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梧桐树又落了一层叶,金红的碎片铺满青石板路,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站在顾曜家的窗沿上,指尖隔着微凉的玻璃,描摹着树干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年我五岁,梳着羊角辫,穿着碎花小裙子,他七岁,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
眉眼间是少年人独有的明朗。他踩着小板凳,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光滑的小刀,
踮着脚在树干上刻下两个交握的小人,刻完还得意地冲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念念,
这样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我会一辈子护着你。”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
落在他汗涔涔的额头上。我蹲在树下,仰头看他,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厉害的英雄。
顾叔叔总爱揉我的头发,掌心带着烟草和茶香的味道,笑得眉眼弯弯:“我们家阿曜啊,
以后可得把我们念念娶回家,做顾家的小媳妇。”阿姨系着印着小雏菊的围裙,
刚烤好的曲奇还冒着热气,黄油的甜香漫了一屋子。她总会偷偷往我兜里塞一大把,
笑着看顾曜红着脸,不由分说地把我的小书包抢过去背在自己肩上,
嘴里还嘟囔着:“女孩子家,背这么重的东西干什么。”那时的风都是暖的,
裹着曲奇的甜香,裹着梧桐叶的清冽,裹着我们无忧无虑的时光,
连空气里都飘着安稳的味道。放学路上,他牵着我的手,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我们踩着影子走,说着长大后的愿望,说着要永远在一起。变故发生在我二十岁那年的夏天,
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热气,像是预示着一场滔天的灾难。
我们两家人一起去山里避暑,那座山是顾叔叔选的,说山里凉快,还有大片的野蔷薇。
我心心念念着要去摘花,顾曜拗不过我,只好陪着我。那天的天阴沉沉的,闷得人喘不过气,
顾阿姨还劝过我,说怕是要下雨,别去了。可我偏生任性,非要去。
暴雨是猝不及防砸下来的,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生疼,紧接着就是山体晃动的轰鸣。
泥石流像是一头咆哮的巨兽,裹挟着泥沙和石块,铺天盖地地涌来。
我被一块滚落的石头砸中了腿,疼得眼前发黑。顾叔叔和阿姨几乎是瞬间扑了过来,
死死地把我护在身下。冰冷的泥浆漫过我的脚踝,漫过我的腰腹,漫过他们的胸口。
我听见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坚定:“阿曜,带念念走!快带她走!
”顾曜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想冲过来,却被泥石流的洪流冲得东倒西歪。
我看见他的脸,满是泥浆和泪水,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绝望。等我再次醒来,
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浑身都疼。顾曜是被救援队从废墟里挖出来的,
额头上的伤口缝了七针,缠着纱布,渗出血迹。他站在我的病床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我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握着我的手,心疼地问我疼不疼。可他看着我的眼神,
却像是淬了冰,带着刺骨的恨意。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苏念,你明知道要下雨,
为什么还要去摘花?”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那双曾经盛满星光,
看向我时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眸子,刹那间只剩下冰封的恨意,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狠狠扎进我的心脏。顾叔叔和顾阿姨的葬礼,办得很仓促。黑白的照片上,他们笑得温和,
可再也不会有人揉我的头发,再也不会有人给我塞热乎乎的曲奇了。葬礼结束的那天,
天灰蒙蒙的,飘着细雨。顾曜不顾我父母的拉扯,不顾我腿上的伤,
像拎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将我塞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听见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听见我爸无力的哀求,可我只能看着顾曜冷硬的侧脸,
浑身冰凉。他把我囚禁在了他的家里,那栋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别墅,成了我的囚笼。后来,
他开始一次次地虐待我。他不再叫我念念,连名带姓地喊我苏念,语气里的冰冷,
能冻穿骨头。他不准我出门,不准我和外界联系,甚至不准我提起他的父母。
我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他却逼着我做家务,拖地、洗衣、做饭,稍有不顺心,
就是冷言冷语的斥责。我身上的伤,旧的叠着新的,心里的疼,却比身上的伤更甚。
他的白月光,那个叫林薇薇的女人回国了。林薇薇是他的高中同学,曾经向他表白过,
后来出国留学,一走就是好几年。那天晚上,林薇薇酒后驾驶,撞了人,
接到顾曜电话的时候,我正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浑身滚烫。他冲进卧室,
一把掀开我的被子,不顾我虚弱的哀求,拽着我的胳膊就把我从床上拖了下来。
我的腿磕在床沿上,疼得我眼前发黑,冷汗直流。“阿曜,
我不舒服……我发烧了……”我拽着他的衣角,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他低头看我,
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浓浓的嘲讽和恨意:“不舒服?苏念,这是你欠我的!
如果不是你,我爸妈就不会死,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林薇薇不能有事,你去替她,
这是你赎罪的机会。”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里面翻涌着的,是压抑的痛苦和扭曲的恨意。
我知道,他恨我,恨我害死了他的父母,恨我毁了他的人生,在他心里林薇薇根本不重要。
他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来报复我,就算是李薇薇,王薇薇他还是会这么做。
想到这里我放弃了挣扎。是啊,本来这些事,都是我造成的。如果那天我没有任性地去摘花,
一切都不会发生。我被他送进看守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顾阿姨塞给我的那个护身符,
是用红绳编的,上面系着一颗小小的平安扣。那是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阿姨送给我的,
她说:“念念,戴着它,平平安安的。”冰冷的手铐铐住我的手腕时,
我死死地攥着那个护身符,直到红绳勒进掌心,渗出血丝。
“酒驾肇事”的罪名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将我困在那方寸之地。铁窗冰冷,日子漫长,
我每天都在数着日子过,数着墙上的斑驳,数着窗外的落叶。律师偶尔会来看我,
告诉我顾曜接管了顾家所有的产业,手段狠戾,雷厉风行,像是变了一个人。他说,
我的父母为了救我,东奔西走,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可顾曜铁了心,谁的面子都不给。
我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眼泪无声地滑落。我害了顾曜,害了他的父母,
也害了我自己的父母。出狱那天,天很蓝,阳光很刺眼。顾曜来接我,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眉眼间的戾气更重了。他看着我,
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
一步也不许踏出去”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寒冬的冰棱,“用一辈子,偿还我爸妈的命。
”那栋别墅,还是老样子,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曾经的温馨荡然无存,只剩下死寂和冰冷。
他的朋友来做客,一群人吵吵嚷嚷,满屋子的烟酒味。他会把我从房间里拽出来,
拽到客厅中央,指着地上的酒杯,语气冰冷:“跪下,给各位爷倒酒。”那些男人的目光,
不怀好意地在我身上游移,像是带着钩子,刺得我浑身难受。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却不敢抬头。而他,就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晃动着手里的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中晃荡,
他的眼底,是化不开的阴翳。有一次,他的一个朋友,借着酒劲,伸手想摸我的脸。
我吓得浑身一颤,猛地后退。就在这时,顾曜突然扬手,将手里的酒瓶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玻璃碎片四溅,溅在那人的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顾曜的眼神,
狠厉得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我的人,你们也敢碰?”那人吓得脸色惨白,连连道歉,
不敢再多说一句。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护着我。可他转回头,伸手掐住我的下巴,
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他凑近我,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
语气却冰冷刺骨:“别以为我是护着你,苏念。你这条命,是我爸妈用命换来的,
只有我能糟践,别人,碰都不能碰。”我看着他眼底的恨意,看着他苍白的脸,
心里一片荒芜。爸妈终究是熬不住的。父亲为了我的事,一次次去求顾曜,
一次次被拒之门外。他本就有高血压,那天在顾家门外,被顾曜的保镖拦下,争执间,
情绪激动,突发了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母亲守着空荡荡的房子,
守着父亲的遗像,日渐憔悴。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她穿着父亲生前最喜欢的那件外套,
躺在冰冷的床上,再也没有醒过来。顾曜没让我去送葬。他只是在一个深夜,
把两份死亡证明扔在我面前,纸张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的石头,砸在我的心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看,苏念,这都是你害的。
”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硌得生疼,眼泪却早就流干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蛀空了,
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呼啸的冷风灌进去,冻得我浑身发抖。母亲“头七”那天,
顾曜带回来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穿着我的睡裙。那是一件白色的睡裙,
带着细碎的蕾丝花边,是顾曜十七岁时送我的生日礼物。那年我生日,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
给我买了这件睡裙,他说:“念念,你穿白色最好看,像个小仙女。
”我曾经那么喜欢这件睡裙,视若珍宝。可现在,那个陌生的女人穿着它,
娇笑着窝在顾曜的怀里,手指划过他的喉结,语气亲昵。顾曜低头吻她的时候,
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直直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有恨意,有痛苦,
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茫然。血液好像在那一刻凝固了。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我只是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阳台。晚风掀起我的衣角,
带着刺骨的凉意。楼下的霓虹闪烁,像散落的星辰,恍惚间竟和那年夏天的星空有些相似。
那年夏天,也是这样的星空,顾曜牵着我的手,说要永远护着我。卧室里的声响,
透过门板传出来,清晰地落在我的耳朵里,像一把把尖刀,凌迟着我的心脏。
我看向客厅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顾叔叔搂着顾阿姨,顾曜站在他们身边,
我站在顾曜身边,我们都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幸福。谁也想不到,后来会是这样的结局。
纵身跃下的瞬间,风灌满了我的衣袖,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托着我。意识消散前,
我好像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那声音,像极了当年泥石流里,顾曜疯了一样喊我的名字。
“念念——”再次睁开眼时,我漂浮在半空中,像一缕轻飘飘的烟。我低头,
看见自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顾曜抱着我的身体,一遍遍地用手抚过我冰冷的脸颊。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脸上,滚烫得像是要把我烧穿。那个穿我睡裙的女人,
早就被他赶走了。他把自己关在别墅里,抱着我的枕头,喝得酩酊大醉。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念念,回来……念念,我错了……”我飘在他身边,
看着他把那些曾经欺辱过我的朋友,一个个送进了监狱。他的手段,比当初对我时更狠厉,
毫不留情。他重新装修了整栋房子,拆掉了那些冰冷的陈设,所有的一切,
都恢复成我们小时候的样子。阿姨最爱的那盆栀子花,被他摆在了阳台的老位置,
他每天都会亲自浇水,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呵护什么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