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刺骨寒意小桃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贵妃端坐的身形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松懈。
她将手中的书卷搁在案上，指尖却在接触到冰冷桌面的瞬间，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一股寒意，并非来自殿外的夜风，而是从她自己的骨髓深处，正丝丝缕缕地向外渗透。
起初只是微不足道的凉，像冬日里误触了冰块。但此刻，那寒意却变得尖锐，
如同一根根淬了冰的银针，沿着她的指骨，一寸寸向上蔓延。
她下意识地将双手拢入宽大的袖中，试图用层层叠叠的云锦留住一丝暖意。然而，
那锦缎上精致的凤凰绣纹，此刻摸上去竟也如冰冷的铁烙，让她浑身一颤。
“不对……”贵妃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疑。她清楚地记得，
在寿宴之上，当那缕诡异的黑雾从狻猊炉中涌出时，它曾像有生命的活物，
悄然拂过她的裙摆。当时，她只觉一阵阴冷，并未在意。她以为那黑雾的目标是皇后，
自己不过是它路过时顺带触碰的尘埃。可现在看来，那不仅仅是触碰。
那是一次无声的“侵入”。她缓缓抬起手，借着烛光审视自己的指尖。原本圆润饱满的指甲，
此刻在光下竟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如同上好的青玉，却缺少了活人应有的血色。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殿内熏香的清雅，也不是小桃带来的血腥气，
而是一种从她自己皮肤上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带着甜腻的腐朽气息。那味道，
与舞姬房中香囊的气味，竟有七分相似。“……尸毒既入，人初时惧冷喜温，
嗜甜腻气……”禁书残页上的字句，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她，也被感染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贵妃终究是贵妃，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她猛地咬住下唇，剧烈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她不能慌，更不能倒下。
在这深宫之中，任何一丝软弱，都会成为敌人手中最锋利的刀。2 华服为甲“小桃！
”贵妃的声音比往常凌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候在殿外的小桃立刻推门而入，
见主子面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冰，心头一紧：“娘娘有何吩咐？
”“去把本宫那件‘四时景’的宫装取来。”贵妃命令道，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小桃愣住了。“四时景”是内务府耗时三年，为贵妃精心织就的一件礼服。
裙身上用十万八千根金银丝线绣出了春花、夏荷、秋菊、冬梅，层层叠叠，华美至极，
但也因此重达三十斤。除了在每年最重要的祭天大典上，贵妃几乎从未穿过它。“娘娘，
此时更衣……是否太劳神了？”小桃不解地问。“本宫心绪不宁，
”贵妃的目光落在殿内巨大的穿衣镜上，声音冷冽，“需要用最繁复的礼仪，来静一静心。
”这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裂开”。
那股阴寒之气在她体内流窜，时而让她指尖僵硬，时而让她膝盖发软，甚至有几次，
她的脖颈都想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扭曲，做出一个诡异的姿态。
她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她需要一副“枷锁”。小桃不敢多问，
很快与两名宫女捧着那件沉重的华服进来。更衣的过程繁琐而漫长。先是贴身的素白绸衣，
冰凉的触感让贵妃的皮肤泛起一阵战栗。然后是一层又一层的衬裙，将她的腰身紧紧束缚。
当那件重若金铁的“四时景”外袍披上身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
沉重的衣袍压在她的肩上，紧绷的腰封勒住她的呼吸，繁复的裙摆限制了她的步伐。然而，
正是这种被束缚、被压迫的感觉，让她那颗狂跳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她体内的那股寒意，仿佛也被这物理上的重压给镇住了，不再肆意冲撞。
那些细微的、想要“裂开”的冲动，被紧紧包裹的衣料强行压了回去。她对着镜子，
缓缓抬起手，做出一个标准的宫廷礼仪动作。手臂因衣物的沉重而略显吃力，
但每一个角度、每一寸起落，都完美无瑕。她还是那个艳冠后宫、仪态万方的贵妃。
这身华服，不仅仅是身份的象征，在这一刻，它成了她的铠甲，她的囚笼，
也是她用以对抗异变的武器。“传令下去，
”贵妃看着镜中那个被华服包裹得无懈可击的自己，缓缓开口，“本宫今夜要通宵礼佛，
紫宸宫上下，燃香秉烛，不得有片刻熄灭。”她需要光，需要热，
需要用这满室的辉煌与暖意，来对抗那从身体内部滋生出的、最深沉的黑暗与冰冷。
只要这身华服还在，只要这满殿烛火未熄，她就还是这紫宸宫的主人，
而不是一具……即将被夺走心智的行尸。她转过身，走向灯火最璀璨的内殿深处，每一步，
都因衣袍的沉重而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坚定。3 嗜血之欲“四时景”宫装沉重如甲，
每一根金线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将贵妃牢牢禁锢在原地。这物理上的重压，
确实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体内那股阴寒之气的冲撞。她僵硬的关节似乎恢复了些许知觉，
那股想要撕裂皮肉、破体而出的冲动，也被这身代表着极致荣宠的华服暂时压了下去。
她成功地度过了几个时辰。然而，当殿外的更漏敲响四更天时，
一种新的、更恐怖的感觉攫住了她。寒冷并未退去，它只是改变了形态。
它不再是尖锐的冰针，而是化作了一条潜伏在血液深处的饥饿的蛇。这条蛇，渴望着热量，
渴望着生命。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小桃禀报时提及的“暗红血迹”。
那两个字仿佛带着魔力，瞬间在她干涸的味蕾上激起了一阵诡异的涟漪。
她发现自己的喉头在轻轻滚动，一种原始的、对温热液体的渴望，正从身体最深处苏醒。
嗜血的欲望。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她心底炸响。贵妃猛地从软榻上站起，
沉重的宫装让她一个踉跄。她扶住身旁的紫檀木雕花桌案，指甲深深嵌入木纹之中。不行！
她绝不能被这怪物般的欲望吞噬。她可以死，但绝不能以一种丑陋、疯狂、失去自我的方式，
变成和那舞姬一样的怪物。“来人！”她的声音因极力压制而显得有些嘶哑，
却依旧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守在殿门外的小桃立刻推门而入，看到贵妃扶着桌案，
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娘娘！”“备水，
”贵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本宫要沐浴。现在，立刻！”她顿了顿，
补充了一句让小桃心惊肉跳的命令：“水要热，要滚烫，要……能将人烫伤的那种。
”4 沸水炼心紫宸宫的浴殿内，雾气蒸腾，如坠仙境。巨大的白玉汤池中，
宫女们正一桶一桶地倒入刚刚从大灶上抬来的沸水。白色的水汽混合着投入其中的安神香草，
形成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连对面人的脸都看不真切。小桃站在池边，
看着那不断翻滚冒泡的水面，手心全是冷汗。这种温度的水，别说沐浴，
就是手指探进去也会瞬间烫出燎泡。“娘娘，这水……太烫了，会伤了凤体的！
”小桃颤声劝道。“退下。”贵妃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已经褪去了那身沉重的“四时景”，只着一件轻薄的丝质寝衣。她缓步走出屏风，
赤足踩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那股嗜血的渴望，正因这短暂的“解放”而再次蠢蠢欲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口腔里的津液正在不受控制地分泌，仿佛下一秒就能尝到血的甜腥。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步一步走向那翻滚着致命热浪的汤池。当她的脚尖触碰到水面的瞬间，
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窜遍全身！“嘶——”饶是贵妃意志力再强，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感觉不像是沐浴，更像是将自己送上烙刑的刑台。然而，
正是这股极致的、清晰的、属于“人”的痛楚，如同一记重锤，
狠狠砸在了那股非人的欲望之上。脑海中那股对于鲜血的疯狂叫嚣，
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冲淡了些许。有用！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她咬紧牙关，
不再试探，而是将整个身体，猛地沉入了滚烫的池水之中！“啊——”这一次，她没能忍住，
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痛呼从喉间溢出。全身的皮肤仿佛都被瞬间点燃，
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在抗议。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投入熔炉的生铁，
正在被烈火反复煅烧、锤炼。她体内的那股阴寒之气，仿佛遇到了天敌，
在这霸道的热浪冲击下，发出了无声的嘶鸣。它在她四肢百骸中疯狂冲撞，
试图逃离这片灼热的地狱。而那股嗜血的欲望，也在这剧痛的凌迟下，
一点点地被压制、被消磨。这是一场在她体内展开的，冰与火的战争。
贵妃将自己完全浸在水中，只露出头颅。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水珠，
脸色因剧痛和高温而涨得通红。汗水和池水混合在一起，从她光洁的额头滑落。
她用疼痛对抗异变，用凡人的苦楚，来涤荡那非人的邪念。
“水……凉了……”不知过了多久，她虚弱地开口，“加热水。
”小桃和宫女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却不敢违抗，只能流着泪，又提来一桶沸水，
小心翼翼地倒入池中。新一轮的灼痛再次袭来。贵妃的身体在水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但她始终没有出来。她就像一尊正在接受烈火淬炼的神像，在极致的痛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