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像被岩浆烫开似的。第七次了。我猛地弓起身子,指甲抠进青石砖缝里。
灵台里那根红线正在发疯,烫得我脑浆咕嘟冒泡。
上次这么疼还是明朝万历年间被浸猪笼的时候。"咔——"供桌上的昆仑镜突然翻了个面。
铜锈簌簌往下掉,镜面渗出暗红血丝。我盯着镜子里那张扭曲的脸,
突然发现右眼瞳孔裂成了两半。门外传来竹杖点地的声响。
老瞎子拄着那根雷击木拐杖撞进来,九道新裂的纹路正顺着杖身往上爬。"要出事。
"他说话时嘴里漏风,昨天刚掉的第三颗牙。我抓起铜镜就往院外冲。
青石板路上全是血脚印,可低头看自己脚底却干干净净。明珏的白玉剑鞘横在巷子口,
剑穗上坠着的铜铃铛叮当乱响。"让开。"我把昆仑镜揣进怀里。镜面突然变得滚烫,
隔着衣料都能闻见皮肉烧焦的味道。明珏的剑尖挑开我前襟。
他千年不变的死人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你怀里揣着谁的心脏?
"我低头看见镜子里有东西在跳。扑通。扑通。像极了那年大雪夜,
小药童把刚挖出来的心捧给我时的动静。老瞎子的竹杖突然炸成碎片。
雷击木的焦香味里混进血腥气,我后知后觉摸到满手黏腻。灵台里的情丝"啪"地绷断一截,
疼得我跪在地上干呕。明珏的剑穗铃铛碎了一半。他白玉似的面皮开始剥落,
露出底下漆黑的鳞片:"你果然又偷看命簿了。"铜镜突然射出一道血光。我右眼剧痛,
看见无数记忆碎片在虹膜上闪回。穿红肚兜的小药童在煮孟婆汤,灶台底下压着半页生死簿。
"这次轮回要完。"老瞎子用没牙的嘴啃着竹杖碎片,"那孩子把情丝种在忘川河底了。
"明珏的剑终于出鞘。我怀里的镜子突然长出尖牙,狠狠咬住我手腕。血滴在青石板上,
开出一串曼珠沙华。右眼彻底裂开了。透过血雾,我看见轮回眼在镜子里缓缓睁开。
指尖的血珠还在往下滴。曼珠沙华开过第七朵时,我听见明珏的剑穗铃铛碎成了渣。
"你怀里揣着谁的心脏?"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剑尖挑破了我两层衣襟。
昆仑镜烫得我胸口发红。镜面突然映出小药童的脸——那孩子蹲在忘川河边,
正把情丝当鱼线往河里抛。老瞎子的竹杖碎片突然扎进我脚背。"要完。
"他满嘴血沫子喷在我后颈,"那小子把孟婆汤当酒酿喝了。"我右眼突然涌出黑血。
视线模糊前,看见明珏的白玉剑鞘爬满裂纹,像极了上辈子他替我挡天劫时的模样。
铜镜里传出咀嚼声。我的锁骨开始发痒,低头看见皮肤下凸起一串小牙印。"护心玉!
"明珏突然暴喝。怀里的玉坠正在融化。金色液体顺着衣缝往下淌,
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油炸般的滋啦声。我忽然想起万历十二年的立夏,
小药童也是这么往油锅里撒花瓣的。老瞎子突然扑上来啃我手腕。
他残缺的牙床磨着护心玉的金液:"苦的...比黄莲还苦..."明珏的剑终于落下。
剑锋削掉我半缕头发时,铜镜里伸出只惨白的手,稳稳捏住了剑刃。
"叮——"铃铛残片掉在我脚尖前。镜子里的小药童冲我眨眨眼,手里鱼线突然绷直。
忘川河的水溅到镜面上,烫出几个焦黑的洞。我右眼彻底看不见了。
但左眼突然看清明珏领口里缠着的绷带——那下面渗出的血渍,分明是朵曼珠沙华的形状。
"轮回眼要醒了。"老瞎子趴在地上舔金液,"你裤脚沾着孟婆汤的渣子。
"铜镜突然剧烈震动。镜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命簿文字,每个字都在渗血。
我认出那是自己的笔迹——上次偷看命簿时用朱砂批注的。明珏的剑突然转向刺向铜镜。
镜中小药童的笑脸被劈成两半,却从裂缝里飘出熟悉的药香。
"当归三钱..."我鼻子一酸。这是弘治年间我染瘟疫时,那孩子天天给我煎的药。
护心玉彻底化成了金水。液体流过的地方,皮肤上浮现出暗红色的命格纹路。
老瞎子突然怪叫着往后爬:"情丝!情丝缠上命格了!"明珏的剑穗突然燃烧起来。
火光中我看见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和三百年前替我试毒时咬掉的一模一样。
铜镜"咔"地裂开条缝。有根红线从镜框缝隙里钻出来,蛇一样缠上我手腕。
脉搏跳动的地方,渐渐浮现出个"药"字。小药童的声音突然从镜子里传来:"阿兄,
汤要熬干啦。"我左眼也开始流血。血滴在铜镜上,
映出忘川河底的光景——数百条情丝正捆着个琉璃瓶,瓶里泡着颗跳动的心脏。
明珏的剑突然脱手坠地。他捂着心口单膝跪倒,领口绷带散开,露出心窝处漆黑的咒印。
老瞎子发出夜枭般的笑声:"完喽...往世债主来讨命喽..."铜镜里的红线突然绷紧。
我听见自己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视线被迫转向东南方——药庐的炊烟正在暮色里袅袅升起。护心玉的金液突然沸腾。
液体里浮出半片生死簿残页,上面朱笔圈着的正是今日时辰。
"戌时三刻..."我喉咙突然被无形的手掐住。这正是当年小药童替我试毒身亡的时辰。
明珏突然扑上来掰我下巴。他指尖凝出霜花,
却在我舌面上摸到颗硬物——是当年那孩子塞进我嘴里的解毒丹。铜镜"哗啦"碎成万千片。
每个碎片里都映着同一幕:穿红肚兜的小药童踮脚往汤锅里撒花瓣,灶火映亮他腕间的情丝。
最后一滴金液蒸发时,我听见自己脊梁骨里传出丝线崩断的脆响。脊梁骨里的脆响还没散尽,
我后脑勺就撞上了药庐的门板。当归混着朱砂的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
熏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明珏的剑插在门槛上嗡嗡震颤。
剑身映出我扭曲的脸——右眼瞳孔里游着条红线,活像忘川河底那些情丝。"阿兄回来啦?
"门里飘出的声音嫩得能掐出水。我踹门的脚突然僵住。三百年前那个雪夜,
小药童也是用这个调子喊我喝汤。当时他左手指尖还沾着砒霜粉。老瞎子从后面揪住我衣领。
他指甲缝里嵌着昆仑镜的碎片:"命簿上这页被撕了。"他吐出来的气带着腐臭味,
"有人改了你的情劫。"明珏突然按住自己心口。他玄色衣襟下渗出金线,
绣出的曼珠沙华正在凋零。执法剑的悲鸣声里,我听见他牙关咬得咯吱响。
药庐的门突然自己开了。热气糊了我满脸,灶台前站着个系红围裙的背影。
那孩子踮脚搅汤锅的样子,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当心!"明珏的剑穗突然着火。
我低头看见自己影子在扭曲。地上那团黑影伸出利爪,正往我脚踝上缠。
灶台边的孩子突然回头——他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簇跳动的幽蓝火苗。
老瞎子往我嘴里塞了把香灰。苦腥味炸开的瞬间,药庐的梁柱上浮现出血字。是命簿的残页,
但记载情劫的部分被整个挖空,边缘焦黑卷曲。小药童的围裙突然渗出血。他笑着捧起汤碗,
碗底沉着半枚解毒丹:"阿兄怎么不喝呀?"声音甜得发腻。明珏的剑突然横劈过来。
剑气扫过汤碗的刹那,我看见碗沿有个缺口——和当年我打翻的那只一模一样。
黑影完全缠住了我的腿。皮肤接触的地方浮出暗红咒文,像无数条情丝在皮下游走。
药童突然尖叫着扑上来,他指尖长出青黑指甲,直插我咽喉。"啪!
"老瞎子用竹杖残片抽在我背上。剧痛中,我吐出口黑血。血滴在地上变成蚂蚁,
慌不择路地往命簿残页里钻。明珏的剑势突然滞住。他剑尖挑着根半透明的线,
另一头连着我心口。线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药"字,每个字都在渗血。
药童的指甲离我喉咙只剩三寸时,他围裙口袋突然裂开。几片干枯的花瓣飘出来,
落地就燃起碧绿的火。"当归..."我鼻腔一酸。这是弘治六年那场瘟疫里,
他冒死从悬崖采来的。明珏突然闷哼一声。他心口的曼珠沙华纹身正在枯萎,
金线一根根崩断。执法剑脱手插进地面,剑身映出药童扭曲变形的脸。老瞎子突然狂笑起来。
他撕开自己前襟,瘦骨嶙峋的胸口上刻着同样的命格纹路:"看看谁才是债主!
"药童的指甲突然转向,捅穿了老瞎子的琵琶骨。黑血喷在命簿残页上,
烧出个焦黑的"偿"字。我腕间的红线突然收紧。皮肤下浮现出更多咒文,
这次拼出的是"万历十二年冬"。记忆突然闪回——那晚的雪地里,
小药童胸前插着我自己扔出去的匕首。明珏的剑穗完全烧成了灰。他踉跄着扑向命簿残页,
指尖凝出霜花想冻住那些蚂蚁。可那些黑虫正在啃食"情劫"二字,每口都咬在我太阳穴上。
药童的围裙彻底被血浸透。他歪头看我时,脖颈发出竹节断裂的脆响:"阿兄,我的解药呢?
"灶台上的汤锅突然炸开。滚烫的药汁淋在命簿上,蒸汽里浮现出被抹去的记载。
我只看清"剜心"二字,就被明珏拽着后领扔出了药庐。后背着地的瞬间,
我听见脊梁骨里情丝重组的声音。老瞎子的狂笑混着执法剑的悲鸣,
而药童的脚步声正从门里追出来。明珏的剑突然飞回他手中。
剑身映出我们三个人的倒影——每个人的心口都连着红线,另一头全系在药童腕间。
剑身映出的倒影突然扭曲。药童腕间的红线绷直,勒得我喉骨咯咯作响。我摸向腰间锦囊,
指尖触到个硬物。掏出来是半枚同心结,丝线早已褪色,结扣处还沾着黑褐色的血痂。