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了一条未来发来的信息，说我所生活的飞船即将在七天后失事。
然而很快又收到另一条未来信息，称飞船其实一直安然无恙，
但全体船员却在七天后同时精神崩溃自毁。为了判断哪个预言为真，
我用备用系统联络了地球总部。三小时后总部回应：“你所在的飞船，早在三年前就已失踪，
并被认定全舰遇难了。”1.意识是被蜂鸣声拽出来的，一声，又一声，短促而又尖锐，
锲而不舍地钻进颅骨深处。陈健猛地睁开眼，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失焦的灰白。几秒后，
视网膜才将舱室顶部的弧形金属板忠实地反馈给大脑，
空气里有循环系统过滤不掉的、若有若无的金属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冰冷，粘腻。
他撑着从休眠凹槽里坐起身，关节发出滞涩的轻响。头很沉，像是灌了铅，
又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浸湿的棉花，记忆的碎片在里面浮沉，却抓不住任何一块清晰的。
他记得自己是“远眺者七号”的船员，负责导航和通讯维护，这次是……常规巡航？
还是……任务简报上那行加密的代码代表着什么？想不起来。休眠前最后一次自检，
舰载主脑“灯塔”的读数全都绿得发亮。现在呢？他翻身下地，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寒意瞬间刺透脚心。休眠舱对面墙上的状态面板，大片区域是沉寂的灰色，
只有边缘几点绿光微弱地闪烁，像是风中的烛火。中央那块最大的显示屏，
本该是舰船外部实时影像和航行数据流的地方，现在一片漆黑。不，不是完全的漆黑，
仔细看，有极其微弱的、雪花般的噪点在深处跳动，看久了，
让人生出一种被吸进去的眩晕感。通讯台就在几步之外，他走过去，手指悬在主控界面上方，
犹豫了一下，按下激活键。没有预想中的数据流瀑布般泻下，屏幕闪烁了几次，艰难地亮起，
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界面简陋得不像话，
能图标：内部线路检测、备用能源状态、一个孤零零的、标注着“低频窄带接收器”的选项。
低频窄带接收器。这是飞船上最原始、最可靠的通讯方式，能耗极低，抗干扰强，
但带宽窄得可怜，通常只用于接收来自基地的、最简短的指令或者预警信号，
属于压箱底的应急手段，平时绝不动用。谁会在这种时候用它发信号？
陈健的手指比大脑更快地点了下去。接收器界面弹出，一片空白的历史记录顶端，
多了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戳：系统时间，大约是他苏醒前半小时。来源：未知。
格式是明码文本，没有任何加密或校验头。只有一行字，
文字边缘因为信号不良而有些发虚：警告：‘远眺者七号’。七日后，
反应堆核心将因不明冲击导致连锁过载。预计完全损毁时间：标准时168小时后。
立即弃舰。重复，立即弃舰。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柄冰锥，
缓慢而坚定地凿进陈健的太阳穴。反应堆过载？连锁爆炸？弃舰？他愣在原地，
血液似乎一瞬间被抽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回心脏，撞得胸口发闷。不对，哪里都不对。
飞船正在平稳巡航，灯塔系统虽然休眠，但应急维生和基础监控应该正常。
哪里来的不明冲击？这警告是谁发的？未来？怎么可能？他死死盯着那行字，直到眼睛酸涩，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点开了内部线路检测。寥寥几条绿色线路，
显示着维生循环、备用电源、休眠舱维持系统的存活。他切换到能源状态，
备用聚变堆输出稳定，主反应堆状态显示为“休眠/安全锁定”。安全锁定。
陈健的后背渗出冷汗。如果主反应堆是安全锁定状态，
需要复杂的多重指令和物理钥匙才能唤醒，
那么“不明冲击导致连锁过载”的可能性……他还没理清思绪，那个简陋的接收器界面，
屏幕忽然又闪烁了一下。第二条信息，几乎是紧挨着第一条的发送时间戳。依旧是未知来源，
明码文本：第一条信息为误导。冲击事件不会发生。危机来源为舰内。重复，
危机来源为舰内。七日后，标准时168小时，
全体船员将因不明诱因发生不可逆集体精神崩溃，导致自毁行为。确保自身安全。
不要相信其他任何人。陈健的呼吸停滞了。第二条信息像一条冰冷的蛇，
沿着脊椎攀爬上来。第一条要炸船，第二条说船没事，人要疯。自毁行为？
什么样的“不明诱因”？谁在说话？谁在警告？又是谁在误导？两条信息，
像两个截然不同的鬼魅，同时缠上了他，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
飞船内部只有仪表盘和指示灯发出的微弱荧光，勾勒出舱室模糊的轮廓，寂静无声，
仿佛一座在虚空中滑行的金属坟墓。其他船员呢？李工？赵医？
还有船长……他们还在休眠舱里吗？状态如何？
如果第二条信息是真的……“不要相信其他任何人”……2.他猛地甩了甩头，
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猜疑。不，必须核实。一定有办法。他的目光落回主控界面。
除了低频接收器，还有一个图标——那是深空超长波通讯阵列的备用启动程序。
阵列主控肯定已经随灯塔系统休眠了，但理论上，如果独立供能，
这个备用程序可以尝试向最近的中继站或者直接向地球总部发送一个极简短的信号。
耗能巨大，成功率渺茫，
而且会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暴露自己的位置——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在附近的话。但现在，
顾不上了。他调出程序界面，双手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没有加密，
没有冗长的身份认证和协议握手，只用最基础的飞船识别码和当前粗略坐标，
压缩成一段极短的脉冲信息：远眺者七号呼叫总部。遭遇异常预警信息，内容矛盾。
请求核实飞船状态、任务性质及我方当前位置。重复，请求核实。当前时间戳附后。
光标在发送按钮上停留了三秒。陈健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他按了下去。
“备用超长波阵列激活……能量注入……脉冲生成……发送中……”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爬行，
每一点移动都伴随着能源储备读数肉眼可见的下滑，整个舱室似乎都暗了一下，
连循环系统的低鸣都微弱了几分。发送完成的提示跳出，屏幕黯淡下去，
只剩下低频接收器那个孤零零的窗口，和两条来自“未来”的、冰冷对峙的警告。
时间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流逝。不再是休眠中无意识的空白，
而是被焦虑、恐惧和等待熬煮的粘稠物质。陈健没有离开通讯台，
他调出舰内监控的残留功能，试图查看其他舱室。大部分镜头是黑的，少数几个有画面的，
显示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或是紧闭的休眠舱盖。他找到了李工的舱室，
休眠舱状态灯是微弱的黄色，表示维持着最低生命体征，但无法判断意识状态。赵医的也是。
船长舱室的镜头一片漆黑。他在寂静和微光中坐着，感到汗水沿着鬓角滑下，
在脸颊上留下冰凉的轨迹，每一秒都被拉长、扭曲。他反复查看那两条警告信息，
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破绽，或者某种隐藏的规律。没有。它们就那么并排躺着，
一个宣告物理的终结，一个宣告精神的湮灭。三个小时。备用能源已经降到了危险阈值以下，
维生系统的噪音变得更加不稳定。然后，
低频接收器独有的、代表有信号输入的细微嗡鸣声响了。不是那两条警告信息所在的频道，
是另一个更基础、更古老的频段，通常是总部用于广播最高级别通告或紧急召回指令的。
陈健的心脏猛地一缩。新的信息窗口弹出。来源标识清晰无误：地球联合深空航行指挥中心。
格式是标准的、带有多重校验码的指令格式，但其内容，却让陈健浑身的血液彻底冻结。
致：未知接收单位信号特征匹配已失踪飞船‘远眺者七号’识别码残段。
收到你方联络请求。经核查数据库，郑重通告：飞船‘远眺者七号’，
于标准历2178年4月12日，在执行‘寂静边疆’代号巡航任务期间失去联络。
最后一次有效遥测数据时间为2178年4月12日14:33。其后，
所有追踪及联络尝试均告失败。根据《深空失联处置法案》，
已于2178年10月完成全面搜索无果后，正式宣告‘远眺者七号’失踪，
并推定全体船员遇难。请注意：你方信号来源坐标，
与飞船失踪前最后已知坐标及预定航线均存在极大偏差，且信号特征异常衰弱。
请立即核实你方身份、当前状态及飞船完整识别码。如确为‘远眺者七号’，
请遵循以下应急协议……后面罗列的具体协议步骤，陈健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的视野开始摇晃，耳中响起尖锐的鸣叫。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却没有痛感。三年前……失踪……推定遇难……3.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看向舱室一侧的舷窗。厚厚的复合玻璃外，是永恒的、天鹅绒般的黑暗，
只有零星几颗遥远的恒星，钉在幕布上，散发着冰冷、亘古不变的光。我们……已经死了？
不。我还在这里。我在呼吸，我能思考，我能感觉到冰冷的空气和掌心的刺痛。但总部说，
飞船三年前就失踪了。那两条警告说，七天后，要么船毁，要么人亡。哪一个是过去？
哪一个是未来？我现在，在什么时间里？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不再是“远眺者七号”的导航员陈健，而成了一个在时空裂隙中飘荡的幽灵，
一个被所有记录和预言共同遗弃的悖论。就在这时，主控台上，另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指示灯，
突然急促地闪烁起来，发出幽幽的红光。那是舰内物理警报，
似乎来自下层货舱/辅助动力区。那里早已被标记为低优先级区域，
在常规巡航期几乎无人涉足。有什么东西，在飞船“内部”，触发了物理传感器。
不是来自虚空的警告，不是来自过去的讣告。是此时，此地。陈健僵硬地站起身，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末端变得冰凉。
他看了一眼通讯台上那三条来自不同“时间”的信息，它们像墓碑上的铭文，沉默地陈列着。
他需要答案。但答案不在这里，不在这被信息和寂静填满的通讯台。他走向舱门，
手按在冰冷的开锁感应器上。门滑开，外面是更加深邃的黑暗，
只有应急指示灯在远处的地面上投下惨绿的光斑，
勾勒出通向飞船深处、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轮廓。他迈步，走入那片浓稠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轻轻回荡，很快被吸收殆尽。走廊两侧，
一排排紧闭的舱门如同沉默的墓碑。他经过李工的舱室，经过赵医的舱室，
舱门上的观察窗内一片漆黑。他试着呼唤，声音干涩，在空旷的通道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没有任何回应。越往下层走，灯光越是稀疏，空气也越发滞重，
循环系统在这里似乎只是勉强维持。温度在下降，寒意透过单薄的舱内服渗进来，
他只能依靠墙壁上偶尔出现的、荧光涂料涂抹的方向标识来辨认路径。
货舱/辅助动力区的气密门出现在前方。门上的状态灯是暗的，
但旁边一个小小的、手动压力传感器旁边，红灯正在无声闪烁。就是这里触发的警报。
门锁是机械式的，需要手动旋转巨大的轮盘，陈健双手握住冰冷的金属，用力。
轮盘起初纹丝不动，锈蚀或者内部压力差让它咬得很死。他用尽全身力气，肌肉绷紧，
齿缝间溢出嘶哑的喘息。轮盘终于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转动了四分之一圈，
泄压阀发出“嗤”的轻响，一股带着机油和尘埃味道的气流扑出来。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里面没有光，
股更浓重的、混杂着陈腐空气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电离臭氧又带着点甜腥的气味涌出。
陈健从腰间取下标配的、能源所剩无几的便携照明器，拧亮。一道微弱的光柱刺破黑暗，
在巨大的货舱内部扫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标准物资箱，
大多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有些箱体已经变形。光柱移动，
扫过静止的辅助动力机组粗大的管道和阀门口，上面凝结着水珠。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符合一个长期未使用的储备区域该有的样子。然后，光柱的边缘，掠过了一处地面。那里，
灰尘有明显的、凌乱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几个堆叠的箱子后面。陈健的心一震，
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顺着痕迹走去。绕过箱子，照明器的光圈定格。地面上，
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空了的应急食品包装袋，撕开得很粗暴。一个瘪了的水囊，
还有一件舱内服的上衣，随意扔在一旁，上面沾着暗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
痕迹延伸到不远处，一扇原本应该是密封的、通往小型维修管道井的矮门前，
那扇门现在虚掩着，门轴歪斜，像是被暴力破坏过。陈健蹲下身，捡起那件舱内服。
尺寸……他看不出具体是谁的，但肯定不是他自己的。污渍在照明下呈现一种深褐色，
他凑近闻了闻，除了灰尘和汗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气息。这里有人活动过。
近期。不是他。4.其他船员？有人比他更早醒来？为什么躲在这里？
为什么破坏维修井的门？那两条警告信息，尤其是第二条——“危机来源为舰内”，
“不要相信其他任何人”——猛地撞回他的脑海。他站起身，走到那扇被破坏的矮门前。
管道井内部一片漆黑，深邃不知通向何处，只传来极其微弱的气流嘶声。门口的地面上，
除了灰尘拖痕，他还看到了半个模糊的脚印，尺寸不大，鞋底花纹，有点眼熟。是赵医？
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未知带来的恐惧，此刻被一种更具象、更迫近的威胁感所取代。
这艘被宣告“死亡”的飞船里，除了他，还有别的“活物”。是敌是友？是幸存者，
还是导致“精神崩溃”的诱因本身？他必须知道。维修管道井四通八达，
可以通往飞船的很多关键部位，包括反应堆外围、主控室下层，甚至部分休眠舱的维护通道。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照明器，能源指示已经泛红，咬了咬牙，他侧身，
从那扇扭曲的矮门钻了进去。管道井内异常狭窄，只能匍匐前进，冰冷的金属壁紧贴着身体，
陈腐的气味更加浓重。他关掉照明器节省能源，只在需要辨认岔路时短暂点亮，
黑暗和寂静被无限放大，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管道壁的窸窣声。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钻入巨兽内脏的虫子，在无尽的金属肠道里爬行。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隐约传来一点微弱的光，还有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嘀嗒”声。陈健熄灭照明，
在黑暗中静静等待了几分钟，让眼睛适应，那光非常暗淡，
是从管道壁上一个检修口格栅缝隙里透出来的。他小心翼翼地爬过去，凑近格栅，向外窥视。
外面是一个不大的设备间，堆放着一些陈旧的检测仪器和备用零件。
光线来自墙角一台尚在运行的低功耗终端屏幕，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毫无意义的乱码，
而“嘀嗒”声，来自房间中央。那里，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一把从别处搬来的折叠椅上，
正低头摆弄着膝盖上的什么东西。陈健的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只能看到背影和侧后方的少许面容，但他认出来了。是李工，
飞船的能源与动力系统工程师，他比记忆中瘦削了很多，舱内服脏污不堪，
头发凌乱地纠结在一起。但让陈健血液几乎冻结的，是李工膝盖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手工拼凑起来的简陋装置：几个不同型号的电池组用电线胡乱缠绕连接，
一个从某种仪表上拆下来的、带有数字显示屏的模块，还有几个闪烁着不稳定红光的指示灯。
最核心的，是一个拳头大小、带有简陋机械锁扣和一根短小天线的金属盒——陈健认出来，
那是飞船早期型号使用的、小型定向信号发射器的核心部件，通常用于近距离信标定位，
功率很小。李工正用一把多功能工具刀，
小心翼翼地将一根细导线接到那个金属盒的某个接点上，他的动作专注而稳定，
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他在做什么？这个装置是干什么用的？
陈健的目光越过李工的肩膀，看向终端屏幕。乱码仍在滚动，
但偶尔会闪过一些残缺的字符片段，像是被严重干扰的信号。他眯起眼，努力分辨。
……内……部……”“……协议……Theta……激活……不可逆……”Theta协议？
陈健从未在“远眺者七号”的标准操作手册或应急程序里见过这个代号。就在这时，
李工似乎完成了接线，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终端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深陷，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一种异样的、近乎狂热的微光。他伸出手，
手指悬在那个简陋装置的一个按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装置，
用一种梦呓般的、却又清晰可辨的语调，
清楚……听清楚了……就安静了……就都明白了……”陈健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李工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他口中的“它们”是谁？“听清楚”什么？这个装置，
难道是用来放大或传输某种东西的？和那条“集体精神崩溃”的警告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