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最好的朋友程雪突然成了全校焦点。她把校服裙改短,涂口红,
放学钻进的总是不同男生的机车后座。所有人都说我该离她远点。直到她消失的第三天,
我在她抽屉最深处摸到半支用旧的口红。和一张确诊中度抑郁症的诊断书。
---1 雨幕下的流言蜚语雨下得又细又密,像一张灰扑扑的纱,罩住了整座青川中学。
空气里一股子濡湿的尘土味,混着教学楼后面那排老樟树特有的、微苦的清香。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早响了,教学楼里人声鼎沸,像一锅煮沸的饺子汤,
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楼梯被急于放学的人潮塞得满满当当,推搡,说笑,
抱怨这没完没了的雨,沸反盈天。孟夹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下挪。
她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双肩包,肩带勒得有点紧。
周遭的一切都隔着层毛玻璃似的,喧闹是钝的,人影是模糊的。她低着头,
视线落在自己白色的帆布鞋鞋尖上,那里溅了几点新鲜的泥渍。
她不是没看见楼梯拐角处那些有意无意瞟向她的目光,
也不是没听见那些压低了却刚好能飘进耳朵的议论:“……就是她,
跟二班那个程雪……”“还一起玩呢?胆子真大……”“谁说不是,昨天我亲眼看见,
程雪又上了那个黄毛的车,搂得可紧了……”声音黏腻,带着一种自以为隐蔽的兴奋和鄙夷。
孟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指尖掐进掌心,钝痛让她清醒了一点。她没抬头,
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冲下了最后几级台阶,挤出了教学楼的门厅。雨丝立刻拂了一脸,
冰凉。她没有走向车棚,而是绕过教学楼侧面,
沿着一条被香樟枝叶半掩着的、平时少有人走的小路,往学校后门方向去。地上湿漉漉的,
枯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她要去画室。下午班主任老张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
委婉地提醒她最近最好“专注学业,少受干扰”,临了又说画室的钥匙还由她保管,
让她有空多去练习,别浪费了美术老师说她“有灵气”。“灵气”。孟在心里把这词嚼了嚼,
有点涩。老张镜片后的眼神她读懂了,那里头有关切,
但更多的是一种“你该懂事了”的规训。所有人都觉得她该懂事了,该离程雪远点。
画室在实验楼顶层最西头,是个小小的阁楼间,平时除了美术生,很少有人上来。推开门,
一股熟悉的松节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光线昏暗,
靠北的斜顶天窗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照着画架上几幅未完成的静物,
石膏像在角落里泛着冷白。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流下的细微痕迹。她放下书包,没开大灯,
只拧亮了画板旁那盏小小的旧台灯。昏黄的光圈拢住她面前的画纸,也拢住了她。
她从笔袋里抽出炭笔,却半天没有落下。笔尖悬在粗糙的纸面上方,微微颤抖。画什么?
脑子里空茫茫一片,只有一些破碎的、尖锐的影像闪回:程雪改短了的校服裙摆,
在膝盖以上,
弧度;她嘴角那抹总是过于鲜艳、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红;还有她跨上那些轰鸣的机车后座时,
扬起的发梢和消失在雨雾或夜色里的背影。鲜艳的,扎眼的,不容分说的红。
孟猛地吸了口气,炭笔狠狠戳向画纸。线条凌乱地交织,起初不成形状,只是发泄似的涂抹。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轮廓显现出来——是一个女生的侧影,短发,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
嘴唇的部位被她反复加深,涂成一团浓重的、化不开的黑。不像程雪。一点也不像。
程雪是亮的,是烫的,是哪怕在阴影里也会自己发出光来的那种存在。而她笔下的这个影子,
只有一片沉郁的、快要滴下墨来的黑。画不下去了。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又沉又闷,喘不过气。她烦躁地丢开炭笔,黑色的粉末沾了一手。她走到那扇小小的天窗下,
踮起脚,用手掌擦了擦蒙着水汽的玻璃。
2 天窗外的红色尾灯透过那块被擦亮的、巴掌大的玻璃,能远远望见学校正门那条路。
雨幕里,路灯已经提前亮了起来,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身影聚在校门口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似乎在等人,
其中一抹身影格外挑眼——合身的白色衬衫,深蓝色格子裙的裙摆短得惊人,
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在潮湿黯淡的街景里,白得像一道闪电。是程雪。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迷蒙的雨,孟也能一眼认出来。她身边围着两三个男生,
不是本校的,打扮得很“社会”,靠着一辆重型机车。程雪笑着,
侧着头对其中一个黄头发的说着什么,然后很自然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头盔,
熟练地跨上了机车后座。那男生似乎想伸手扶她的腰,她轻轻拍开了那只手,笑声隐隐约约,
被风扯碎了飘过来,听不真切。机车发出一声低吼,排气管喷出白气,载着两人,
迅速滑入被雨淋湿的街道,尾灯划出两道红色的轨迹,很快消失不见。
便利屋檐下剩下的几个男生哄笑起来,也各自散了。孟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那点凉意直透进脑仁里。她看着那空荡荡的街口,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雨点敲打着窗棂,嗒,嗒,嗒,单调而固执。画室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她需要一点声音,什么声音都行。鬼使神差地,她走到了角落那架蒙着灰的旧钢琴前。
琴键已经泛黄,有几个键甚至塌陷了下去。她掀开同样积着灰尘的琴盖,犹豫了一下,
伸出食指,轻轻按下一个白键。“哆——”喑哑的,走调的,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在空旷的房间里孤单地回荡。她缩回手,仿佛被那声音烫到了。这架破琴,
只有程雪能弹出像样的调子。高一刚开学没多久,她们还不熟的时候,
有一次孟躲到这里来清静,就听见有人弹琴。弹的是《致爱丽丝》,简单的旋律,
却灵动流畅,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俏皮。她循着声音找过来,看见程雪坐在琴凳上,
脊背挺直,侧脸被窗外最后一点夕光照着,睫毛长长地垂下来。那时候的程雪,
头发还没染回黑色虽然现在也不是纯黑,在阳光下泛着点深栗子色,校服穿得整整齐齐,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裙摆在膝盖下面。听到脚步声,她停下来,转过头,眼睛弯起来,
毫不认生地招呼:“哎,你也会弹琴吗?”孟摇头,说不会,只是喜欢听。程雪就笑,
拍拍身边的琴凳:“过来坐呀。这破琴,好几个音都不准了,凑合听。”然后她又接着弹,
弹到一半自己即兴改了几个音,哼着旋律,摇头晃脑。那时候的程雪,
像一颗刚刚擦去浮尘的珍珠,温润,明亮,有一种不自知的吸引力。后来,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孟猛地合上琴盖,灰尘“噗”地扬起一小片,在昏黄的光柱里飞舞。
她呛了一下,咳了几声。不能再想下去了。她走回画板前,看着那团黑色的、扭曲的侧影,
伸手,慢慢把画纸从夹子上取下来,对折,再对折,然后用力,一下,一下,撕成了碎片。
纸屑像黑色的雪,散落在画室斑驳的水磨石地面上。她背上书包,锁好画室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实验楼彻底空了,
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回声,寂寥地响着。走出实验楼,雨还没停,只是小了些,
变成了茸茸的雨雾。她没有伞,把书包顶在头上,小跑着穿过空旷的操场,冲向车棚。
车棚里也几乎空了,她那辆旧单车孤零零地停在最里面。
3 空座位上的无声尖叫刚把车推出来,身后传来一个犹豫的声音:“孟?”是同班的李薇,
一个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永远抱着几本辅导书的女生。她撑着伞,看看孟,
又下意识地往校门口方向望了一眼,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你……才走啊?”李薇问,
眼神里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关心。“嗯,在画室待了会儿。”孟简短地回答,低头开锁。
“哦……”李薇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往前凑了半步,“那个……孟,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们都觉得,程雪她现在……变得有点太过了。你跟她那么好,
还是……小心点好。老师今天不也找你了吗?”孟开锁的手停了一下。
雨水顺着车棚的铁皮顶棚边缘滴下来,落在她脚边的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我知道。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谢谢。”李薇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看孟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只好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明天见。”“明天见。
”孟骑上车,冲进雨雾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风裹着冰凉的雨丝,
打在她的脸上、手上。她没有回家,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那是通往城西老街区的一条小巷,
路窄,灯光昏暗,两旁的梧桐树冠在空中交接,遮天蔽日,让雨夜更显幽深。
程雪家就在这片老街区深处一栋墙皮斑驳的单元楼里。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绕过来,
就像过去无数个放学的傍晚一样,只是习惯性地,骑过她家楼下。她仰起头。
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黑着灯,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窗户紧闭,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像一只沉默的、闭上了的眼睛。楼下停着几辆积满灰尘的自行车和电动车,
没有那辆显眼的机车。整栋楼都静悄悄的,只有雨声淅沥。程雪没回家。或者说,还没回来。
孟在楼下停留了几秒钟,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流进脖子里,冰凉一片。她抿了抿唇,
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用力蹬了一下脚踏板,单车重新没入昏暗的巷子。雨似乎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还是阴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青川中学门口的早点摊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孟在校门口遇到了李薇和另外两个同班女生,
她们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孟,交换了一个眼神,停了下来。“孟,你听说了吗?
”李薇小声说,带着点神秘和不安,“程雪……昨天下午根本就没来上学。
有人看见她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就走了。老张好像往她家打电话了,没人接。
”孟的心往下一沉,脸上没什么表情:“是吗?可能有事吧。”“能有什么事啊,
”旁边一个短发女生撇撇嘴,“肯定又是跟那些外面的人混去了。
夜不归宿也说不定……”话没说完,被李薇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孟没再接话,
快步走进了教学楼。教室里,程雪的座位果然是空的。桌面上干干净净,
椅子整齐地推在课桌下,像是一个被精心预留出来的、刺眼的空白。整个上午,
孟都有些心神不宁。语文老师在讲《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声音抑扬顿挫,可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空位。
老张在课间来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皱着眉看了看程雪的座位,又扫视了一圈教室,
目光在孟脸上停顿了一瞬,没说什么,转身走了。中午放学,孟没去食堂。
她独自绕到了实验楼后面,那片紧挨着围墙的老樟树林。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
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潮湿松软。她和程雪以前常来这里,分享一副耳机听歌,
或者只是靠着树干发呆,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洒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4 抽屉深处的诊断书她走到她们常待的那棵最大的樟树下,树干粗壮,要两人才能合抱。
树皮粗糙皲裂,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都是历届学生留下的“到此一游”或山盟海誓。
在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孟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点冰凉坚硬的异物。她抠了几下,
拿出来一看,是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锈蚀的银色钥匙。是程雪给她的。高一上学期,
程雪神神秘秘地拉着她跑到这里,把这枚钥匙塞进她手里,
说这是她发现的“秘密基地”——教学楼顶楼天台那个废弃小杂物间的钥匙,
不知怎么流落出来的。“只有我们俩知道!”程雪当时眼睛亮晶晶的,“心情不好的时候,
就可以躲上去,谁也找不到。”后来她们真的上去过几次,
杂物间里堆满了破桌椅和旧体育器材,满是灰尘,但有一扇朝西的窗户,
能看到很远的天空和城市的轮廓线。她们坐在倒扣的废纸箱上,分吃一包薯片,
说一些漫无边际的傻话。再后来,程雪去得少了,她说那里太灰,憋得慌。
钥匙就一直留在孟这里。孟捏着那枚小小的、生锈的钥匙,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
她靠着潮湿的树干,慢慢滑坐下去。落叶的气息和泥土的腥气包裹着她。
程雪已经两天没来学校了。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她能去哪里?和那些机车少年在一起?
可连续两天……这不寻常。老张打电话没人接,是不是该报警?这个念头闪过,
她自己先吓了一跳。下午的课依旧难熬。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令人头晕的公式,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午后的困倦和沉闷。程雪的座位依旧空着,像教室里一个无声扩大的黑洞,
吸走了孟全部的注意力。她能感觉到周围同学不时瞥向那个空位又迅速移开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好奇多于担心,甚至有些……习以为常的漠然。是啊,
程雪本来就是“那种”女生了,逃学、鬼混,不是“很正常”吗?放学铃声终于打响。
孟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她没有去画室,没有去任何可能遇到熟人的地方。
她穿过依旧喧闹的走廊,下楼,径直走向高二年级的教学楼。程雪的班级在二楼。
教室里还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说说笑笑。孟站在后门,
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位置。课桌上堆着几本没带走的书,
椅子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印着夸张金属链条图案的单肩包——那是程雪的包,她很少背书包。
孟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打扫卫生的同学看了她一眼,
认出她是经常来找程雪的那个“好朋友”,没太在意,继续聊天。孟走到程雪的课桌旁。
桌面上有点乱,摊开的习题册,拧开没盖好的笔,一本皱巴巴的时尚杂志。她伸出手,
指尖拂过冰凉的桌面,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拉开了桌肚下的抽屉。
抽屉里更乱。塞满了试卷、草稿纸、糖果包装纸、用过的纸巾团,
还有几支断了的眉笔和眼线笔。一股混杂着廉价化妆品和灰尘的气味散发出来。
孟的手指在这些杂物间无意识地翻动,心跳得厉害,既害怕发现什么,又害怕一无所获。
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光滑的圆柱体。她拨开几张卷子,把它拿了出来。是一支口红。
银色的管身,已经磨损得厉害,划痕累累,顶端原本光亮的漆也掉了几块,
露出底下暗哑的金属底色。看起来用了很久,
是那种会一直放在随身包包最里层、随时可以掏出来的旧物。孟认得这个牌子,很平价,
色号是正红。程雪后来用的那些口红,颜色更跳跃,包装也更花哨,
但这支……她好像见程雪很久以前用过。她下意识地拧开。膏体已经用下去了大半,
顶端不是常见的斜面,而是被用成了一种奇特的、微微凹陷的圆弧形,
像被反复地、仔细地描摹过同一个轮廓。残留的膏体是那种很正、甚至有点沉郁的红色,
不像程雪最近涂在嘴上那种张扬鲜亮的色彩。为什么把一支用旧了的口红,
藏在抽屉这么深处?鬼使神差地,孟的指尖探向抽屉最里面的角落,
在试卷和废纸的下面摸索。然后,她触到了一个薄薄的、硬硬的边缘。是一张对折起来的纸。
纸张质地似乎比较好,和周围粗糙的草稿纸不同。她把它抽了出来。
对折的缝隙已经有些磨损,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顶部某个私立医院抬头的标志,设计得简洁而冷感。下面是一些打印的表格和手写的字迹。
孟的目光急急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术语和数值,最后定格在纸张右下角,
医生潦草却清晰的诊断结论旁边,那个打印出的、无比熟悉的名字——程雪。以及紧随其后,
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中度抑郁症。纸的右下角,有日期。是两个月前。
5 黑色炭笔下的真相孟的呼吸瞬间停止了。耳边所有的声音——值日生挪动桌椅的摩擦声,
窗外的风声,远处操场隐约的喧哗——全都潮水般退去,消失不见。
世界变成了一片绝对的白噪音,嗡嗡作响。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手指抖得厉害,
纸的边缘割着指腹,细微的疼。诊断书。程雪。中度抑郁症。
那支用旧的口红还攥在她另一只手里,冰冷的金属管身硌着掌心。
两个月前……正是程雪开始“变”的时候。裙子渐渐改短,口红越来越艳,
校外那些朋友忽然多了起来,笑容变得夸张而频繁,眼神却时常空茫。
所有零碎的、古怪的、让她不解甚至让她愤怒的细节,此刻被这张薄薄的纸,那支旧口红,
像一根冰冷的线,猛地串在了一起。串成一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事实。不是叛逆,不是学坏,
不是自甘堕落。是生病了。而她,作为她“最好的朋友”,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听着那些议论,看着那些刺眼的表象,然后顺从了所有人的“建议”,
默默地、一步步地,远离了她。后悔吗?不,不仅仅是后悔。
那是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爬上来,冻住了她的四肢百骸。是恐惧。
程雪现在在哪里?“喂,你干嘛呢?”一个值日生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疑惑和不耐,
“翻别人抽屉不好吧?”孟猛地回过神,近乎慌乱地把诊断书对折,连同那支口红,
一起紧紧攥在手心,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她抬起头,脸色在教室白惨惨的日光灯下,
一定苍白得可怕。那个值日生被她脸上的表情吓到,后退了半步。“我……”孟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我……我找她有点急事。”她没再解释,转过身,
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高二二班的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回声,凌乱而仓皇。
6 拼贴画里的求救信号她跑下楼梯,跑出教学楼,一直跑到实验楼后面那片老樟树林,
跑到那棵最大的树下,才扶着粗糙的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凉的空气割着喉咙,
心口疼得像要炸开。口袋里,那张纸和那支口红,沉甸甸地贴着身体,像两块烧红的烙铁。
耳边嗡嗡作响,是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混杂着雨打落叶的沙沙声。
诊断书上那行加粗的黑字,像烙铁烫过后留下的焦痕,
一遍遍在她紧闭的眼底重现:中度抑郁症。程雪。两个月前。原来从那么早开始,
她就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往下坠了。而自己呢?自己在做什么?画那些不知所云的阴影,
听着那些不痛不痒的劝告,甚至……在心里某个隐蔽的角落,是不是也曾有过一丝不耐,
一丝“她怎么变成这样”的埋怨?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涌上来。孟直起身,
深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混杂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息,强行压下了那阵不适。
她不能在这里待下去。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冷硬的金属管和单薄的纸张,
像触碰两块烧红的炭,又迅速缩回。她拉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顶,遮住下巴,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两样东西带来的全部重量和寒意封锁起来,不泄露分毫。走回教学楼时,
下午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走廊空荡,只有各班老师讲课的声音从紧闭的门后隐约传来,
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她本该回自己教室,脚步却自有主张,又绕到了高二二班的后门。
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程雪的座位依然空着。刺眼的空。桌面上那几本凌乱的书,
椅子上挂着的黑色铆钉包,此刻看去,都蒙上了一层全然不同的意味。
那不再是“叛逆”或“邋遢”的标识,而像是一个无声的、正在持续塌陷的现场,
散落着主人来不及、或已无力收拾的碎片。一个男生正好转头和后排的人传纸条,
瞥见了窗外脸色苍白的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混杂着好奇和了然的表情,
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朝窗外努努嘴。同桌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孟猛地别开脸,转身快步离开。那些目光,曾经让她如芒在背,让她想要逃离程雪身边。
此刻却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刚刚被真相刺穿的心口上,
带来另一种尖锐的羞耻——为她自己曾经也可能有过类似的目光而感到的羞耻。
她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画室。只有那里是绝对安静的,安静到能听见灰尘缓缓沉降的声音。
反锁上门,世界被隔绝在外。她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面。然后,
她才敢再次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诊断书被她捏得有些发软,边缘起了毛糙。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就着天窗投下的、被雨云滤得惨淡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那些医学术语她大半不懂,
退”、“自我评价过低”、“伴有焦虑症状”、“建议药物治疗与心理干预”……这些字句,
冰冷而精准,像手术刀一样剖开她自以为是的认知。日期,症状描述,医生的签名。
一切清晰得不容置疑。她的目光移向那支口红。银色的管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她拧开,那抹沉郁的正红色再次显露。膏体顶端奇特的圆弧形凹陷……她忽然想起,
很久以前,有一次程雪补妆,就是用的这支。当时程雪对着小镜子,抿了抿唇,
然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很轻地说了一句:“好像怎么涂,都盖不住。”当时孟正埋头刷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