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质子惊变暮色浸染着质子府邸的飞檐,晚风穿过庭院里几株瘦削的梧桐,
带起一阵簌簌的落叶声。石桌上,墨玉与白玉棋子错落铺陈,
我执着一枚温润的白玉子悬在半空,目光落在棋盘西北角的劫争处。
这局残棋已磨了半个时辰,如同我困在大周为质的这三年——进退皆是死路。
指腹摩挲着棋子圆润的边缘,正要落子时,府门方向骤然传来沉重的撞击声。不是寻常叩门,
是裹着铁甲的躯体撞开木闩的闷响。我指尖一颤,白玉棋子险险卡在指关节间。
数十名玄甲禁卫潮水般涌入院中,铁靴踏碎满地枯叶,腰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们沉默地分立两侧,像两堵突然拔地而起的铁壁,将庭院围成一座孤岛。
最后踏入的是个绛紫宫袍的太监,面白无须,手里黄绫卷轴在渐暗的天光下刺得人眼疼。
"大梁质子萧氏接旨——"尖利的嗓音划破死寂。石凳的凉意透过衣料刺进膝盖。
我垂首跪在青石板上,听见自己平稳到近乎诡异的声线:"臣,恭聆圣训。
"黄绫徐徐展开的窸窣声里,太监的诵读像淬了冰的针:"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七公主择尔为驸马,三日内完婚。钦此——"最后两个字落地时,
卡在指间的白玉棋子终于挣脱桎梏,"嗒"一声脆响砸在青石板上,弹跳着滚向石阶。
那点白在满地玄甲映衬下,突兀得像雪地里溅开的血。"质子?"我盯着那枚打转的棋子,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三年来谨小慎微,连咳嗽都要压着声量,竟等来这样荒唐的绞索。
敌国质子尚公主?大周皇帝是嫌金銮殿太安稳,还是七公主的恶名已吓退整个京城的勋贵?
太监将圣旨塞进我僵直的手中,黄绫触手生凉。他细长的眼睛扫过我空茫的神情,
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三日后便是吉期,驸马爷好生准备。"绛紫袍角掠过地面,
缎面靴子踩过那枚遗落的棋子,碾进泥土里。禁卫潮水般退去,庭院重归死寂,
只余满地狼藉的落叶与鞋印。我仍跪在冰凉的石板上,展开的圣旨上,
"驸马"二字用朱砂勾勒,艳得像刚剖出的心。指节捏得发白,黄绫在掌心皱成一团。
质子府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慢一快——亥时正刻。三日前这个时辰,
我还在推演大梁边境的布防图,盘算着如何将密信送过潼关。而今那卷浸透心血的羊皮图,
恐怕还不如灶膛里的炭火有用。起身时膝盖刺疼,我弯腰拾起那枚深陷泥泞的白玉棋子。
指腹擦去污泥,露出温润本色。多讽刺,这枚本该落在劫争处的棋子,
最终以这般狼狈的姿态出局。夜风卷着圣旨一角猎猎作响。我望向宫城方向,
飞檐上蹲踞的嘲风兽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娶七公主?
那个传说中鞭笞翰林、火烧佛堂的疯公主?这哪里是恩典,
分明是把钝刀子——不会立刻要命,却要你日日看着它悬在咽喉。
指间白玉棋子突然变得滚烫。我猛地扬手,白影划破夜色,"咚"地砸进庭院角落的荷花缸。
水花惊碎了倒映的残月,涟漪里晃动着扭曲的宫阙轮廓。质子萧景琰要当驸马了。
这比被推上断头台还荒谬。第二章 公主验货圣旨带来的寒意尚未从骨缝里散去,
第三日的夜雨便裹着深秋的湿冷,敲打着质子府紧闭的窗棂。书房内,一盏孤灯摇曳,
将我的影子拉长又揉碎在堆满杂物的墙角。
白日里宫里送来的驸马吉服——那套刺目的猩红礼服——胡乱搭在椅背上,
金线绣的麒麟在昏暗光线下狰狞欲扑。我盯着桌上摊开的大梁边境图,墨迹勾勒的山川河流,
此刻比窗外的雨丝更模糊不清。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羊皮卷上熟悉的关隘,
潼关……那里戍守的将士,可曾想过他们的太子殿下,正预备着成为敌国公主的裙下臣?
“砰!”一声巨响骤然撕裂雨夜的沉寂,书房门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
冷风裹挟着雨腥气倒灌而入。烛火剧烈跳动,几近熄灭,映出来人纤细却气势汹汹的身影。
七公主周令仪。她甚至没让侍女通报,就这么闯了进来。一身绯色骑装沾着夜雨的湿痕,
乌发仅用一根金环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更衬得那双凤眼亮得惊人,
也冷得惊人。她像是刚从马背上下来,带着一股子未散的野性与……毫不掩饰的审视。
两名宫女垂首屏息立在门外,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泥塑。她目光如刀,
肆无忌惮地扫过这间简陋的书房,掠过那件猩红吉服时,唇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最后,那视线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一寸寸刮过。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雨点敲打窗纸的噼啪声,成了这方空间里唯一的声响。我放下手中无意识攥紧的羊皮卷,
起身,依照大周礼制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缓,力求平稳无波:“臣萧景琰,
参见公主殿下。”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她没有叫起,反而迈开步子,
靴底踩在微湿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绕着我,像市集上相看一匹待售的马驹,
慢悠悠地踱步。一圈,两圈。目光带着评估,挑剔,还有一丝居高临下的玩味。
那目光如有实质,刮过我的肩背,腰身,腿脚。带着审视货物的凉薄。
三年质子的生涯早已教会我将屈辱嚼碎了咽下,此刻,我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
下颌微收,视线落在她绯色衣摆下沾着泥点的靴尖上。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
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终于,她停在我面前。
一股清冽的、混合着雨气和某种冷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抬头。”命令简短,不容置疑。
我依言抬起眼。她的脸近在咫尺,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细腻的瓷白,
那双凤眼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模样——平静,顺从,
眼底深处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完全掩藏的惊愕与疲惫。她忽然伸出手,微凉的指尖带着薄茧,
猝不及防地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我将脸抬得更高,完全暴露在她的视线之下。
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她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从眉骨到鼻梁,
再到嘴唇,像是在检查一件器物的成色。那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
没有丝毫属于待嫁女子的羞赧或情愫,只有纯粹的、评估价值的考量。时间仿佛被拉长。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两簇幽深的火苗。掌心的刺痛感愈发清晰,提醒着我此刻的处境。
我是大梁的太子,也是大周砧板上的鱼肉,
更是眼前这位骄纵公主眼中一件待价而沽的“驸马”。
就在我几乎要控制不住下颌肌肉的紧绷时,她终于松开了手。
指尖残留的凉意和那点被捏出的微痛尚未散去,她已退后半步,双手抱臂,
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嗯……”她拖长了尾音,
带着一种勉为其难的施舍口吻,“骨头架子还算周正,皮相也……勉强合格吧。
”那轻飘飘的“勉强合格”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耳膜。
比圣旨宣读时更甚的荒谬感和屈辱感瞬间冲上头顶,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三年质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换来的不是归期,而是被当成一件货物,
在新婚前夜被买主亲自“验看”,并给出如此轻慢的评价。
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喉咙。我甚至能尝到齿间弥漫开的铁锈味。然而,
脸上紧绷的肌肉却缓缓松弛下来。我甚至牵动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一个标准的、温顺的、属于“质子驸马”该有的微笑。“谢公主殿下……抬爱。”声音平稳,
听不出半分波澜。她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凤眼微眯,审视的目光更深了些。但旋即,
那点意外便被更浓的傲慢取代。她轻哼一声,不再看我,转身便走,
绯色衣摆旋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明日吉时,别误了时辰。”丢下这句毫无温度的话,
她身影已消失在门外。两名宫女无声跟上,只留下被撞开的门扉在夜风中吱呀作响,
以及更深的寒意。脚步声远去,融入雨声。我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行礼的姿势,许久,
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那抹强撑的微笑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僵硬。
烛火不知何时已燃尽最后一滴蜡油,“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书房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无边的夜色。黑暗中,我抬起手,
指腹轻轻摩挲着下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和那点被捏出的、微不足道的痛感。
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顺褪去,沉淀下来的,是比窗外夜色更浓稠的幽暗。周令仪。
这场由你父皇强加、由你亲自“验货”的荒唐婚事,
这场从一开始就充满屈辱与算计的政治游戏……我慢慢攥紧拳头,
骨节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脆响。总有一日,我要让你,先输掉你那颗高高在上的心。
第三章 荒唐大婚晨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将昨夜雨水的湿气蒸腾成一片氤氲的白雾,
笼罩着沉寂的质子府邸。那件猩红的驸马吉服终究还是被穿戴整齐,
金线绣制的麒麟在熹微的光线下依旧狰狞,紧紧裹在身上,像一层滚烫的、挣脱不开的枷锁。
府门外,大周禁军盔甲森然,列队肃立,为首的太监面无表情,只以眼神示意时辰已到。
我踏出府门,沉重的质子镣铐在吉服宽大的袖袍下若隐若现,
随着步伐发出沉闷而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每一步都踏在屈辱的荆棘之上,
通往那座象征着至高皇权与无尽算计的宫城。通往皇宫的路途被清道,沿途百姓被远远隔开,
只有无数双眼睛透过缝隙窥视着这场史无前例的婚礼。他们的目光混杂着好奇、怜悯、嘲讽,
像无形的针,密密麻麻扎在背上。我目不斜视,下颌微抬,维持着大梁太子最后的体面,
尽管这体面在镣铐的声响中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巍峨的宫门洞开,红毯铺地,
一直延伸至举行大婚典礼的奉天殿前广场。两侧,大周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秩肃立。
他们的目光在我踏入广场的瞬间,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那目光远比沿途百姓的复杂百倍——有毫不掩饰的鄙夷,有深藏不露的算计,
有纯粹看戏的兴味,也有几不可察的、带着敌意的审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和我脚下镣铐拖曳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我一步步走向广场中央,
走向那个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同样一身刺目喜红的身影。七公主周令仪。她背对着我,
身姿挺拔如松,繁复的凤冠霞帔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
直到我站定在她身侧,她才微微侧过脸。凤冠垂下的珠帘在她眼前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
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笑意的唇。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目光越过人群,
投向高踞于丹陛之上的皇帝銮驾,姿态高傲依旧。“吉时到——!
”司礼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寂静。繁琐冗长的皇家婚礼仪式开始了。三跪九叩,谢主隆恩,
每一项礼仪都要求动作标准,神情庄重。每一次叩首,每一次起身,
袖袍下的镣铐便重重地撞击在手腕上,冰冷的金属边缘摩擦着皮肤,带来阵阵钝痛。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带着刺探与玩味的视线,像无数根芒刺扎在背上。
汗水浸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与吉服的厚重感交织,令人窒息。但我脸上,
必须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顺而恭谨的微笑,如同戴上了一副精心雕琢的面具。终于,
到了最关键的交杯合卺之礼。两名宫女捧着金盘上前,
盘中两只精致的玉杯盛满了琥珀色的琼浆。周令仪终于转过身,正面对着我。
珠帘后的目光依旧清冷,看不出丝毫新嫁娘的羞涩或喜悦。她伸出纤纤玉指,端起其中一杯。
我亦伸手,端起另一杯。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指尖的冰凉透过玉杯传来,
如同昨夜书房里捏住我下巴的触感。我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那色泽诱人,
却散发着毒药般的气息。就在我们手臂即将交缠,完成这象征夫妻同心的仪式的刹那,
周令仪的身体极其隐蔽地向前倾了半分。宽大的袖袍巧妙地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我感觉袖口处微微一沉,一个折叠得极小的硬物被飞快地塞了进来,紧贴着我的手腕内侧。
与此同时,她微微仰头,隔着珠帘,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低低地、带着一丝嘲弄地说道:“别多想,只是气镇北侯世子的工具。”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的手臂已与我交缠,玉杯递至唇边。她仰头,毫不犹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饮下的不是合卺酒,而是一杯无关紧要的清水。
我握着玉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袖中那张纸条的存在感变得无比清晰,
像一块烙铁贴在皮肤上。那句轻飘飘的话,比任何当众的羞辱都更锋利,
瞬间剖开了这场盛大婚礼所有虚伪的华彩,露出其下冰冷肮脏的交易本质。工具。原来如此。
心底翻涌的怒意和屈辱几乎要将那副温顺的面具撕裂。
我甚至能感觉到嘴角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然而,下一刻,我抬起了头。
脸上那抹僵硬的笑容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释然的意味。
迎着丹陛之上皇帝审视的目光,迎着满朝文武神色各异的脸,
迎着珠帘后那双依旧冰冷的凤眼,我将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缓缓送入口中。酒液辛辣,
滚过喉咙,留下灼烧般的痛感,如同饮下了一杯穿肠毒药。“礼成——!
”太监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响彻广场。满场寂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公主驸马”之声。那声音震耳欲聋,
却空洞得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我放下空杯,袖中的纸条硌着腕骨,
提醒着我此刻的身份——一个戴着镣铐的驸马,一个被明码标价的工具。周令仪已转过身,
面向丹陛行礼谢恩。阳光洒在她华丽的背影上,耀眼夺目,却也冰冷刺骨。我微微侧目,
目光扫过广场边缘。一个身着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的年轻将领身影一闪而过,他紧抿着唇,
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死死盯着周令仪的背影,那目光中翻涌着不甘与愤怒。镇北侯世子。
我收回目光,唇角的笑意更深,也更冷。荒唐的婚礼落幕,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这杯毒酒般的喜酒,我会牢牢记住它的滋味。
第四章 新婚博弈猩红的喜烛在鎏金烛台上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将偌大寝殿映照得如同浸在血泊里。龙凤喜被铺满整张紫檀木拔步床,
金线绣制的并蒂莲在烛光下浮动着冰冷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合欢香,
甜腻得令人窒息,与这间婚房格格不入的,是角落里那张临时安置的窄小软榻。
周令仪背对着我,站在巨大的铜镜前。两名宫女正小心翼翼地替她卸下沉重的凤冠。
珠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微微仰着头,脖颈的线条绷得笔直,像一柄不肯弯折的剑。
繁复的霞帔一层层褪下,露出里面素白的寝衣,更衬得她身形单薄,
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冽。“都下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宫女们动作一顿,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躬身行礼后迅速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在她们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寝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以及那对燃烧得正旺的喜烛。烛火跳跃,将我们沉默对峙的身影拉长,
扭曲地投在绘着百子千孙图的墙壁上。周令仪终于转过身。卸去华服珠翠,
她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凤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疏离。
她的目光掠过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婚床,最终落在我身上,准确地说,
是落在我袖袍之下隐约可见的镣铐轮廓上。“规矩,”她开口,声音像淬了冰,“你睡榻。
”纤细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角落那张窄榻,仿佛在指着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我睡床。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质子殿下,应该明白自己的位置。
”我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那张硬质的纸条边缘硌着腕骨,
提醒着我白日里那句“工具”的羞辱。脸上维持着温顺的笑意,
我微微颔首:“公主殿下所言极是。臣,明白。”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顺从,
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意覆盖。她不再看我,径直走到床边,
掀开那刺目的红被,和衣躺下,背对着我,只留给我一个裹在素白寝衣里、线条倔强的背影。
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我走到角落的软榻边坐下。榻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锦褥,
硌得骨头生疼。我解开腰间象征驸马身份的玉带,连同那件沉重的外袍一起脱下,
露出里面同样素色的中衣。袖中的纸条随着动作滑落出来,无声地掉在榻上。借着烛光,
我展开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却透着凌厉的小字:“明日辰时,
御花园西角凉亭,镇北侯世子。”心猛地一沉。果然如此。
白日婚宴上那个玄色身影的敌意目光并非错觉。周令仪塞给我这张纸条,
是要我去见她的旧情人?还是……另有所图?她究竟想做什么?
让我这个“工具”去激怒对方,还是……试探我的反应?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翻腾,
屈辱、愤怒、猜疑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攥紧了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张巨大的婚床。周令仪依旧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熟睡。
但那微微起伏的肩线,却泄露了她并未真正放松的警惕。
我吹熄了软榻旁小几上唯一的一盏灯,将自己彻底沉入角落的黑暗里。冰冷的镣铐贴着皮肤,
提醒着我囚徒的身份。殿内只剩下拔步床旁那对喜烛还在燃烧,
跳跃的火光将床幔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腹中空空如也,
白日里饮下的那杯“毒酒”似乎还在灼烧着胃壁,带来一阵阵空虚的绞痛。我闭上眼,
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张纸条,不去想镇北侯世子,更不去想几步之外那个名义上的妻子。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月色似乎都偏移了方向,
久到那对喜烛燃烧过半,烛泪堆积如小山。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之际,
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像老鼠啃噬木头,又像夜风吹动窗纸,突兀地刺破了寝殿的寂静。
我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那声音并非来自殿外,而是……来自内殿的方向!黑暗中,我悄然调整了姿势,
像一头蛰伏的猎豹,全身肌肉绷紧,感官被放大到极致。
目光死死锁住内殿通往寝殿的那道珠帘。那窸窣声断断续续,并非老鼠的啃噬,
更像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极轻、极压抑的脚步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谁?刺客?还是……她?念头刚起,珠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
如同暗夜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是周令仪!她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素白寝衣,
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表情。她手里似乎端着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前,
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花上,正朝着我所在的角落……走来?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握紧。她想做什么?趁我睡着……?无数个危险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我强迫自己维持着均匀的呼吸,装作仍在沉睡,眼睛却透过睫毛的缝隙,
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越走越近,在距离软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烛光终于能照到她身前——那是一个不大的青瓷碗,碗口氤氲着白色的热气,
一股极其霸道的、混合着葱香和油脂香气的味道,蛮横地冲散了殿内残留的合欢香,
直直钻进我的鼻腔。是汤面!她端着那碗面,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在犹豫。
寝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碗中热气袅袅上升的细微声响。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端着碗的手指,
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指尖……似乎有些异样的红?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
上前一步,动作带着点不耐烦的粗鲁,将那碗面重重地“墩”在我软榻旁的小几上。
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汤汁都溅出了几滴。“喂!”她压低声音,
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凶悍,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起来!”我不能再装睡,
缓缓睁开眼,坐起身,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受惊后的警惕,看向她:“公主殿下?
”她似乎被我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飞快地别开脸,下巴却抬得更高,
语气更加恶劣:“看什么看!赏你的!省得饿死在公主府,晦气!”她顿了顿,
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像是要撇清什么,“厨房剩的,倒了也是浪费!”烛光摇曳,
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我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原本白皙纤长的手指,
此刻在指腹和靠近虎口的位置,赫然有几处明显的红痕,甚至微微有些肿胀,
在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亮泽。烫伤。她亲自去了厨房?还是……?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底激起一圈圈涟漪。白日里婚宴上的屈辱,
袖中纸条带来的猜疑,此刻都因为这碗突兀出现、热气腾腾的面,
和她手指上那几处刺眼的红痕,而变得混乱起来。
我望着她故作凶狠却掩不住一丝狼狈的背影,第一次觉得,
这个刁蛮任性、视我为工具的七公主,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谢公主赏赐。
”我垂下眼睑,声音平静无波。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更快地走向内殿,珠帘在她身后晃动,
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很快,那倔强的背影便消失在帘后。寝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那碗面散发出的、温暖而霸道的香气,固执地弥漫开来,
一点点驱散了角落的阴冷和腹中的空虚。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珠帘的方向,心底某处冰封的角落,
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第五章 朝堂暗涌寅时的梆子声刚敲过三响,
天边还是一片沉沉的蟹壳青。驸马府的朱漆大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开启,
两辆规制不同的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前一后驶向皇城。
前头那辆驸马规制的马车宽敞华贵,四角悬着明黄流苏,
却像一座移动的囚笼;后面那辆公主銮驾,金顶玉盖,八宝璎珞垂落,气势逼人,
更像押解的囚车。萧景琰端坐在前车的软垫上,脊背挺得笔直,宽大的朝服袖袍下,
冰冷的镣铐紧贴着手腕,每一次车轮碾过石板的颠簸,都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金属摩擦声。
他闭着眼,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碗汤面霸道而温暖的香气,
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青瓷碗壁的温热。可眼前挥之不去的,却是周令仪转身离去时,
寝衣下那微微红肿的指尖。荒谬感如同藤蔓,缠绕着那颗本该冷硬的心。
一个视他为工具、轻蔑地称他“勉强合格”的刁蛮公主,竟会深夜亲自端来一碗面,
还烫伤了手?车外传来侍卫低沉的呼喝和百姓隐约的议论,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寒潭。无论她出于何种目的,这碗面,连同那指尖的红痕,
都像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却无法改变他身处漩涡中心的现实。袖中,
那张写着“镇北侯世子”的纸条,如同烙铁般灼人。紫宸殿内,金碧辉煌。蟠龙柱高耸,
支撑着绘满祥云仙鹤的藻井。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
只有御座旁鎏金香炉里龙涎香的青烟袅袅上升。空气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
萧景琰的位置在靠近殿门处,一个微妙而尴尬的位置——驸马的身份给了他踏入此地的资格,
质子的枷锁却将他牢牢钉在权力的边缘。他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而,那身崭新的驸马朝服,袖口隐约透出的镣铐轮廓,
以及他这张明显带着异族轮廓的脸,都让他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吸引着无数道或探究、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启奏陛下,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须发皆白的老丞相手持玉笏,缓步出列,
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萧景琰所在的位置,随即转向御座上的皇帝,“北境军报,
大梁近日陈兵边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值此多事之秋,臣以为,当慎防内外勾结,
以免祸起萧墙!”话音未落,殿内气氛骤然紧绷。老丞相虽未指名道姓,
但那“内外勾结”、“祸起萧墙”的字眼,如同淬了毒的暗箭,精准地射向角落里的萧景琰。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猜忌和毫不掩饰的敌意。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香炉里升腾的烟雾都停滞了一瞬。萧景琰感到袖中的镣铐似乎又紧了几分,
冰冷的金属勒得腕骨生疼。他面上依旧平静,
甚至唇角还维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温顺质子”的弧度,但宽袖下的手指已悄然攥紧,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屈辱如同毒藤,顺着脊椎攀爬而上。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刀锋会如此直接、如此恶毒地劈砍下来。“丞相此言差矣!
”一个清越而带着明显怒意的女声骤然响起,如同玉磬乍裂,打破了死寂。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站在御阶之下、距离皇帝最近的七公主周令仪猛地转过身。她今日穿着正式的公主朝服,
金线绣制的凤凰在深红锦缎上展翅欲飞,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翠摇曳,华贵逼人。然而此刻,
那张明艳的脸上却罩着一层寒霜,凤目圆睁,锐利的目光直刺老丞相。“驸马萧景琰,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每一个角落,“是本宫的人!
”她向前踏出一步,金凤步摇剧烈晃动,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的身份,自有陛下圣裁,
他的去留,自有本宫定夺!何时轮得到不相干的人,在此说三道四,指手画脚?!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骄横和护短。
整个紫宸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老丞相脸色铁青,
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反驳,却在周令仪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逼视下,
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退回班列。萧景琰猛地抬头,
看向那个挡在他与恶意之间的红色身影。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
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脊背轮廓,那身华贵的朝服仿佛燃烧的火焰。昨夜指尖的红痕,
与此刻她毫不退缩的背影,在他脑中重叠、碰撞。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混杂着惊愕、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还有更深的困惑,瞬间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平静面具。
他怔怔地望着她,第一次忘记了掩饰自己的目光。周令仪似乎感受到了背后的注视,
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扬起下巴,像一只捍卫领地的骄傲凤凰,
迎着满朝文武或惊诧或不满的目光,重新转回身,面向御座,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宣言,
不过是拂去一粒尘埃般寻常。皇帝高踞御座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深沉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却并未开口。
早朝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再无人敢将矛头指向角落里的质子驸马。
回府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依旧是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沉默地碾过皇城御道。
萧景琰坐在前车,心绪如同被狂风搅乱的池水。周令仪在朝堂上那石破天惊的维护,
像投入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非昨夜一碗汤面可比。她为何要这样做?
是为了维护她自己的颜面?还是……别的什么?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工具,他提醒自己,别忘了她亲口说的,你只是她用来气镇北侯世子的工具。
马车在驸马府门前停下。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整理好衣袍,刚踏下马车,
便看到周令仪的銮驾也停了下来。她扶着宫女的手,仪态万方地走下马车,
华丽的朝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疏离的骄矜。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府门,穿过回廊。四下无人,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响。
萧景琰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几步之外的周令仪,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今日朝堂之上,”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多谢公主殿下出言维护。”周令仪正抬手抚了抚鬓边微乱的步摇,闻言动作一顿。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萧景琰低垂的头顶,那目光里没有半分被感谢的暖意,
反而像是被什么冒犯了一般,迅速凝结成一层薄冰。“呵,
”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从她唇间逸出。她放下手,下巴微微抬起,
用一种近乎刻薄的审视目光上下打量着萧景琰,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已蒙尘的物件。
“萧景琰,”她红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向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混合着龙涎香和冷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本宫在朝堂上说的话,”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萧景琰眼底,
“是不想有人动我的东西。”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弧度冰冷,毫无温度,
“就像小孩子,再不喜欢自己的玩具,也绝不允许别人抢走,或者……弄坏。
”“玩具”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残忍的轻慢。“所以,
”她最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死物,“别自作多情。”说完,她不再停留,
径直越过僵立原地的萧景琰,华丽的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头也不回地朝着内院的方向走去。阳光照在她离去的背影上,那身象征尊贵的朝服依旧耀眼,
却仿佛披着一层无形的寒霜。萧景琰维持着拱手的姿势,站在原地。
指尖昨夜触碰碗壁的温热早已散尽,只剩下镣铐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直抵骨髓。
他缓缓直起身,望着那消失在月洞门后的红色身影,脸上温顺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眼底翻涌的,是比昨夜更深、更沉的暗流。自作多情?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唇边缓缓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这场博弈,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第六章 醋海生波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驸马府庭院里的青石板上凝结着细小的露珠。
萧景琰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镣铐边缘。
昨夜周令仪那句“玩具”的余音,如同淬了冰的针,反复刺穿着耳膜。
他试图将思绪沉入棋局,可黑白棋子纵横交错的棋盘,
却总在不经意间幻化成紫宸殿上那抹决绝的红色背影,以及她离去时裙裾带起的冷风。
“殿下,”一名内侍小跑着穿过月洞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刚得的消息,
镇北侯世子今日午时凯旋,仪仗已至城外十里亭!陛下特旨,允公主殿下亲往朱雀门迎候!
”棋子从萧景琰指间滑落,“啪”地一声轻响,砸在棋盘上,打乱了原本的布局。
他缓缓抬眸,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镇北侯世子……那个在婚礼上,
用淬毒般目光盯着他的年轻将领。周令仪塞给他的那张纸条,
写着“明日辰时御花园见镇北侯世子”的字迹,仿佛又在袖中灼烧起来。她要去迎接他,
以何等姿态?像在朝堂上维护他那样?不,那维护,不过是为了宣示对“玩具”的所有权。
一股莫名的烦躁,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头,越收越紧。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
茶水早已凉透,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玩具?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唇边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倒要看看,这位被周令仪用来“气”世子的工具,在正主面前,
究竟是何等碍眼的存在。午时的阳光有些刺眼,朱雀门城楼下早已人山人海。
百姓们翘首以盼,议论声、欢呼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萧景琰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墨色常服,
隐在城门内侧一处不起眼的茶肆二楼雅间窗后。这个位置极好,既能避开人群的视线,
又能清晰地俯瞰城门内外。他并非刻意跟踪,只是……鬼使神差。他想知道,
周令仪口中的“玩具”,与那位意气风发的世子站在一起时,会是如何的光景?
他需要一个答案,来浇灭心头那点不该有的、因一碗汤面和一次维护而滋生的荒谬涟漪。
远处传来震天的鼓乐声和马蹄声,烟尘渐起。玄甲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
簇拥着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战马缓缓行来。马背上,镇北侯世子赵珩一身银亮铠甲,
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依旧,
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得胜归来的意气风发,目光扫过夹道欢呼的百姓,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矜持。城楼下,身着鹅黄宫装、头戴金步摇的周令仪,
在宫女的簇拥下早已等候多时。她今日的装扮比朝堂上少了几分庄重,却多了几分明丽。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赵珩策马行至城门前,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他几步走到周令仪面前,单膝点地,声音洪亮:“臣赵珩,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