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高考，五年轮回

一觉醒来重回高三是什么感觉？

程非远呆呆地看着写满公式的黑板，数学老师唾沫星子横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外头是发狂的蝉鸣，空调的冷气有些不足，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

桌上的卷子上用红笔写满笔记，到处都是需要注意的知识点。

研究生都毕业三年了的程非远看了看黑板，又低头看了看卷子，绝望地发现自己一道题也看不明白。

更令人绝望的是——黑板右上角巨大的高考倒计时“365”天。

难道是上周去寺庙许愿说下辈子一定要选人工智能专业赚大钱被神佛听到了，神佛以这种方式来满足他的愿望？

大约程非远脸色过于苍白，后背深蓝色校服几乎被汗水湿透。

隔了一个过道的女生戳了戳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他：“班长，你没事吧？”

声线有些熟悉，程非远呆滞地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看到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他的双胞胎妹妹程知遥。

当年妹妹和自己在同一个重点高中的重点班上学，就坐在自己的左手边。

程非远终于两眼一黑，整个人栽倒下去，桌上山一样高的卷子也被胳膊扫到，砰一声全部砸在他脸上。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几秒，他隐约在砸下的试卷上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人名。

陈思远。

他在梦里陷入了一段相当久远的回忆。

在离高考还有正好一年的那天，所有高二学生顶着烈日坐在操场上，付费讲师激情澎湃地说这是决定命运的一年，妹妹在台下借了不知道谁的言情小说看。

他听演讲听得头痛，班主任在边上站着不许交头接耳，无聊得简首发疯，问妹妹还有没有课外书借他看看。

程知遥从书包里翻了翻，只找到一本冒险小虎队，还是程非远给她的，实在没兴趣再看一遍，程知遥只好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厚笔记。

“这是我自己写的，你悄悄看，看完记得告诉我感想。”

或许是父母都忙于工作的缘故，兄妹两个总是互相扶持帮助，极少有吵架的情况。

许多年后，程知遥成了知名导演，还专门感谢程非远从没嘲笑过她高中时期幼稚的小说。

小说是当时最流行的校园风云校草爱上贫穷坚强优等生女主。

姜小雨是个在感情方面非常迟钝的女孩，父母早亡，她在爷爷的抚养下，以优异的成绩得到了贵族学院的奖学金，来到圣布里亚诺学院上学。

在学院舞会上，她因为买不起礼服，格格不入地站在角落时，男主沈以恒和兄弟们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被要求和全校最贫穷最土气的姜小雨告白。

沈以恒来到姜小雨面前，说：“我命令你，做我的女人。”

所有女生都羡慕嫉妒地看着姜小雨，但姜小雨却拒绝了沈以恒。

“不好意思，高中生学业为重。”

她让他在全校师生面前下不来台，从此，沈以恒发誓，一定要让姜小雨爱上自己，然后再狠狠甩了这个女人。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书中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配角，他是男女主所在班级的班长，是为数不多关心女主的存在，无数次男主在各种无人的角落壁咚女主，这个角色就会跳出来，并告诉姜小雨“全班作业都收齐了，就差你的还没交”，让姜小雨得以逃开。

这个角色的名字正是陈思远。

那时候他很明显地察觉到陈思远的原型正是他自己，而姜小雨这死倔驴脾气也完全是程知遥本人。

这本小说是完完全全的女高中生逃避枯燥校园生活所产生的粉色浪漫幻想。

可他没想到若干年后，在他们几乎都要忘记这本破烂笔记中少女在上课间隙随手写下的故事时，程非远穿越到这个世界，成为了那个以他为原型的角色。

再次醒来己经是上午第西节课的时间，将近中午十二点。

程非远坐在医务室的病床上，被校医塞了两个面包和一颗糖果。

“你低血糖晕倒了，早上没吃早饭吗？”

程非远高中时期早上基本只吃一颗鸡蛋，陈思远大概也是如此。

“多吃点碳水，你们现在是长身体的年纪，又是准高三，学业压力也大，早餐吃好点。”

校医捏捏程非远的胳膊，“快一米八的大个，体重才六十多，赶紧好好补补身体。”

程非远道过谢，又在医务室坐了半个小时，听到下课铃响才离开。

午饭时间，所有学生都往食堂的方向走，程非远跟着人群随波逐流，有些期待贵族学校的饭菜。

他当年和妹妹研究过这个问题，最后意见是，既然都是小说里的学校了，怎么也得是高级自助，满桌子高级海鲜神户牛肉才行。

踏入食堂的那一刻，程非远失望了，这里的食堂竟然和他所在的公立高中没什么区别。

他掏出学生卡，悲伤地点了一份大碗牛肉面，转头正好看到程知遥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上。

整个食堂坐满了人，程非远想都没想就端着盘子坐到妹妹对面，坐下后看到妹妹有些诧异的表情。

“班长？

身体好些了吗？”

程非远于是想起面前的女孩只是小说里的角色，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以往你午饭都只吃一个面包，吃饭时间还要做套卷子，我就老觉得你身体会吃不消。”

姜小雨中午吃的是免费米饭和免费的玉米排骨汤，“刚刚看你倒下去把我吓坏了。”

程非远心里暖暖的：“只是低血糖而己，医生也叫我好好吃饭，以后我可以经常和你一起吃饭吗，我俩互相帮忙占位置。”

看不惯女孩吃这么点，程非远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全部挑出来，放到她的碗里。

他睁着眼说瞎话：“我胃里现在还难受呢，吃不了荤腥，你帮我分担一下。”

姜小雨吓了一跳，睁大眼盯着程非远，但只感觉到了纯粹的善意，还是笑着接受了：“班长你人真好。”

两人说说笑笑，同班两年，之前他们的关系算不上熟悉，今天过后，却觉得彼此非常投缘。

正聊到早上数学老师讲的那道压轴大题有几种解法时，一股巨大的冲力撞上程非远的椅背，让他差点头砸进面碗里。

他回头怒目而视，和一个相当帅气的男人对上视线。

一米八几的身高，剑眉星目，皮肤白皙，右耳上叛逆地戴了两个朋克耳饰，校服没好好穿，衬衫最上面三个扣子没系，露出锁骨和一点胸肌。

不像高中生，像大专毕业出来唱rap的。

程非远呆住了，沈以恒不知道此人内心正在对他评头论足，注意力全在姜小雨身上，愤怒地质问道。

“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和其他男人吃饭了？”

姜小雨也很生气：“你能不能别来骚扰我了！

还有，和我的朋友道歉！”

“他陈思远什么时候成你的朋友了？”

沈以恒对姜小雨班上的事情了如指掌，“这小子身体虚成这样你看上他什么？”

“你脑子里只有谈恋爱这点事吗沈以恒？”

姜小雨不想和沈以恒再纠缠，拉着程非远的胳膊就要走，沈以恒下意识扯住程非远另一只胳膊，两人僵持在原地。

边上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程非远的面还有最后一口，很想说大哥大姐能不能先松手让他把面吃完，但姜小雨忽然哭了起来。

“因为你的缘故，我己经被班上同学孤立了，班长是唯一一个愿意跟我一起吃午饭的人，你连我现在唯一的朋友都要逼走吗？”

女孩红着眼眶，瞪大眼睛看着沈以恒，眼泪从面颊上滚落，无声哭泣着。

即使知道这是两人感情升华的一段剧情设置，这之后沈以恒终于开始学着怎么尊重姜小雨，但作为哥哥的理智在看到眼泪的那一瞬间依旧崩坏了。

在沈以恒内心动摇之际，程非远猛然抽出了胳膊，转身躯送肩，蹬脚转髋核心发力，一发击身首拳狠狠砸在沈以恒的腹部。

没人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沈以恒毫无防备，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虽然没有打到男性要害，但足以让他吃痛弯下身躯。

程非远无暇惊讶自己的健身拳法居然真的能用于实战，一步跨过沈以恒，对着姜小雨说：“我们走！”

两人随即跌跌撞撞挤出围观人群。

走出食堂大门前，姜小雨回头看了眼密不透风的人群，隐约有女生关心沈以恒的声音传来。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着程非远离开了。

午休还有一个小时时间。

两人坐在少有人去的庭院长廊里，阳光从藤蔓间的缝隙里漏下，长廊里落了满地碎金。

凌霄花在石柱上肆意生长，草木的气味弥漫在胸腔里。

姜小雨用手抹干眼泪，和程非远道歉：“刚刚说了有点沉重的话，吓到你了吗？”

“我们确实是朋友。”

程非远从兜里掏出校医之前塞给他的糖果，递给姜小雨，“但你肯定会有更多朋友的，在你交到更多朋友前，我很乐意当你唯一的朋友。”

说来神奇，在姜小雨的印象里，陈思远是个不苟言笑的书呆子，厚厚的眼镜片下眼神总是显得有些呆滞，是个苍白、瘦弱，且不起眼的人。

被沈以恒骚扰的一年多的高中生涯里，陈思远不经意间帮了她许多回，但每当她想和这个尽职尽责的班长闲聊些什么的时候，对方只会告诉她自己正在做模拟题，没有时间说话。

一次晕倒能让人有这么大变化吗？

班长还是那个有点书呆子气的班长，却会主动和她打招呼，用拙劣的借口给她添菜，在她陷入困境的时候出手揍人。

他们安静地坐在回廊的长椅上，中间只隔了半个小臂的距离，姜小雨用余光悄悄看程非远，看见男生正低着头观察自己的拳头，似乎难以置信自己能打出那样强力的一拳。

至少他不是对自己别有所图，姜小雨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