正在卖饼子的闻夫人看了我一眼,有些生气道:“出去送几盒饼怎么弄得全身都湿了,
我都忙不过来了,快去弄干然后做饼子!”闻子烨看了我一眼,并无解释。我低头走进后厨,
怕耽误事,用干布随便擦了一下身子,衣裳还没干就忙着去和面团做饼。2.饼铺打烊后,
我独自一人在收拾。今日饼子做多了,闻记饼铺卖的饼讲究的是新鲜,当日做当日卖,
卖不完的要不自己吃完,要不就拿去扔掉。我吃了两个饼子就饱了,余下还有三十多个,
我不舍得扔掉,将饼子用布包好,拿去给无家可归的流民吃。我抱着满满一包饼子,
正准备出门,闻子烨忽然进了铺子。我疑惑地看他,“少爷,你是忘记拿什么了吗?
”闻子烨递给我一支精致的木簪,淡淡道:“送给你。”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木簪,不敢去接。
“真的要送给我?”我眨巴着眼睛看他。他不耐烦地道:“当作是你救了芸香的谢礼。
”原来如此,我不再拒绝,放下手中的包裹,将手在衣裳上蹭干净,高兴地接过木簪,
如获珍宝般捧在手心看。簪子上镶嵌着一颗圆润的珍珠,好漂亮的木簪,
我拔下发髻上的木棍,插上簪子。“好看吗?”我笑得合不拢嘴。闻子烨撇撇嘴,
“簪子是好看,人……还凑合。”他用下巴指了指我刚放下的包裹,问:“那是什么?
”“我见多出来许多饼子,想拿去分给流民吃。”我将包裹拿起来,打开来给他瞧,
“我没拿其他东西,都是饼子。”他扫了那些饼子一眼,点点头:“天快要黑了,
外面流民多,去派饼子的时候自己小心点。”他说完就走了。闻子烨心里还是关心我的,
我喜滋滋地摸了摸发髻上的木簪,高高兴兴地抱着包裹出门了。
3.我抱着饼子来到流民聚集的巷子口,不敢进去,远远望进去,
巷子里有老弱妇孺倚坐在墙边,个个都饿得面黄肌瘦。有眼尖的流民发现我看了过来,
盯着我手中的包裹,眼神想杀人。我逃荒来到镇子,也曾在这巷子里住过一段日子。
以前听爹娘说只要肯努力,在哪里都能找到活干,能混口饭吃,
但那时我在镇上转悠了大半个月,仍然没人肯收我干活。倒是有一家青楼主动邀请我,
我避之如蛇蝎。于是我就学其他流民一样睡在巷子里。我在地上磨尖了木头,时刻攥在手中,
睡觉只敢半闭着眼睛,只要有一点小动静我就会惊醒。后来我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
看到路过送饼子的闻子烨,我跪在地上抱紧他的腿,希望他能赏我个饼子吃。
或许那时的我实在太臭,他嫌恶地踢开我,我发疯般抢了他手中的饼子,一个劲地往嘴里塞。
我噎着了,滚在地上憋得脸都紫了。闻子烨慌了,将我抱起来送去医馆。闻夫人见我可怜,
于是让我在饼铺帮忙,在饼铺划了一个小卧房,吃住都在饼铺里。
挨饿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三年,洪水带走我的亲人,也有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我每几日就会怀念一下他们,生怕久了就会忘了他们的音容笑貌。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巷子,
边走边将饼子派给流民。流民们见有吃的,一窝蜂般围了上来。“慢些拿,每人都有一块饼。
”流民们虽然很饿,但很懂礼貌,并没有争抢。我发现有一个流民静静地坐在角落边,
双眼紧闭,像是死掉了一般。他的脸虽然脏脏的,但五官轮廓却长得很好看,
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我忽然注意到,他腰间那绣了翠竹的浅蓝香囊。我忙走过去,
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舒了口气,还好,他还活着。他倏然睁开双眼,
冰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敌意。我吓了一跳,结巴道:“你饿不饿,我这里有老婆饼和香酥饼。
”我将香喷喷的饼子递到他面前。他冷漠地别开目光,继续闭目养神。一个妇人将我拉开,
对我说道:“你别管他,他是从小被云陌国送来的质子,原本住在质子府里,
可不久前云陌国向咱们发起战事,陛下就拿他出气了。”我不懂,又问:“质子是什么?
”妇人叹了口气:“质子是两国制衡的工具,是可怜人啊!”打仗最受苦的是黎民百姓,
我心底泛起一阵酸楚与怜惜。我再次蹲在质子身边,将三块饼子放在他手中,
说道:“我娘亲曾说过,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天会亮,没有太阳也会亮!
”他长而低垂的睫毛颤了颤。“今天是你救了我,谢谢你,这饼子就当是我的谢礼吧!
”我将剩下的饼子全都分完后,就离开巷子了。4.闻子烨好几日都没有回铺子里帮忙,
我和闻夫人忙得焦头烂额。我去送饼时远远的就看见闻子烨和芸香在逛街,
他跟在芸香和她的婢女身后,手里捧着满满当当的布匹和胭脂水粉。
正午的天气热得他额上流下了汗珠,刺痛着他的双眼,害他一直在眨眼睛,
却没能闲出手来擦汗,我多想过去帮他擦掉刺痛眼睛的汗。可明明眼睛很不舒服,
他脸上还是洋溢着幸福的笑,我从没见过他笑得如此开心。他是上半张脸在痛苦,
下半张脸在笑,痛苦并快乐着。我躲在一旁等他们走远后才敢出来,我怕碰见他们,
至于在害怕什么,我也不懂,只觉得心里莫名有些酸涩。午后,闻子烨哼着小曲回到饼铺,
看上去心情很好。闻夫人的心情可不好了,她骂儿子道:“臭小子,
这几日不在铺子帮忙就算了,还花了那么多银子,不会是像你爹那样去赌了吧?
”闻子烨道:“娘,你还想不想你儿子娶媳妇了?”闻夫人一喜:“是哪家的姑娘?
”闻子烨嘚瑟道:“王员外家的小姐。”闻夫人又不高兴了,
压低声音说道:“王员外哪里是我们能高攀得起的,娶他的女儿那得花多少钱啊!
帆安才是能过日子的好女人。”闻子烨瞬间拉下了脸:“娘,你别说了,我就是喜欢她,
非她不娶!”他说完拂袖而去。闻夫人无奈地叹气。我捧着热乎乎的饼子偷听他们讲完话,
见闻子烨走了,才敢走出店面,将饼子分类摆好。我忽然感觉发髻上的木簪有千斤重,
将我压得透不过气。我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就好,
千万不要肖想不切实际的事。闻家配不上王家,我更加配不上闻子烨。
5.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两个月,这天我送饼时发现闻子烨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
他喝得酩酊大醉,手上还拿着酒壶。我本想快些去送饼,不想管他,可经过他身边时,
他踉跄着摔在了地上,竟躺着不动了。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东家,
不管他任凭他睡在大街上好像不太地道。
于是我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拖拽到一处阴凉的巷子中,让他躺得舒服一些,
然后心安理得地去送饼了。晚上我收拾好店铺,舒舒服服地躺在小卧房的床上啃着饼的时候,
闻子烨忽然闯了进来。我惊愕地看他。他抓住我的双肩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的脸一红,手中的半块饼也掉在了床上。他长得好看,又是我的东家,我不敢喜欢他,
也不配喜欢他。“我娶你!”他嘴中的酒气喷我一脸。原来他喝醉了,醉酒者说的话信不过,
酒醒后他就会将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我刚想说话,他竟用力将我抱住,吻住了我。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整个人僵住,他带着酒味的气息强势地袭来,
我胸腔中似有一只小鼓在猛烈地敲打着。有一刹那我在想,与他成婚,
我就又有家了……他修长冰冷的手指要褪下我的衣裳,我全身血液瞬间凝固,恢复了理智,
用力将他推开。阿娘说过,女子的清白比什么都重要。“有什么事,等你酒醒后再说吧!
”我说完,将喝醉的他拖拽着扔出铺子,然后反锁好门,便不管不顾了。
我想他能有力气脱我衣裳,估计是半清醒着的吧,倘若他真是不清醒,那就让他睡大街吧。
6.他果然睡了一晚上的大街。第二日我开铺时,他刚好睡醒。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昨夜的事,
他到后厨洗漱完后吃了几个新鲜出炉的饼子做早饭,之后便哪里都没去,一直待在铺子里。
闻夫人完全没有发现他昨晚没有回闻宅,惊讶于他那么早就回饼铺干活,以为他懂事了。
午饭后,他忽然问我:“我送给你的木簪呢?为何不戴?”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随口道:“不舍得戴。”“都在镇上住两年了,还像个土包子。”我哭笑不得,
他说的话总是这般刺耳。他忽然注视着我,喃喃道:“看来咱家的饼子挺养人的,
你都长圆润了,没有以前那么丑了。”他莫名其妙的话让我哭笑不得,
一时之间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嘲笑我。又过了一月,我去送饼的路上看到红绸缀巷,
鼓乐喧天,一打听才知道是芸香出嫁,夫婿是当官的,有权有势又有钱。
我踮起脚尖越过人群看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那人一脸的春风得意,
模样却长得比闻子烨差远了。我发现闻子烨也在看热闹的人群里,他怔愣地看着红色花轿,
神情十分忧伤,我担心他会不会忧伤过度而一蹶不振?我摇了摇头,天亦有情天亦老,
人若有情死得早,单相思的人好可怜啊!之后的一段日子里,闻子烨忽然对我很好,
原本毒舌的他说起话来变得温柔顺耳。他去送饼回来时常常会给我带些吃的玩的,
什么捏面人、糖葫芦、臭豆腐,都是我没玩过、没吃过的东西。闻夫人也发现了他的变化,
将我拉到一旁,打量着我笑道:“帆安,我之前还没注意到,你竟然白了许多,
模样也变得俏丽了。”被她这么一说,我立即羞得脸上滚烫,怪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没有出海打渔后,日日待在饼铺里干活,很少晒太阳,也能吃饱肚子,不再饿得面黄肌瘦。
因为我没有镜子,长发都是随便用木棍卷成发髻,长得好不好看我自己倒是不知道,
听人说一白遮三丑,或许皮肤白了就会好看了。闻夫人又说道:“你喜欢我家那小子吗?
”我的脸更红了,小心翼翼地看了正在卖饼的闻子烨一眼,正好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胸膛中那小鼓又“咚咚”地打起来了。闻夫人笑道:“你无亲无故,
嫁给咱们家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子烨会好好照顾你的。”这样我就有家了。
这对我来说无比诱惑。我红着脸点了点头。闻夫人见我答应了,
高兴道:“今天就收拾东西搬到闻家去,再慢慢商议婚事。”7.我住进了闻家的客房,
闻家有一个丫鬟,不需要我干活。我觉得白住了别人那么好的房子,不干活心中有愧,
于是我空闲时,会帮着洒扫院子和烧饭。我做了几天的菜,闻夫人称赞我做菜好吃,
这算是天赋吧,我从小做菜就好吃。我去河边捞了几条鱼,做了鱼头豆腐汤和焖黄花鱼,
很久没吃过鱼了,我自己闻着都有点儿垂涎欲滴。闻子烨看着饭桌上的鱼,紧皱眉头,
大声叫来了丫鬟:“你忘了我最讨厌吃鱼吗?”丫鬟看了看我,道歉道:“对不起少爷,
我立即将鱼端走。”我说:“是我自作主张用鱼做了菜,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吃鱼。
”闻子烨无奈道:“我说了不用你干活,你偏要自寻辛苦,饼铺的活还不够你累的吗?
”我垂头:“我知道了。”闻夫人解围道:“好了,不是还有其它菜吗?快吃吧,
菜都要凉了。”闻子烨对我越来越好了,会给我买很多漂亮的新衣裳、胭脂水粉和珠钗,
为了能衬得上这些漂亮的东西,我学着傅粉描眉。我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很奇怪,
我确实变得精致漂亮了,打扮和气质却与芸香越来越像。最近附近开了一家饼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