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我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嗡”震动第三遍了。不是闹钟,
是那个订单又来了。我盯着屏幕上冷白的光:“月色巷13号,送药。”备注:急。
手心里的冷汗顺着指缝往下滑,把磨砂手机壳浸得发潮。
这地址在现实里根本不存在——至少,在所有电子地图的数据库里,早已没有它的痕迹。
整个月色巷在十年前的城市规划中被彻底抹去了,如今那里是拆迁停止状态,
周围的围挡都锈迹斑斑,刮风下雨的时候哗啦哗啦的响,夜晚在暖黄的路灯下,
连一丝“巷”的烟火气都找不到。可过去七天,这个订单像被设定好的程序,每晚准时跳出,
精准卡在两点零七分,分秒不差,比我手机里的闹钟还准时。第一次接到时,
我毫不犹豫点了拒单,结果平台立刻弹出亮红色的处罚通知,服务分一下扣了十五分,
直接影响了后续的接单权重,好跑的近单、高价单全没了;第二次我假装没看见,
想着等订单自动取消,可第二天一睁眼,账号被限制接单六小时,
系统消息里只有冷冰冰的规则提示,连申诉按钮都没有。这是第三次,
拒单按钮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灰色,再也点不动,
下方一行小字格外刺眼:“本单为系统指定优先配送订单,超时将按三倍标准扣除服务费用。
”优先配送?给一个只存在于十年前记忆里的地址?我对着屏幕愣了三分钟,
指尖在接单键上悬了又悬。一边是平台的硬性规则,跑外卖本就是赚个辛苦钱,
三倍罚款够我白跑一上午;一边是未知的诡异,那片废弃空地的传闻我早有耳闻,
说拆迁时出过事,夜里常有人听见奇怪的哭声。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点下了“确认接单”——成年人的生计,容不得太多犹豫。
楼下的24小时药店还亮着冷白色的灯,玻璃门内的店员趴在柜台上打盹,
胳膊下压着本翻卷了页脚的杂志。听见推门声,他揉着发红的眼睛抬起头,
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屎。扫码时,他的目光落在订单详情上,忽然停下了动作,
眉头微微蹙起:“儿童退烧药?”他抬眼打量我,眼神里带着几分职业性的疑惑,
“这礼拜都见你拿第三次了,是家里孩子身体不舒服,反复发烧吗?”我喉咙发紧,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这药是送个不存在的地址吧?只能摇了摇头,
接过他递来的药袋。骑上我那辆跑了两年的电动车,车把上的防滑套已经磨得发亮。
驶入夜色时,仪表盘的绿光映着我的脸,我再次点开订单详情——配送时限只有二十五分钟,
比常规订单少了十分钟,超时罚款的金额却翻了三倍。更奇怪的是导航,
输入“月色13号”后,屏幕上一片空白,只有一个红色的定位点在城南方向不停闪烁,
恰好落在那片拆迁停滞多年的空地上。那片地我跑单时路过过几次。围挡是褪色的蓝色,
上面布满划痕和层层叠叠的广告贴纸,好些地方已经被撕开大口子,露出里面疯长的野草,
有半人多高,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磨牙。白天尚且透着荒凉,
此刻深夜,周围连路灯都变得稀疏,光线昏黄,把围挡的影子拉得老长,
像一个个蛰伏的黑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果然,围挡靠近街角的位置有个缺口,
大小刚好能容一辆电动车通过,边缘的铁皮被掰得很整齐,不像是自然破损,
反倒像有人特意为我留的,连尖锐的边角都被压平了,生怕刮到车。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灯能照到的地方,车撑刚架稳,就听见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
瘆得人头皮发麻。拎起陪伴我多年的保温箱,又摸出裤兜里的手电筒,深吸一口气往里面走。
里面的杂草太密,还带着湿漉漉的露水,车轮进去肯定会陷在泥里。
手电筒的光柱劈开黑暗的瞬间,我忽然发现了不对劲。杂乱的野草丛中,
竟然隐约藏着一条窄窄的小径。不是人踩出来的那种夯实的土路,
而是野草自发地向两边倒伏,草叶互相挤压着,形成一条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蜿蜒着通向空地深处。更冷了。明明是三伏天,白天的余热还没散尽,
马路上的柏油都还带着暖意,可这片空地里的温度却像骤然降到了深秋。
风里带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像是从地下渗出来的,
吹在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股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先是缠住小腿,
再蔓延到膝盖,最后钻进骨髓里,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小径的尽头,
立着一块孤零零的木牌。木头已经腐烂发黑,边缘掉着细碎的木屑,用手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落在掌心轻飘飘的,一捻就成了灰。但上面刻的字还能勉强辨认:月色巷13号。
字迹是用刀子之类的东西手刻的,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刻得很深,木头都裂开了细缝,
有些地方又很浅,几乎要看不清,最后一笔拉得老长,像是刻到一半突然没了力气,
硬生生断在了木头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绝望。木牌前站着个人影。是个老太太,
背佝偻得几乎要对折过来,花白的头发稀稀疏疏贴在头皮上,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沾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她穿的衣服看着有些年头了,蓝色的碎花衬衫洗得发白,
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干瘦黝黑的胳膊,深色的宽腿裤裤脚沾满了泥土,
是十五年前老城区里常见的款式。看见我过来,她慢慢抬起头,
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细碎的石子,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亮,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霜,
透着股死寂的平静。“药……”。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蜷缩着,指关节已经变形发黑。
嘶哑的声音,在夜晚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能给我药吗?囡囡等着呢。”我把药袋递过去,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那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我的指尖窜上来,
不是皮肤接触到冷水的凉,而是那种毫无生机的、像冰窖一样的冷,冻得我下意识缩回了手,
指尖发麻,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接过药袋,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怀里,
双臂交叉抱着,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被人抢走。然后她开始哭,没有声音,
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胸口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砸在塑料药袋上,
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砸在心上。
“囡囡等不了了……”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身后的黑暗,
眼神里满是焦灼和疼惜,“她冷……一直说冷,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发抖,小脸烫得吓人,
喊着要妈妈……”我顺着她的目光,把手电筒的光柱照过去。
光柱扫过齐腰的野草、散落的碎砖、半截露在地面的钢筋,最后落在一面斑驳的断墙上。
墙面是灰褐色的,布满了裂缝,有些地方还挂着残留的水泥块,摇摇欲坠。墙上有个影子。
不是老太太的。那影子矮矮小小的,也就到我膝盖的高度,头顶有两个圆圆的凸起,
分明是扎着羊角辫的轮廓,发梢的影子还微微晃动。它安安静静地贴在灰黑色的墙面上,
肩膀轻轻耸动着,像是真的感受到了寒冷,在微微发抖。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后背一阵发麻,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手电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我赶紧握紧。
我使劲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墙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雨水冲刷出的深色污迹,
歪歪扭扭的,像刚才的影子从未出现过。“阿姨,您女儿……”我努力稳住声音,
可话一出口,还是带着难掩的发紧,连自己都没察觉,怎么就笃定那是她女儿。
老太太猛地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你怎么知道是女儿?订单上没写……”我愣住了,
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订单上只写了“送药”,备注只有一个“急”字,
既没提病人的性别,也没说年龄,我刚才那句话,像是脱口而出的本能,
仿佛冥冥中有人在我耳边提醒。她没等我回答,抱着药袋转身就往废墟深处走。
脚步看着踉跄,可速度却异常,几秒钟就钻进了断墙后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我下意识想追上去问个明白,手机却突然黑屏了。不是没电的渐变暗,
而是瞬间的、彻底的黑,长按电源键没反应,按音量键也没动静,
跟块失去所有功能的砖头没两样。我在原地站了足足五分钟,心脏狂跳不止,
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风吹野草的沙沙声。直到两点四十一分,屏幕才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锁屏界面的时间格外刺眼——已经超出配送时限整整六分钟。可当我打开外卖软件,
“进行中订单”一栏是空的,“今日送达”列表里翻来翻去,也找不到月色巷13号的记录。
甚至连历史订单里,最后一条也是晚上十一点半,给城东网吧送的一份炒面,
备注里还写着“多放辣椒”。就像刚才那二十分钟的配送经历,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有手里空落落的保温箱,和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药店小票,
上面印着“儿童退烧药”的字样和清晰的付款时间,提醒着我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骑回出租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凌晨三点半的街道格外安静,
只有偶尔驶过的环卫车,扫地声远远传来。我冲了个滚烫的热水澡,热水顺着头皮往下淌,
浇在背上火辣辣的,可骨头里的寒意却怎么也冲不散,那种冷丝丝的感觉,像附在了身上,
挥之不去。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木牌上的字迹和老太太的眼神。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下:“月色巷 13号 事故”。
前几页全是十五年前的城市规划新闻,说月色巷将被改造为文化休闲区,
配图里的老巷子还带着烟火气,墙角堆着煤球,墙上贴着小广告,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择菜,
一派岁月静好。翻到第五页,一条被淹没在信息里的本地论坛帖子跳了出来,
标题已经有些模糊,被水印挡了一角:“昨夜月色巷坍塌,一对母女不幸遇难”。
发帖时间是十五年前的七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零二分。
主楼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听附近居民说,妈妈到死都攥着一盒退烧药,孩子发着高烧,
没能等到送药的人,搜救队挖出来的时候,孩子还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
”下面只有七条回复,大多是惋惜的语气,
最后一条是楼主自己在五分钟后补充的:“帖子暂时删掉了,怕家属看到会伤心,
愿逝者安息。”我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颤。
突然想起刚才看的天气预告——未来三天都是高温预警,白天最高气温三十七度,
夜里最低也有二十八度,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连风扇都得整夜开着。可老太太说,
囡囡冷。第二天晚上,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到了药店。还是那个店员,正趴在柜台上核对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