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指着祠堂里那块无字牌位。对管家说：“晦气，丢了。”管家面露难色：“夫人，
这毕竟是大小姐的……”“什么大小姐？”我妈尖利的声音划破祠堂的肃穆。
“我们陈家没有坐过牢的大小姐！”“阿阳下月就要和林家小姐订婚，留着这个脏东西，
是要败坏我儿子的前程吗？”她说完，亲手将那块本该刻上我名字的牌位，狠狠摔在地上。
那一刻，我站在门外，听着木头碎裂的声音，也听到了自己心死的声音。第一章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我终于从那座灰色的高墙里走了出来。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空气里陌生的自由气息让我一阵眩晕。我手里捏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旧照片，
那是十年前的全家福。照片上，我、爸、妈，还有弟弟陈阳，笑得灿烂。
妈曾拉着我的手说：“念念，你是姐姐，要保护弟弟。陈家的一切，以后都是你们姐弟俩的。
”我信了。所以我替酒驾撞死人的陈阳顶了罪。我用我最好十年，换他一个光明前程。如今，
我出来了。我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打车回家。可车子却停在了一处我完全陌生的豪华别墅区。
司机指着其中最气派的一栋：“就是这儿了。”我愣在原地。大门是烫金的，
院子里是修剪精致的草坪和喷泉。这是我家？我按下门铃，心跳如鼓。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佣人，她上下打量着我洗得发白的衣裤，眼神里满是鄙夷。“你找谁？
”“我找……我找王秀兰和陈建国。”我连爸妈的名字都说得有些生疏。
“我们家先生太太的名字是你能叫的？滚滚滚，要饭去别处。”说罢，她就要关门。“张妈，
谁啊？”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从里面传来。门被重新打开，一个穿着高定连衣裙，
妆容精致的女孩走了出来。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挽住了一个男人的胳膊。那个男人，
西装革履，英俊挺拔。是陈阳。我的弟弟。他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厌恶。他好像，不认识我了。“阿阳，这位是？
”女孩好奇地问。陈阳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一个……远房亲戚。
”远房亲戚。我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哦，”女孩恍然大悟，
随即又带着审视的目光看我，“亲戚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看这穿的，
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她的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我没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陈阳。
“陈阳，你不认识我了？”陈阳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一把将我拽到门外，压低声音。“姐，
你怎么今天出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打电话？我拿什么打？我连一部手机都没有。
“我……”“算了，你先进来吧，别在门口丢人现眼。”他把我拉进门，
像是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把我推到玄关的角落。客厅里，爸妈正坐在沙发上，
和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聊天。是我妈。十年不见，她保养得极好，穿着旗袍，戴着翡翠，
和照片里那个朴素的家庭主妇判若两人。她看到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冰冷。“你来干什么？”第二章我妈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把冰锥刺进我的心脏。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妈，我出来了。”“谁是你妈！
”她厉声打断我，生怕被客厅里那位林夫人听到。爸爸陈建国也站了起来，
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念念，你……你先去房间待着，我们有客人。”陈阳的女朋友林薇，
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被佣人带到二楼一个储物间。是的，
储物间。里面堆满了杂物，只有一张小小的折叠床。十年牢狱，换来一个储物间。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人叫我吃饭。我的胃饿得绞痛，
可心里的痛，更甚。深夜，门被推开。我妈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扔在我面前的床上。“这里面有五十万，你拿着，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看着那张卡，觉得无比讽刺。“妈，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不是你妈！”她再次强调，“我只有陈阳一个儿子！你十年前就该死在监狱里！
”原来，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当年是谁求我的？
”“是谁跪下来求我，说陈阳是陈家唯一的希望，说他不能有案底，说只要我替他顶罪，
你们会记我一辈子好？”“是我！”她毫不犹豫地承认，“但那又怎么样？
陈阳现在是著名的建筑设计师，他要娶林氏集团的千金，他有大好的前程！你呢？
你是一个劳改犯！你只会成为他的污点！”“所以，你们就要抹掉我这个污点？”“没错。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着我的心。“陈念，算我求你，
看在陈阳是你弟弟的份上，你就当自己死了，行吗？”当自己死了。我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好啊。”我慢慢站起来，擦干眼泪。“钱，我不要。我只要一样东西。”“什么？
”“我在陈家的牌位。既然我已经‘死’了，总该有个位置吧。”我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第三章我妈最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仓皇地离开了储物间。第二天，我被允许下楼吃饭。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餐，
而我面前，只有一碗白粥。林薇坐在陈阳身边，用涂着精致蔻丹的手指捏着银叉，
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煎蛋。“陈阿姨，这位……亲戚，打算在家里住多久啊？
”她意有所指地问。我妈立刻堆起笑脸：“小薇你放心，她就是回来看看，马上就走。
”“哦？是吗？”林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听说，有些亲戚啊，看别人家发达了，
就喜欢赖着不走，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她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爸爸埋着头，假装没听见。陈阳皱了皱眉，却没说一句话。
看，这就是我用十年青春换来的弟弟，一个懦夫。我放下碗，看着林薇。
“林小姐说得对，有些人，确实跟狗皮膏药一样。”林薇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淡淡地说，“只是觉得，用别人的牺牲换来的富贵，用起来，
也不知道会不会午夜梦回，良心不安。”“你！”“够了！”陈阳终于开口，却是对我吼的，
“姐！你少说两句！”一声“姐”，喊得多么讽刺。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陈阳，
你怕什么？怕她知道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是怎么来的吗？”“你闭嘴！”陈阳猛地站起来，
脸色涨红。“啪！”我妈一巴掌狠狠地甩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陈念！你是不是疯了！
你想毁了你弟弟是不是！”我捂着脸，笑了。“我毁了他？妈，你忘了，十年前，
是谁毁了我？”“你……”“陈阿姨，别生气。”林薇忽然站起来，走到我妈身边，
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跟这种人，生什么气啊。阿阳，我们走吧，
今天约了设计师看婚纱呢。”她故意把“婚纱”两个字咬得很重。陈阳如蒙大赦，
立刻拉着林薇逃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餐厅。餐桌上，只剩下我和我那所谓的父母。“陈念，
你到底想怎么样？”爸爸终于开了口，语气里满是疲惫。“我说了，我只要一个牌位。
”“你……”“好。”我妈忽然开口，眼神阴冷地看着我，“我给你。
”第四章我没想到，我妈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接下来的几天，
家里笼罩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他们不再对我冷嘲热讽，也不再逼我离开。一日三餐，
虽然依旧简单，但至少有了我的一席之地。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是不是良心发现了？
直到那天，我无意中听到我妈在打电话。她在给陈家的远房亲戚打电话，
邀请他们来参加一场重要的“家宴”。电话里，她语气欣喜，说陈阳和林薇的婚事定了，
要先请自家人吃个饭，热闹热闹。我躲在楼梯的拐角，心一点点沉下去。原来，
这才是她的目的。她要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彻底解决我这个“麻烦”。家宴那天，
别墅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来的都是陈家的亲戚，他们一个个穿着光鲜，
满脸堆笑地恭维着我爸妈，吹捧着陈阳。我被勒令待在储物间里，不许出去。
我能听到楼下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那些笑声，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忽然安静了下来。我听到我妈清了清嗓子，
用一种悲痛的语气说：“今天请大家来，除了宣布阿阳的喜事，还有一件……家丑，
要告诉大家。”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家也知道，我还有一个女儿，叫陈念。
”“这个孽女，十年前，因为嫉妒弟弟的才华，竟然……竟然开车撞伤了人，被判了十年。
”“这十年来，我们陈家，因为她，受尽了白眼和屈辱。”“我们本想跟她断绝关系，
可毕竟是亲生骨肉，想着她出来了，能改过自新，就让她回了家。”“可没想到，
她死性不改，回来就搅得家犬不宁，还想破坏阿阳的婚事，敲诈勒索！
”楼下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和亲戚们义愤填膺的议论。“真是个白眼狼！
”“这种女儿，就该烂在监狱里！”“嫂子，你们就是太心软了！”我听着这些话，
浑身发冷。黑的，原来真的可以说成白的。门，被猛地推开。陈阳站在门口，
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姐，妈让你下去。”我跟着他下楼。客厅里，
所有的亲戚都用一种鄙夷、厌恶的目光看着我。我妈站在中间，像一个审判官。她指着我，
对所有人说：“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个孽障，逐出家门！从此，她跟我们陈家，
再无任何关系！”说完，她将一碗水，狠狠地泼在我身上。冰冷的水，从头淋到脚。
也彻底浇灭了我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第五章我像个落汤鸡一样站在客厅中央，
接受着所有人的指指点点。没有人为我说一句话。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我笑了。我看着我妈，看着我爸，看着陈阳。“演完了吗？”我妈愣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演完了，就该我了。”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王秀兰，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十年前，到底是谁开的车？
”我妈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胡说？”我转向陈阳，
“陈阳，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十年前，开车的人是我吗？”陈阳的身体在发抖，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亲戚们面面相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够了！”爸爸陈建国大吼一声，冲过来想推我，“你这个疯子！滚出去！”我侧身躲开。
“怎么？心虚了？”我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把我当傻子，把我当污点，把我用完就扔。
你们有没有想过，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你想干什么？
”我妈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恐惧。“我不想干什么。”我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
“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你们引以为傲的陈家，内里有多么肮脏和腐烂。
”“把她给我赶出去！”我妈尖叫着，让保安把我拖出去。
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立刻冲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架住我的胳膊。我没有挣扎。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屋子所谓的亲人。“怎么，说不过就动手？”“陈家就是这么待客的？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祠堂的方向。那是陈家的根，也是他们最看重脸面的地方。
“王秀兰，陈建国，你们不是说我已经‘死’了吗？”我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客厅。“既然死了，总该入土为安吧。”“我不要你们的钱，
也不稀罕你们这座肮脏的房子。”“我只要一样东西。”我一字一顿地说：“我的牌位。
我要你们把它，恭恭敬敬地，放回陈家祠堂。”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话镇住了。我妈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精彩纷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