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旧事我叫宁采臣,今年二十,是个书生。旁人都劝我,金华城外的兰若寺住不得。
说那里闹鬼,前前后后已经失踪了七个赶考的书生,连尸骨都找不着。
我嘴上谢过他们的好意,把那半块沾了泥的玉佩攥得更紧,
心里却半点不怕 ——要不是为了找我那失踪了三个月的兄长宁采墨,谁会来这鬼地方?
三个月前,兄长也是来金华赶考,临走前还跟我拍着胸脯说,等他中了举,
就带我去杭州逛西湖。可他到了金华之后,就只寄回来半张皱巴巴的字条,
上面只有八个歪歪扭扭的字: “勿信艳鬼,姥姥索命。”之后就杳无音信,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官府查了半个月,最后只说他是卷了盘缠跑了,不了了之。我不信。
兄长从小就最是老实,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卷了盘缠跑了?
我揣着兄长留下的那半块玉佩,还有他给我留的那把防身的匕首,一路从家乡赶到金华,
打听到兄长最后落脚的地方,就是这座兰若寺。进城的时候,刚好赶上学使案临,
城里的客栈全都坐地起价,一间破屋都要收我一贯钱,我盘缠本就不多,咬了咬牙,
还是决定去城外的兰若寺住 —— 反正我本来就是来查兄长的下落的,住进去,
刚好能看看这寺里到底有什么鬼。走到北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远远的就看到那座古寺的影子,藏在暮色里,殿塔的轮廓还能看得清,确实是壮丽得很。
可走近了才发现,寺里的蓬蒿长得比人还高,踩进去的时候,草叶刮得我胳膊生疼,
半天都没看到半个人影。东西两侧的僧房,门都虚掩着,上面结了厚厚的蛛网,
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过了,只有南边的一间小舍,门是锁着的,看起来还新一点。
我正站在院子里,等着寺里的僧人回来,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
是个穿着粗布道袍的男人,年纪大概三十多岁,背着一个旧布囊,手里提着一把剑,
眼神冷得像冰,看我的时候,带着点审视的意思。我赶紧上前作揖,
跟他说我是来赶考的书生,想在寺里借住一晚。他看了我半天,才打开了南边那间舍的门,
说了句:“要住就住,晚上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开门,也别乱逛。”说完他就进去了,
没再理我。我心里一动,这男人看着就不简单,想来就是兄长字条里说的,
那个能镇住鬼的人?不对,兄长的字条里没提过他,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个练家子,
说不定也是来查这些失踪的书生的?我没敢多问,自己收拾了东边的一间空房,把铺盖铺好,
又把兄长的匕首放在枕头底下,这才坐下来,看着外面的月亮慢慢升起来。月色很好,
清光似水,洒在院子里的池水上,池里的野藕开了花,香得很,可我却半点都睡不着,
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脑子里全是兄长的字条。艳鬼?姥姥?这寺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大概到了半夜的时候,我正迷迷糊糊的,就听到外面有敲门声,很轻,咚咚的,敲了两下。
我一下子就醒了,手一下子就摸到了枕头底下的匕首,心脏砰砰跳。来了。兄长说的艳鬼,
来了。我没立刻开门,压低声音问了句:“谁啊?”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软乎乎的,
带着点哭腔:“公子,能不能开开门?我是附近村子的,走夜路迷路了,能不能借宿一晚?
”我心里冷笑,果然是她。我慢慢的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就看到门口站着个女人。
穿着一身白衣服,头发松松的挽着,脸上还带着点泪痕,长得那叫一个好看,眉如远山,
眼如秋水,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要是换了别的书生,怕是早就魂都飞了,
可我不一样,我早就知道她是什么东西,我盯着她的脚,果然,她的影子,在月光下,
淡得几乎看不见。鬼。真的是鬼。我压着心里的紧张,装作很惊讶的样子,
把她让了进来:“姑娘快进来吧,这么晚了,外面冷。”她进来的时候,
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味,就是院子里那些野藕花的味道,她低着头,搓着衣角,
看起来很局促:“多谢公子,我本来是去城里看我娘的,没想到走晚了,迷了路,
看到这里有灯,就过来了。”我点点头,给她倒了杯热水:“没事,姑娘要是不嫌弃,
就在我这凑合一晚,明天天亮了再走。”她接过杯子,手指很白,凉得像冰,
碰了一下我的手,我就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带着点笑意:“公子是来赶考的?”“是啊,” 我点点头,装作很老实的样子,
“我叫宁采臣,来金华赶考的。”她哦了一声,放下杯子,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金子,
放在桌子上,推到我面前:“公子,我身上没带什么钱,这个就当是住宿费了。
”我一看那金子,心里就明白了,她就是用这个来试探书生的,要是贪了这金子,
她就会杀了他,吸他的精气。我拿起那锭金子,直接扔到了院子里,
皱着眉说:“姑娘这是干什么?我宁采臣虽然穷,也不会要这种不明不白的钱,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赶你走了。”她一下子就愣住了,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惊讶,过了半天,
才喃喃的说:“你…… 你跟别人不一样。”我心里一动,机会来了,我盯着她,
慢慢的问:“你到底是谁?三个月前,是不是有个叫宁采墨的书生,来过这里?
”我话刚说完,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杯子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一下子就摸向了袖子里,我看到她的袖子里,露出了一点匕首的寒光。
果然,她要杀我。我也赶紧摸向枕头底下的匕首,盯着她:“是不是你杀了我兄长?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手里的匕首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她蹲在地上,
脸哭了起来: “是我…… 是我杀了他…… 对不起…… 对不起……”我一下子就懵了,
我本来以为,她会抵赖,会跟我打起来,可她居然直接承认了?我攥着匕首的手都在抖,
我咬着牙,问她:“你为什么要杀他?他那么好,他做错了什么?”她哭了半天,才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看着我: “我叫聂小倩,十八岁的时候病死了,葬在这寺的旁边,
本来我应该去投胎的,可我被姥姥控制了……”姥姥?就是兄长字条里的姥姥?我皱着眉,
拉着她坐在椅子上,给她倒了杯热水,让她慢慢说,别着急。她擦了擦眼泪,
指尖碰到杯子的时候,还是凉的。她跟我说,姥姥是这寺后面的一棵千年老槐树,成了妖,
五十年前,她被一个云游的老道士打伤了,妖丹受损,差点就死了。后来她才发现,
男人的纯阳精气能补她的伤,所以她就开始抓那些孤魂野鬼,控制着她们,
让她们去勾引那些来赶考的书生。“那些书生,都是外地来的,失踪了也没人管,
官府查两天就不管了,” 小倩的声音抖得厉害,“ 姥姥说,只要我帮她杀够一百个男人,
她就放我去投胎,不然的话,她就打散我的魂魄,让我魂飞魄散,永远都不能入轮回。
”我看着她,心里揪得疼,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病死了已经够可怜了,
还要被这种老妖婆控制,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杀自己不想杀的人。“三个月前,
你兄长来的时候,” 小倩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本来不想杀他的,他刚到寺里的时候,
看到我在路边哭,还过来问我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还给了我一块糖,
就是那种江南的桂花糖,他说,他弟弟最喜欢吃这个了,要是我不嫌弃,就给我吃。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桂花糖,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兄长每次去镇上,都会给我带,原来,
兄长那时候,就已经把她当成普通的小姑娘了。“我那时候,真的下不了手,
” 小倩捂着脸,哭的更厉害了, “我跟姥姥说,能不能放过他,姥姥说,要是我不杀他,
她就把我扔到后山的蛇窟里去,那些蛇,都是她养的,专吃魂魄,
我怕…… 我真的怕……”我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我能说什么?怪她吗?她也是被逼的,
她比谁都不想杀我兄长,她只是个可怜的姑娘,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那天晚上,
我去了他的房间,” 小倩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看到我,还很高兴,
说是不是我遇到了什么麻烦,要他帮忙,我…… 我拿着匕首,对着他的脚心刺了进去,
他都没反应过来,就倒了……”我闭上眼睛,眼泪也掉下来了,兄长,我的好兄长,
就这么死了,死在一个被逼的小姑娘手里,死在那个老妖婆的手里。
“我把他的精气献给了姥姥,姥姥很高兴,说我做的好,” 小倩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
“然后,他的魂魄要走的时候,他跟我说,能不能帮他给你带个信,他写了那张字条,
让我寄给你,他说,要是你来了,千万别信那个艳鬼,赶紧跑,别管他……”原来,
那张字条,是兄长托她寄的,原来,兄长到死,都在想着我,怕我过来送死。我攥着拳头,
指甲都陷进了肉里,那个姥姥,我一定要杀了她,为兄长报仇,为这些被她害了的人报仇!
“那你今晚来,也是要杀我的?” 我看着她,问她。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眼泪掉在我的手上,凉的:“姥姥让我来的,她说,你也是个书生,精气很纯,让我杀了你,
我没办法,我只能来…… 可我看到你,我就想起你兄长了,你跟他长的很像,眼神也一样,
都是干干净净的,我下不了手……”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跟别的书生不一样,
别人看到我,看到那锭金子,眼睛都直了,恨不得立刻就把我拉到床上去,只有你,
你把金子扔了,你说你不要非义之财,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跟你兄长一样。
”我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她早就认出我了,原来,她早就不想杀我了。
我们两个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院子里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她的影子,
慢慢的淡了一点,我才想起,鬼是不能见月光的,尤其是十五的月亮,阳气太重,
对她的伤害很大。我赶紧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你快躲进来,月光对你不好。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长这么大,除了我娘,
从来没人这么关心过她,那些书生,只想着占她的便宜,姥姥,只想着利用她,只有我,
会想着,月光会不会伤到她。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声冷哼,然后门一下子就被踹开了。
那个住南边的道士,燕赤霞,站在门口,手里的剑已经拔出来了,闪着寒光,指着小倩,
眼神冷得像冰:“妖孽!居然敢在这里害人!看我杀了你!”小倩一下子就吓得躲到我身后,
抓着我的衣服,浑身发抖,像个受惊的小兔子。我赶紧挡在她前面,张开胳膊,
对着燕赤霞喊:“住手!你别杀她!她不是坏人!她是被逼的!”燕赤霞愣了一下,看着我,
皱着眉:“你知道什么?这妖女已经杀了七个人了!前几个月,那个兰溪的书生,
还有他的仆人,都是她杀的!你还护着她?你是不是被她迷惑了?”“她是被逼的!
是那个姥姥逼她的!” 我赶紧说,“她本来是个好姑娘,十八岁就病死了,
被那个老妖婆控制了,她不想杀人的,她也是受害者!”燕赤霞的剑顿了一下,看着我,
又看了看躲在我身后的小倩,过了半天,才把剑收了回去,叹了口气,走进来,
坐在桌子旁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我知道。” 他说。我愣住了:“你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杀她?”“我要是不杀她,她迟早被姥姥控制,继续杀人,” 燕赤霞看着我,
“我来这里三个月了,就是为了杀那个老妖婆,她害了多少人了?前前后后,十几个书生了,
最小的那个,才十六岁,跟你差不多大,就这么被她吸了精气,连骨头都没剩下。
”他顿了顿,又说:“我本来想找机会杀了姥姥,可她的本体藏在树里,我进不去,
她的幻术太厉害,三年前我来过一次,刚靠近那棵老槐树,就被她的幻术骗了,
差点就被她吸了精气,要不是我跑的快,早就死在这了。”原来如此,原来他跟我一样,
也是来杀姥姥的,原来,他不是什么冷血的道士,他是个好人。
我看着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她继续害人?就这么看着那些姑娘,被她控制,
杀人,然后最后魂飞魄散?”燕赤霞看了看小倩,又看了看我,过了半天,
才说:“本来我一个人没办法,但是现在,有小倩帮忙的话,说不定可以。”小倩抬起头,
从我的身后探出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我?我能帮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你在姥姥身边那么久,肯定知道她的弱点,对不对?” 燕赤霞说,
“她的妖丹在哪里?她的本体有什么弱点?她的幻术,有没有办法破?”小倩想了想,
咬着嘴唇,过了半天,才点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姥姥的妖丹在她的树心里面,
就是寺后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心,只要把妖丹毁了,姥姥就死了。”她顿了顿,
又说:“但是那棵树周围,有很多小鬼守着,都是姥姥抓来的,还有,姥姥的幻术,
只要靠近那棵树三丈之内,就会陷入幻境,看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然后就会被她吸了精气,
很多人都栽在这上面。”“那有没有办法破了她的幻术?” 我问她。“有,” 小倩说,
“姥姥的幻术,最怕的就是纯阳的东西,还有,就是心无杂念的人,只要你心里没有欲望,
她的幻术就骗不了你,还有,我这里有姥姥的令牌,有了这个,那些小鬼就不会拦着我们。
”她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槐字,黑乎乎的,看起来很旧。
燕赤霞点点头:“我是道士,我心无杂念,我可以进去,毁了她的妖丹,但是那些小鬼,
我对付不了那么多,他们人太多了。”“我可以帮你引开那些小鬼,” 小倩立刻说,
“那些小鬼都认识我,他们都听我的,我可以把他们引到后山去,那里离老槐树远,
等你们毁了妖丹,我再回来,这样就不会耽误事了。”我看着他们两个,然后说:“那我呢?
我能做什么?我总不能就这么等着吧?”燕赤霞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你就是个书生,
手无缚鸡之力,你能做什么?你就在这里等着,要是我们失败了,你就赶紧跑,别回头,
跑的越远越好,姥姥不会追你的。”我摇摇头,把兄长的匕首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不行,
我兄长死在这里,我不能就这么等着,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我要为我兄长报仇,
我要亲手杀了那个老妖婆,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小倩看着我,抓着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是很软:“采臣,太危险了,姥姥很厉害的,要是你出事了,
我……”她话没说完,脸就红了,低下头,不敢看我。我心里一动,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我握紧她的手,跟她说:“我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而且,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我能帮你们。”燕赤霞看着我们两个,翻了个白眼,咳嗽了一声,打断我们:“行了行了,
别在这秀恩爱了,要是想报仇,就赶紧准备,还有三天就是十五了,十五的月亮最圆,
阳气最盛,姥姥的力量最弱,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过了这天,就要再等一个月了。
”我们两个都脸红了,赶紧松开手,点点头,开始准备。接下来的三天,
我们三个都在忙着准备,燕赤霞画了很多符,黄纸红墨,画的密密麻麻的。他跟我们说,
这些符,有的能对付小鬼,碰到就能把小鬼烧了,有的能破幻术,贴在额头上,
姥姥的幻境就骗不了你了,还有的能挡姥姥的妖力,要是被她的树枝刺到,就能挡一下。
小倩则每天都去姥姥那里,装作跟平时一样,给姥姥捶腿,端茶,偷偷的打探消息,
看看姥姥有没有发现我们的计划,有没有什么异动。她跟我们说,姥姥最近好像有点察觉了,
总是问她,为什么还没杀我,她都找借口搪塞过去了。我就帮他们磨墨,裁纸,
准备要用的东西,晚上的时候,我们三个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一点点的捋计划,
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想了一遍。比如,要是引小鬼的时候,被发现了怎么办,
要是幻术破不了怎么办,要是姥姥提前发现了我们的计划怎么办,我们都想了应对的办法。
白天的时候,没什么事,我就教小倩写字,她生前虽然读过书,但是这么多年了,
很多都忘了,而且,她当鬼的时候,也没办法写字,所以,握笔的时候,都握不稳,
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一样。我就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写,
先写她的名字,聂,小,倩,她的手很软,凉丝丝的,我握着她的手,
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兰花味,心跳的很快,她也一样,脸红红的,不敢看我,写了半天,
才把三个字写好,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聂小倩,我们两个都笑了。“原来我的名字,
写出来这么好看啊。” 她摸着纸,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好看,你写的什么都好看。
” 我脱口而出,说完就脸红了,她也脸红了,低下头,偷偷的笑。燕赤霞在旁边,
看着我们,翻了个白眼,咳嗽了一声,把一张符扔到我们面前:“喂,你们两个,
能不能别腻歪了,赶紧干活,还有一堆符要画呢,要是耽误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