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闭上眼,我都会被那四只惨白手臂摇进同一个古墓。墓主人是个被活埋的公主,
她总对我说:“找到我的眼睛,你就能醒来。”直到我在现代医院的停尸间,
发现了公主的完整遗骸——她根本没有眼睛。而今晚,那四只手臂没有摇床,
它们轻轻覆上了我的眼皮。正文---黑暗黏稠得如同泼翻的墨,沉沉压下来。每一次呼吸,
都像在吞咽浸满水的棉絮。我知道,快了。意识沉入混沌边缘的瞬间,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触感,准时攀附上来。先是床脚。左侧,靠近心脏的那一端。并非幻觉,
而是切切实实的物理接触——某种极端低温的东西,贴上了木质床腿,然后,握住。
皮肤如果那能称之为皮肤是毫无生气的惨白,像泡发了数日的尸体,
底下却蜿蜒着蛛网般密布的暗红血丝,微微搏动,发出极其微弱、近乎濡湿的噗噗声。
接着是右侧床脚。然后是对面。四只。没有预警,没有渐变。它们猛地同时发力,
向四个方向摇晃!咯吱——!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世界瞬间失重、旋转。
天花板融化,身下的被褥变成流沙。我在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
还有指甲刮擦岩石的细碎声响,密密麻麻,直往脑仁里钻。坠落停止时,
阴冷潮湿的土腥味瞬间灌满鼻腔。我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粗粝的石板。睁开眼,
昏黄摇曳的光源来自墙壁凹槽里早已凝结的、不知名的油脂。我回来了。又回到了这座墓室。
穹顶低矮,压抑得让人直不起腰。空气凝固了千百年,
弥漫着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朽气息。正中央,那口巨大的石棺棺盖微斜,
露出一道幽深的缝隙。“你来了。”声音从石棺里飘出来,嘶哑,干涩,像两张砂纸在摩擦,
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属于年轻女性的腔调。我撑起发软的身体,手脚冰凉。无数次同样的经历,
恐惧并未麻木,反而像陈酿,一次比一次浓烈呛人。我踉跄着走到石棺旁,透过那道缝隙,
只能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找到我的眼睛。”那声音重复着亘古不变的话,
“找到它们,放回我的眼眶,你就能醒来。真正地醒来。”“在哪里?你的眼睛在哪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墓室里空洞地回响,带着绝望的颤抖。“在……外面。
在……你的世界里。它们被带走了……带走了……”声音渐渐低下去,
化为一阵类似呜咽的窸窣,最后消失在棺材深处。墓室开始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四壁浮现出模糊的壁画,描绘着盛大的葬礼,哭泣的人群,
以及……一个被华丽丝绸包裹、放入棺椁的少女。壁画在她脸部的位置,
是两团触目惊心的空白。震动加剧。地面开裂,失重感再次袭来——我猛地弹坐起来,
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睡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窗外,
城市遥远的天际线刚刚泛起鱼肚白。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4点44分。
又是这个时间。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动。我抹了把脸,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公主的脸……那两团空白……“你的世界”……我是市立第三医院病理科新来的实习生。
今天,带我的陈医生脸色异常严肃,递给我一张单子:“小张,去一趟地下二层,
辅助市博物馆和考古所的人做个检测。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那具遗骸……很特别。
”地下二层,停尸间特有的、过浓的消毒水气味也掩盖不住那股子阴冷。
无影灯将中央的不锈钢台照得惨白刺眼。台上躺着一具覆盖着白布的躯体。
旁边站着几位穿着白大褂和便服、神情肃穆的人。
一位头发花白的考古学者正在低声介绍:“……墓葬保存极其完好,规格很高,
确认是失踪记载中的和惠公主,未成年夭折,史料记载是‘暴疾而薨’。
但她的葬式……非常特殊。”陈医生示意我上前帮忙记录。白布被轻轻掀开一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极其华丽的古代丝绸服饰,虽历经岁月,依然能辨出精美的纹样。然后,
是遗骸本身。骨骼纤小,属于一个少女。保存得惊人的完整,甚至能看清细小的腕骨和指节。
我的目光缓缓上移,掠过肋骨,锁骨,最后定格在头部。颅骨完好。
但在本该是眼眶的两个窟窿里,空空荡荡。不是腐朽造成的缺失,窟窿边缘光滑得异样,
透着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完整”感。仿佛那双眼睛,是在肉体彻底腐化之前,
被某种极其精准、甚至可称得上“温柔”的方式,生生取走的。
颅骨上没有任何暴力凿挖的痕迹。“……眼部组织的缺失非常奇特,
”法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自然腐烂或动物啃噬不可能形成这种状态。
像是……被某种极端精细的手段摘除。”和惠公主。未成年夭折。暴疾。没有眼睛。
墓室里嘶哑的哀求:“找到我的眼睛……在你的世界……”寒意并非从脚底升起,
而是从骨髓深处,像无数冰针,瞬间扎穿了我的四肢百骸。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
我死死盯着那空洞的眼窝,它们也仿佛回望着我,带着跨越千年的、无声的诘问与渴望。
原来她真的没有眼睛。原来她要找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她自己的棺椁里。
原来每晚将我拖入那个绝望空间的,是一个连自己双目为何失落都模糊不清的亡灵。
浑浑噩噩地度过一天,每一个瞬间都重叠着古墓的阴冷与停尸间的惨白。
夜晚无可避免地降临。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祈祷黎明,又深知祈祷的无用。
黑暗如期合拢。我在等。等那冰冷的触碰,等那剧烈的摇晃,等那令人晕眩的下坠。
它们来了。但,不一样。没有握住床脚。没有摇晃。先是左侧,靠近心脏的床边。
那只惨白、布满暗红血丝的手臂,悄无声息地从床下阴影中探出,缓慢地、迟疑地,
向上移动。然后是右侧。对侧的两只也相继出现。它们的目标……是我。我想尖叫,
喉咙却被无形的手扼住。我想动弹,身体却像被浇筑在水泥里。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四只非人的手臂,以一种近乎轻柔的、带着诡异探索意味的姿态,越过床沿,
掠过被褥,向着我的脸颊,缓缓靠近。指尖的冰凉,隔着空气已然刺痛皮肤。
它们的目标……是我的脸。最终,两只伸向我的左眼,两只伸向我的右眼。没有抓握,
没有抠挖。它们只是轻轻地、彻底地,覆了上来。冰冷,滑腻,
带着墓穴深处特有的土腥与腐朽,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我的整个眼眶世界。黑暗,
变成了有实体、有温度冰冷的温度的黑暗。在绝对的、被包裹的漆黑中,
那嘶哑干涩的女声,这一次,没有从遥远的石棺传来。它紧贴着我的耳廓,
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般的叹息,轻轻响起:“……找到了。”冰冷,
顺着覆盖眼睑的指尖,渗入皮肤,渗入肌理,向着更深、更温热柔软的地方,蜿蜒钻去。
覆在眼上的冰冷,并非固体,而是某种粘稠的、活物般蠕动的流质。它们没有压力,
只有渗透,像最耐心的盗墓者,用无形的工具撬开紧闭的城门。视野并未消失,
反而被强行换上了一片不同的“景象”。不再是卧室天花板的模糊轮廓,
也不是古墓里摇曳的昏黄。是……一片晃动的、不稳定的画面。粗砺的石壁飞速掠过,
带着湿冷的水汽;昏黑的甬道,壁画上狰狞的神怪在眼角余光中张牙舞爪;然后,是光,
刺目的、跳跃的火把光芒,映照着一张张模糊而狂热的人脸,他们穿着古怪的服饰,
口中念念有词,围绕着中央的……棺椁。那口我每晚见到的石棺。画面剧烈抖动,
仿佛是扛着什么重物在奔跑,视角极低。接着是失重感,身体被放入冰冷的石棺内部,
视线向上,最后看到的,是缓缓合拢的棺盖缝隙外,
一闪而过的、属于某个人的眼睛——浑浊,苍老,却又充满一种令人胆寒的、祭祀般的虔诚。
棺盖彻底合拢。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只有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和肺部艰难挤压最后一点空气的嘶声。恐惧,绝望,无尽的冰冷……还有,
那双在最后时刻看到的眼睛。那双眼睛……成了黑暗中唯一锚定的点,
带着攫取一切、封印一切的意味。然后,是漫长到失去时间意义的死寂。感知在腐烂,
意识在飘散。唯有那双眼睛,像是烙铁烫在灵魂深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放大……不,
不要!我想移开“目光”,想挣脱这强加的“视角”,但覆在我眼皮上的冰冷牢牢锁死了我。
我不是在看一段记忆,我是正在“成为”这段记忆,
正在重新体验那被活埋的、最后的、也是最恐怖的瞬间——被剥夺光明,被掷入黑暗,
而最后映入“眼帘”的,竟是另一双贪婪的眼睛。“我的……眼睛……”那嘶哑的声音,
此刻不再是从耳边传来,它直接从我的颅腔内部震荡响起,带着积压千年的痛苦、怨恨,
以及……一丝终于找到归属般的颤栗,“……原来,在这里。”渗透进眼眶的冰冷流质,
突然有了方向。它们不再是均匀地覆盖,而是向内收缩,
凝聚成两股尖锐的、带着吸吮力量的锥刺,对准我的眼球,缓慢而坚定地施加压力。
不是要挖走它们。是……要进去。
那双在公主最后时刻看到的、属于盗墓者或祭祀者的浑浊眼睛的形象,
与我自身的眼球感觉重叠了。一种荒诞绝伦却又毛骨悚然的明悟击中了我:她要的,
从来不是找回她失去的、已经腐烂成灰的血肉眼球。她要的,是“看见”。
是要用一双新鲜的、活着的、承载着对她最后悲惨时刻记忆的“眼睛”,
去填补她千年的空洞,去“看见”她未曾看见的死后世界,
甚至……去看清那个夺走她最后光明的人!她要的,是我的眼睛,作为她“看见”的媒介,
作为她复仇的起点!“不——!!!”灵魂在呐喊,声带却只挤出破碎的嗬嗬声。
我拼命调动全身每一丝力气,想要抬手去扯开那覆在脸上的东西,
手指却只能痉挛般地抓挠着床单。冰冷,穿透了最后的屏障。世界在那一瞬间,
变得截然不同。黑暗依旧存在,但不再是阻碍。我能“感觉”到房间的轮廓,
床边柜子的棱角,窗外远处路灯模糊的光晕——不是用视觉,
而是用另一种弥漫的、三百六十度的“感知”。同时,
的视野强行插入我的意识:一个是我熟悉的卧室的朦胧轮廓却带着诡异的、非光学的细节,
比如温度差异的流动,比如物体上残留情绪的淡淡颜色,另一个,
则是冰冷、狭隘的石棺内部景象,无比清晰,甚至能“看”到棺盖上细微的纹路,
和我自己和惠公主正在腐朽的指尖。我还躺在自己的床上,
但我又清晰地“置身于”那座古墓的石棺之中。然后,我“听”到了。不是用耳朵。
是无数细碎的、嘈杂的声音,
直接涌入脑海:· “…好冷…好黑…为什么…阿爹…阿娘…” 微弱,稚嫩,充满恐惧,
来自石棺视角。· “…吉时…龙气…封镇…永生…” 断续,狂热,
属于许多不同的、苍老的声音,来自那些模糊的人脸。
· “…眼睛…钥匙…门…不能开…” 诡秘,低沉,仿佛地底深处的回响。
· 还有一个更近的、更清晰的呜咽,就响在我的枕边,
带着血腥气和泪水的咸涩:“…给我…给我看看…是谁…把我…关在这里…”最后一个声音,
是“她”的。那个公主。不,现在不止是她了。那呜咽声中,掺杂进了我自己的惊惧喘息。
覆在脸上的冰冷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但眼眶里那种被异物填充、被强行嫁接上另一套感知系统的不适感,清晰得可怕。
我猛地坐起身,动作因为双重视野的干扰而笨拙踉跄。卧室还是那个卧室。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灰色的、代表“寂静”的絮状物;墙壁上残留着几抹褪色的、代表“过往欢愉”的暖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